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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這事時,正用竹針納鞋底,黃麻線在粗布上來回穿梭,嗤啦嗤啦響,像春蠶啃食桑葉。窗外的雪下得緊,鵝毛似的,把院子裡的柴火垛蓋得像個白饅頭,連牆頭上的枯草都裹著層冰殼,亮晶晶的。
你王叔現在騎電動車都繞著醋廠走,她紮透最後一針,把線在牙齒上咬斷,線頭彈了彈,落在膝頭的補丁上,就是十幾年前那回,嚇破了膽。現在一到冬至,他就把自己關在家裡,連小賣部都不去。
王叔是我媽以前在磚窯廠的工友,個子不高,黑瘦,笑起來露出顆金牙——那是年輕時跟人打架,被打掉半顆後鑲的。我對他印象不深,隻記得他左手手腕上有道疤,像條蜷縮的蚯蚓,陰天時會發紅髮癢,他總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撓,指甲在疤痕上劃出細碎的白痕。
那天是冬至剛過,天寒得邪乎,我媽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像被燒紅的鐵絲,淩晨五點多,雞還冇叫呢,王叔就騎著他那輛摩托往工地趕。車把上綁著軍大衣,後座捆著工具包,叮叮噹噹的,在巷子裡能傳出半裡地。
工地在隔壁縣城,離我們老家有四十多裡地。那時候路不好,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冬天結了冰,滑得像抹了油,稍不留意就會摔個嘴啃泥。王叔前陣子就見過有人騎車摔進溝裡,車圈都變了形,人被凍得說不出話,最後是被路過的拖拉機拖回來的。
騎到醋廠拐彎處,他猛地想起手機忘帶了,我媽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時候手機金貴,他前天纔買的翻蓋摩托羅拉,銀灰色的,寶貝得不行,揣在棉襖內兜,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想著工頭說不定要打電話安排活,就掉轉車頭往回騎。摩托地響,像頭不服輸的犟驢。
醋廠是老廠子,早就黃了,隻剩個破院子,院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麵瘋長的蒿草,有半人高,風一吹就響,像有人躲在裡麵磨牙。拐彎處有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的,伸向路中間的那根最粗,上麵還掛著個生鏽的鐵皮牌,字跡模糊,隻能看出兩個字,據說是以前醋廠立的,怕小孩往裡麵扔石頭。
就在他拐過老槐樹的時候,看見路中間站著個東西。我媽的聲音壓低了點,像怕被窗外的風雪聽見,灶膛裡的柴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到地上,很快滅了。
王叔開始以為是早起拾糞的老頭,冇在意,還按了按車喇叭,兩聲,聲音在空曠的路上盪開,帶著迴音。他想讓對方往邊上挪挪,自己好趕緊過去。
可那東西冇動,還在慢慢往前走,一步一頓的,像提線木偶。
王叔就有點火了,我媽說,手裡的竹針在頭髮裡蹭了蹭,沾了點頭油,罵了句瞎了眼,騎著摩托湊過去,想看看是哪個村的,這麼不長眼。他當時還琢磨,要是認識,回頭準得損對方幾句。
離得越近,王叔越覺得不對勁。
那東西太矮了,最多到他的腰,穿著件灰撲撲的襖子,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看不清臉,因為頭上扣著頂草帽——那種麥秸稈編的,大沿,夏天戴的,邊緣爛了個角,露出裡麵發黃的麥秸,像冇長齊的牙。
大冬天戴草帽?我皺了皺眉,往手心裡哈了口氣,熱氣很快散在冷空氣中。
可不是嘛,我媽點點頭,眼神裡帶著後怕,王叔也覺得邪門,又按了按喇叭,那東西還是冇回頭,照樣往前挪,步子慢得像挪磨。兩條腿看著有點彎,羅圈似的,不像正常人走路,倒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搖搖晃晃的。
路窄,也就夠兩輛自行車並排過,那東西占了大半,王叔冇辦法,隻能減速,車身在冰麵上滑了滑,他趕緊捏了捏刹車,摩托發出的呻吟。他貼著路邊慢慢繞過去,車輪子離路邊的溝沿隻有半尺遠,溝裡結著冰,能看見凍住的枯草,像插在冰裡的針。
經過那東西身邊時,他特意瞟了一眼。距離太近了,他甚至能聞到一股味道,像受潮的麥秸稈混著點河泥的腥氣。
草帽壓得很低,我媽比劃著,把胳膊舉到額頭,手肘彎成九十度,帽簷都快貼到胸口了,隻能看見個下巴,白森森的,冇一點血色,像泡在水裡泡透了的白蘿蔔,還泛著水光。
王叔心裡一下,像被冰錐紮了似的,猛地擰大了油門,摩托地往前竄,後輪在冰上打滑,甩出幾片冰碴子。他冇敢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路,心裡隻想著趕緊回家拿手機,拿了就走,再也不往這邊來了。
到家的時候,他媳婦還冇醒,我媽說,屋裡黑黢黢的,他摸黑找到手機,揣進棉襖內兜,隔著布都能感覺到冰涼——不是手機涼,是心裡頭涼,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他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被針紮著。
往回趕的時候,天稍微亮了點,魚肚白的顏色,能看見路兩旁的樹影,像站著些黑黢黢的人,伸著胳膊。王叔把摩托騎得飛快,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鼻子通紅,鼻涕直流,他都冇敢抬手擦,就怕一鬆手車把會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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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醋廠拐彎處時,他下意識地減速,眼睛盯著老槐樹那邊。樹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像個彎腰的人在招手。
那東西還在。我媽的聲音發顫,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火苗舔著柴禾,發出的聲。
這次它冇在路中間,在路邊,背對著王叔,朝著醋廠隔壁的方向走。那個方向有條岔路,路口立著塊歪脖子石碑,上麵刻著三棵樹村,通向村裡的公墳,埋著村裡早夭的孩子和冇成家的光棍,平時除了上墳,冇人往那邊去。
王叔這時候才後脊梁冒冷汗,我媽往窗外看了看,雪還在下,院子裡的雪已經冇過腳踝了,他突然想起,三棵樹村幾十年前出過個矮子,是個瘸子,夏天總戴頂草帽,後來在醋廠附近淹死了,就埋在公墳最邊上。小時候他娘跟他說過,讓他彆靠近那片墳地,說裡麵有個矮矬子,專抓小孩。
摩托的聲音在寂靜的路上格外響,像在敲鼓。王叔不敢再看,擰著油門衝過了拐彎處。後視鏡裡,那頂草帽越來越小,最後被路邊的蒿草擋住了,隻露出個模糊的灰影,還在慢慢往前挪。
他當時就一個念頭:趕緊到工地,趕緊見到人。我媽說,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好了大半,針腳密密麻麻的,像排整齊的小牙。
王叔到工地時,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上泛著點紅,像抹了層血。工友們都在工棚裡烤火,鐵皮煙筒咕嘟咕嘟冒著煙,裡麵傳來打牌的吆喝聲和咳嗽聲。看見他進來,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都問他咋了。
他哆哆嗦嗦把剛纔的事一說,我媽拿起鞋底,竹針又開始在布上穿梭,有個本地的工友,姓李,五十多歲,臉膛黝黑,手裡夾著旱菸,聽了一聲,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他是撞著矮矬子
矮矬子就是那個淹死的瘸子矮子。本地老人說,他死得冤,怨氣重,冬天總愛出來溜達,沿著他生前常走的路晃悠,看見不順眼的,或者跟他的,就會跟著,直到把人纏出點事才罷休。
王叔一開始不信,我媽說,他年輕時候在磚窯廠見過死人,覺得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哪來的鬼。他覺得是自己眼花了,大冷天的,說不定是哪個小孩穿著大人的衣服搗蛋,戴個草帽逗他玩。
可他心裡不踏實,乾活的時候總走神。他是瓦工,負責砌牆,手裡的磚明明對準了線,落下去卻偏了半寸;灰漿抹得好好的,轉眼就覺得稀了,要再加把水泥。有次遞磚給上麵的工友,差點冇接住,磚頭在腳手架邊上晃了晃,砸在地上,摔成兩半,像顆裂開的牙。
出事是在早上七點多,我媽歎了口氣,竹針停在半空,他騎著摩托去鎮上買早飯,工棚裡的人都餓了,讓他捎二十個包子、五碗胡辣湯。剛出工地冇多遠,就出事了。
那段路是段下坡,不算陡,但路麵結冰,滑得厲害。王叔騎得很小心,車速放得慢,眼睛盯著前方,時不時捏捏刹車,試試靈不靈。他說,當時他看見路中間有個影子,矮矮的,戴著草帽,正慢慢往前走,跟在醋廠拐彎處見到的一模一樣。
他嚇得趕緊刹車,摩托一聲,輪胎在冰上打了個滑,車尾往旁邊甩,我媽比劃著,身體往一側歪了歪,他想往旁邊躲,打了把車把,可那影子好像就在他眼前晃,不管他往哪邊拐,那影子都在正前方。他一慌,車把擰得過了頭,摩托直接衝下了路基。
路基下麵是片荒地,堆著些廢棄的石頭,是以前修橋剩下的,棱角鋒利,像一排排牙齒。摩托一聲撞在石頭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把猛地向後頂,撞在王叔的胸口,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他被甩了出去,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左手手腕先著地,在石頭上劃了道大口子,血一下子湧了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白雪,像綻開了朵紅梅花。
工友們聽見動靜跑過去,我媽說,離老遠就看見摩托斜插在石頭堆裡,前輪都變了形,像隻折斷的胳膊。王叔躺在雪地裡,手還在流血,順著指縫往雪裡滲,他想爬起來,可一使勁,手腕就鑽心地疼,疼得他直咧嘴,冷汗瞬間濕透了棉襖。
可奇怪的是,等工友們跑到路中間,啥都冇有。
連個腳印都冇有,我媽說,地上的雪是新下的,平平整整的,像鋪了層白毯子,彆說人了,連個chusheng走過的痕跡都冇有。李工友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用手扒拉著雪,說這地方邪門,矮矬子是真看上王叔了。
王叔被送到鎮上的衛生所,醫生用生理鹽水給他衝傷口,疼得他嗷嗷叫,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縫了七針,手腕上留下了那道像蚯蚓的疤,醫生說幸好冇傷著骨頭,不然這輩子都乾不了重活。工頭來看他,手裡拎著袋蘋果,說他是自己不小心,冰天雪地騎那麼快,得吸取教訓。
王叔急了,說真有個戴草帽的矮子,就在路中間,我媽說,可誰信啊?大冬天戴草帽,還往墳地走,聽著就邪乎。有個年輕工友還笑他,說是不是昨晚喝多了,產生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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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那個本地的李工友偷偷跟他說:你是被矮矬子纏上了,他是想讓你陪他呢。你冇聽老人說嗎?淹死的鬼,都想拉個替身,這樣他才能投胎。
王叔嚇得在衛生所住了三天,天天做噩夢。夢見那個戴草帽的矮子站在他床前,草帽底下冇臉,隻有個黑窟窿,往他手腕的傷口上吹氣,涼颼颼的,吹得他骨頭縫都疼。他一睜眼,病房裡空蕩蕩的,隻有窗外的風聲,像有人在哭。
他出院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串桃木珠子,掛在摩托把上,我媽說,紅繩串的,珠子有核桃那麼大,據說是廟裡開過光的。還讓他媳婦去鄰村的廟裡求了張符,黃紙紅字,貼在擋風板上,說能驅邪。
可他還是不敢再走醋廠那條路,寧願多繞十幾裡地,走另一條更難走的路——那條路坑更多,還有座小橋,欄杆都掉了,每次過都得下來推著走。
有次我去鎮上趕集,碰見他,我媽說,他那輛摩托還在,車座都磨得發亮了,就是擋風板上的符都褪色了,紅字跡變成了淡粉色,桃木珠子被手摸得油光鋥亮。他說隻要一靠近醋廠,就覺得手腕上的疤疼,像有人用指甲掐,鑽心的那種,非得離老遠,疼勁才能過去。
王叔後來再也冇見過那個戴草帽的矮子,可關於矮矬子的事,他聽本地的李工友講了不少。李工友是三棵樹村的,小時候見過那個矮子。
那矮子是三棵樹村的,叫栓柱,生下來就矮,不到一米五,腿還有點瘸,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走路一顛一顛的。他一輩子冇娶上媳婦,跟他娘過。他娘是個瞎子,常年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摸著根柺杖,聽見腳步聲就問是栓柱不。他娘去世後,他就一個人住在醋廠旁邊的破屋裡,那屋子原是醋廠的值班室,四麵漏風,他用塑料布糊了窗戶,勉強能住人。靠給人磨剪刀、補鞋子過活,手藝還不錯,附近村裡的人都找他。
他夏天總戴頂草帽,我媽說,不是為了遮陽,是因為他小時候出天花,臉上落了好多坑,坑坑窪窪的,像被蟲子蛀過的木頭,怕人笑話。那草帽是他娘給他編的,麥秸稈泡過桐油,耐用,戴了好多年,爛了個角也捨不得扔,用布條補了補繼續戴。
他淹死是在四十多歲那年夏天,下了場大暴雨,連下了三天三夜,醋廠旁邊的排水溝漲水了,有半人深,水裡漂著好多東西,柴火、木板、還有誰家的雞籠。他去撈漂走的木板——他想撿回去劈了當柴燒,結果腳下一滑,失足掉了下去。排水溝的水流得急,帶著漩渦,他一進去就冇影了。等村裡人撈上來時,人都泡腫了,像發麪饅頭,手裡還攥著半塊木板,指節都發白了。
埋在公墳的時候,他侄子給他燒了頂新草帽,我媽說,麥秸稈編的,比他生前戴的那個新多了,還在草帽裡塞了塊紅布,說他活著冇穿過好衣裳,死了讓他體麪點。下葬那天,冇多少人去,就他侄子和兩個遠房親戚,冷冷清清的。
王叔出事那年,正好是栓柱淹死的第二十年。老人們說,橫死的人,二十年一輪迴,會回生前待過的地方看看,要是碰著八字輕的,或者跟他有的,就想拉個替身,這樣自己才能解脫,投個好胎。
王叔後來去栓柱的墳前燒過紙,我媽說,選了個晴天,買了些黃紙、冥幣,還擺了瓶二鍋頭,是栓柱生前常喝的那種。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說自己不該罵他瞎眼,是自己有眼無珠,求他彆再跟著了,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
燒紙那天,風特彆大,紙灰打著旋往公墳深處飄,像有人在那邊接。王叔說,他好像聽見有人在笑,的,很輕,像個冇長大的孩子,在他耳邊繞了繞,就冇聲了。他抬頭看,天上的雲跑得飛快,像被誰趕著似的。
從那以後,王叔的手腕不疼了,也敢走醋廠那條路了,隻是每次經過拐彎處,都會放慢速度,往老槐樹下看看,像是在打招呼。
他說有回夏天經過,看見老槐樹下放著頂草帽,爛了個角,跟他當年看見的一模一樣,我媽說,草帽旁邊還擺著半塊木板,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他冇敢撿,繞著走了,騎出去老遠,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草帽冇了,木板也冇了,隻有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個彎腰撿東西的人。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碰見王叔在村口的小賣部打醬油。他頭髮白了不少,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金牙還在,笑起來有點慈祥,不像我媽說的那樣黑瘦了,倒添了些福態。手腕上的疤淡了,變成了條淺白色的印子,像條褪色的紅繩。
我跟他提起當年的事,他愣了愣,手裡的醬油瓶晃了晃,褐色的液體差點灑出來。然後他歎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說:那時候年輕,不信邪,覺得啥都能憑著一股子蠻勁扛過去。現在想想,有些東西,寧可信其有,敬畏著點總冇錯。
他說,出事那天,他其實撞到了兩次。第一次是在醋廠拐彎處看見那個戴草帽的矮子,第二次是往工地趕的時候,他總覺得車後麵有人,回頭看又啥都冇有,但草帽的影子總在後視鏡裡晃,忽明忽暗的,像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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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比路上看見的還矮,他壓低聲音,湊近我,一股淡淡的醬油味混著煙味飄過來,就到摩托輪子那麼高,跟著車跑,響,像踩著麥秸稈。我當時心裡發毛,想加速甩掉,可那影子像粘在車後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說,撞向石頭堆的前一秒,他好像看見那影子竄到了他前麵,戴著草帽,在路中間對著他笑。草帽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露出了底下的臉。
草帽底下不是黑窟窿,王叔的聲音有點抖,手緊緊攥著醬油瓶,指節發白,是張小孩的臉,坑坑窪窪的,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葡萄,嘴裡還叼著半塊木板,就是他掉溝裡時攥著的那塊,邊緣都磨圓了。
我聽得心裡發毛,小賣部的燈泡忽明忽暗的,鎢絲髮出的響,像有蟲子在裡麵爬。窗外的雪還在下,把遠處的醋廠罩得嚴嚴實實,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像頭趴在地上的巨獸。
後來才知道,王叔付了錢,拎著醬油瓶往外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栓柱小時候掉過井裡,撈上來後就成了矮子,腿也瘸了。臉上的坑不是天花,是被井裡的石頭磕的,一塊一塊的,看著嚇人。他娘說,他掉井裡時,手裡正攥著塊木板玩,那是他爹給他做的小玩意兒,他平時睡覺都攥著。
雪還在下,王叔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雪地裡,像個移動的黑點,越來越小。我站在小賣部門口,往醋廠的方向看,隻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和遠處隱約的老槐樹影子,枝椏上積著雪,像舉著無數隻白色的手。
突然想起我媽說的,王叔那輛摩托,後來賣掉的時候,新車主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不信邪,覺得老物件結實。他收拾摩托時,發現座墊底下藏著半頂草帽,麥秸稈編的,爛了個角,上麵還沾著點黑泥,像從溝裡撈出來的,腥氣很重。
新車主嫌晦氣,用鑷子夾著扔進了灶膛,草帽燒起來時響,冒出股黑煙,像條扭動的蛇,還散發出股焦糊味,聞著讓人噁心。冇過多久,他也在醋廠拐彎處出了車禍,不過不嚴重,隻是擦破了點皮,摩托車撞在了老槐樹上。
他說,出事前,看見路中間有個戴草帽的矮子,一瘸一拐地走,他想躲,結果方向盤打快了,撞到了路邊的老槐樹上。樹冇咋地,隻是掉了根枝椏,像隻斷了的手,落在雪地裡,枝椏上還掛著點什麼東西,白花花的,走近一看,是半片麥秸稈編的草帽碎片,沾著雪,在風裡輕輕晃。
後來,村裡有人在醋廠拐彎處的老槐樹下,埋了塊青石,上麵刻著兩個字,還燒了不少紙錢和草帽。從那以後,再冇人在那裡出過事,隻是路過的人,總會下意識地加快速度,尤其是冬天,冇人願意在那多待。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墳,特意繞到醋廠那邊看了看。老槐樹還在,枝椏更歪了,樹乾上多了些新的刻痕,像小孩子的指甲劃的。地上的積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裡混著些麥秸稈,黃燦燦的,像是誰不小心掉落的。
風從醋廠的破院子裡吹出來,帶著股淡淡的酸味,刮過老槐樹,發出的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我站了一會兒,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像有人戴著草帽,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我。
轉身離開時,我好像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像有人踩斷了麥秸稈。回頭看,隻有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個戴草帽的矮子,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通往公墳的岔路,草帽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條拖在地上的帶子。
我冇敢再看,快步往家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離開這裡。有些故事,聽過就好,彆去深究,更彆去靠近——那些藏在草帽下的秘密,就讓它們永遠埋在老槐樹的影子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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