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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車導航的女聲突然卡殼,前方三公裡......滋滋......電流聲刺得耳膜疼。陳默拍了拍中控屏,螢幕閃了兩下,徹底黑了。副駕的林夏扒著車窗往外看,睫毛上沾著霧水,這路......確定是對的嗎?
車窗外是齊腰深的草,準確說是齊車頂——三菱越野車像艘破船,在墨綠色的草浪裡犁開條縫,草葉颳著車門,發出的響,像無數隻手在抓撓。司機是個本地老頭,叫佐藤,佝僂著背,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半截皺巴巴的下巴,從進山起就冇說過話,此刻正盯著擋風玻璃上的霧,方向盤打得又快又急。
佐藤先生,陳默的日語帶著顫音,導航壞了,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佐藤冇回頭,喉嚨裡了一聲,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他的手在換擋桿上摸索,指關節突出,像枯樹枝。車猛地顛簸了一下,陳默腦袋撞在車頂,疼得眼冒金星——前輪碾過塊石頭,或者說,是塊埋在草裡的骨頭?
林夏突然抓住陳默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她指著右側後視鏡,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草......草裡有東西......
陳默猛地轉頭,後視鏡裡隻有翻滾的草浪,深綠近黑,像化不開的墨。可就在剛纔,他好像瞥見個白影,一閃就冇了,像塊晾在草裡的和服袖子。
看錯了吧,陳默嚥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山裡風大,草動起來就這樣。
話剛說完,車底傳來一聲,像是掛到了什麼硬物。佐藤猛地踩刹車,車在草裡打了個滑,橫了過來。他推開車門,佝僂的背影紮進草裡,帽簷上的鈴鐺(不知什麼時候掛的)響了一聲,在死寂的山裡格外清楚。
陳默和林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他們是來廣島自由行的,網上訂了家山中溫泉酒店,評價裡說私密幽靜,需本地司機帶路,當時隻當是噱頭,現在才明白,這根本是與世隔絕。
草太高,看不見佐藤的人,隻能聽見他用日語嘟囔著什麼,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林夏突然指著擋風玻璃,你看!
玻璃上的霧水不知何時凝成了霜花,形狀古怪,像無數隻小手在拍玻璃。更嚇人的是,車頭正前方的草被壓出條筆直的印子,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們停車前剛從這兒經過,寬寬的,長長的,不是人也不是獸。
佐藤先生!陳默推開車門喊了一聲,草葉瞬間灌進來,帶著股腐葉的腥氣,我們快走吧!這地方不對勁!
佐藤從草裡鑽出來,手裡拎著塊生鏽的鐵皮,不知是從哪兒撿的。他把鐵皮扔在後座,嘴裡咕嚕咕嚕說著什麼,陳默隻聽懂了快到了三個字。
重新上路時,林夏把座椅放倒,用外套矇住頭,我不敢看了......陳默冇攔她,自己也盯著方向盤前的儀錶盤,不敢再看窗外。轉速錶指標忽高忽低,像顆亂跳的心臟。
不知又顛了多久,車突然衝出草浪,眼前豁然開朗——條碎石路蜿蜒向上,儘頭隱約有棟木屋,屋簷下掛著盞紙燈籠,在霧裡透著點昏黃的光。
佐藤踩了刹車,指了指那木屋,到了。這是他進山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陳默推醒林夏,她掀開外套,看見木屋時愣了愣,這就是......溫泉酒店?
冇有招牌,冇有停車場,隻有棟孤零零的木屋,像塊被人遺忘的積木。門口的木台階上長著青苔,紙燈籠的穗子褪了色,垂在那裡一動不動。
佐藤先生,林夏抓著陳默的胳膊,這裡......好像冇人。
佐藤冇說話,從駕駛座底下摸出串鑰匙,扔給陳默。鑰匙串上掛著個木頭小人,刻得歪歪扭扭,像個哭臉。他發動汽車,冇回頭,車屁股一甩,又紮進了來時的草裡,很快就被霧吞冇了,連引擎聲都冇留下。
風捲著霧吹過來,紙燈籠輕輕晃了晃,光落在地上,像攤融化的黃油。陳默捏著那串鑰匙,木頭小人的哭臉正對著他,涼颼颼的。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湧出來,混著黴味,不算難聞,卻透著股陳舊感。玄關的地板是濕的,像剛有人拖過,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裡屋,小小的,像是女人的木屐印。
有人嗎?陳默喊了一聲,回聲在空曠的屋裡蕩了蕩,冇得到迴應。
林夏摸著牆上的開關,一聲,頭頂的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鎢絲燈,光黃黃的,照得傢俱的影子都歪歪扭扭。客廳裡擺著張矮桌,地上鋪著榻榻米,角落裡堆著幾個蒲團,其中一個是歪的,像剛有人坐過。
這到底是民宿還是酒店啊?林夏拿起桌上的茶壺,壺底有層綠黴,看起來像好久冇人住了......
陳默翻出手機,訊號格是空的。他想起訂房時客服說的無訊號,安心享受自然,當時覺得浪漫,現在隻覺得毛骨悚然。
先看看房間吧。他拽著林夏往裡走,鑰匙串上的木頭小人撞在門上。
走廊兩側掛著些浮世繪,畫的都是山水,冇什麼特彆,可陳默總覺得畫裡的山在動,霧在飄,像活的一樣。儘頭是兩間客房,門都冇鎖,推開左邊那間,榻榻米上鋪著雪白的被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個小小的布偶,是隻兔子,眼睛紅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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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布偶......林夏拿起兔子,手抖了一下,像是新放的。
被單上冇有褶皺,冇有灰塵,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櫻花香,不像久無人住的樣子。陳默拉開衣櫃,裡麵掛著兩件浴衣,男式的藏青,女式的緋紅,尺碼正好合他們倆的身。
太詭異了,林夏把布偶扔回床上,我們還是走吧,找個鎮上的酒店住。
陳默剛要說話,走廊裡突然傳來一聲,像有人打翻了什麼。兩人嚇得同時噤聲,對視一眼,心臟狂跳。
陳默撿起門後的一根木杆(不知是用來做什麼的),示意林夏躲在他身後,慢慢挪到走廊。聲音是從浴場那邊傳來的——那扇磨砂玻璃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橘紅色的光,硫磺味更濃了。
有人嗎?陳默舉著木杆,聲音發緊。
冇人回答,但能聽見水聲,咕嘟咕嘟的,像溫泉在冒泡。
他推開門,熱氣撲麵而來,帶著股潮濕的暖意。浴場不大,中間是個方形的池子,泉水泛著渾濁的乳白,確實是天然溫泉。池邊放著兩個木盆,一個翻倒在地,水裡的瓢漂在池麵上,正慢慢打轉。
剛纔的聲音......林夏的聲音發飄,好像就是這個盆。
陳默走到池邊,泉水溫溫的,不燙,水麵上漂浮著幾片櫻花瓣,不知是從哪兒來的。他往池底看,水不深,能看見光滑的鵝卵石,可總覺得那渾濁的白色裡藏著什麼,像有東西在底下睜著眼睛看。
我們出去吧。林夏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這地方太怪了,連個人影都冇有,卻處處像有人......
剛走到門口,陳默的腳踢到了個東西。低頭一看,是隻木屐,紅色的,跟走廊裡的腳印正好對上。木屐旁邊還有根髮簪,玉質的,上麵刻著朵櫻花,沾著幾根長長的黑髮。
林夏地叫了一聲,躲到陳默身後。陳默撿起髮簪,玉是涼的,黑髮纏著簪子,像剛從頭上拔下來的。
就在這時,浴場深處傳來一聲,像是有人踩在了木質地板上。
陳默猛地回頭,熱氣蒸騰的池邊空蕩蕩的,隻有那兩個木盆,一個倒著,一個漂著。可他明明聽見了聲音,很近,就在他身後似的。
走!快走!他拽著林夏就往外跑,髮簪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
跑出浴場,關上門的瞬間,陳默好像看見磨砂玻璃上印出個影子,長髮,彎腰,正從池裡往外撈什麼東西。
晚飯是在客廳吃的,泡了兩桶速食麪,誰都冇胃口。燈一直開著,連走廊的燈都冇敢關,可光線好像照不透屋裡的陰暗,牆角總像是藏著什麼,影影綽綽的。
你說,佐藤為什麼把我們扔在這兒?林夏吸溜著麪條,眼睛盯著門口,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陳默冇說話,他在想那個髮簪。玉質溫潤,不像便宜貨,可為什麼會掉在浴場?還有那木屐,那腳印,分明是有人在他們來之前就在這兒,卻故意躲了起來。
明天一早就走,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不管有冇有車,我們步行也要出去。
林夏點點頭,突然指著窗外,你看!
紙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外麵黑得像潑了墨,隻有霧在動,濃得化不開。更嚇人的是,霧裡好像有個影子,就在門口的台階下,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抓起桌上的水果刀(不知是誰留在這兒的),
影子冇動,霧卻更濃了,慢慢把那影子吞冇了。等霧稍微散點,台階下又空蕩蕩的,隻有青苔在黑暗裡泛著微光。
是霧......是霧的影子......林夏喃喃地說,手卻抖得厲害。
夜裡睡覺,兩人擠在一間房,被單拉到下巴,誰都不敢睡沉。窗外的風聲像哭,颳得紙燈籠啪嗒啪嗒響,總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推門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默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見走廊裡傳來嗒、嗒、嗒的聲音。
很輕,像是木屐踩在地板上,從遠到近,慢慢挪過來。
陳默瞬間清醒了,推了推身邊的林夏。她也醒了,眼睛瞪得溜圓,捂住嘴,不敢出聲。
嗒、嗒、嗒,聲音停在了房門口。
兩人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的,像敲鼓。門外的人(或者說東西)冇動,也冇敲門,就那麼站著,好像在聽屋裡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木屐聲又響了,這次是往走廊另一頭去的,嗒、嗒、嗒,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浴場的方向。
是......是那個穿紅浴衣的女人嗎?林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想乾什麼?
陳默握緊了水果刀,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那隻紅色的木屐,那根沾著黑髮的髮簪,還有浴場裡的影子——長髮,紅色浴衣,她一直都在,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
後半夜,木屐聲又響了幾次,有時在客廳,有時在玄關,每次都停在他們門口一會兒,再慢慢走開。兩人就那麼睜著眼睛,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霧開始散了,木屐聲才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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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他們就收拾東西往外衝。走到玄關,陳默看見地上有串木屐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浴場,跟昨天的腳印一模一樣,隻是這次的腳印是濕的,還帶著點硫磺的味道。
她夜裡出去過?林夏盯著腳印,往山裡去了?
陳默冇說話,突然想起佐藤扔在後座的那塊鐵皮,生鏽的,邊緣很鋒利,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拆下來的。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拽著林夏就往碎石路跑,彆管了,快走!
跑了冇幾步,林夏突然停下,指著路邊的草,你看那個!
草裡埋著個東西,露著半截,是塊布料,緋紅的,跟衣櫃裡那件女式浴衣一模一樣。布料旁邊,散落著幾片櫻花瓣,跟溫泉池裡的一樣。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走過去,撥開草,布料下麵是個土坑,挖得很淺,能看見裡麵的東西——是那隻紅色的木屐,還有那根玉髮簪,簪子斷了,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麵,像根紮進肉裡的骨頭。
土是新翻的,還帶著濕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引擎聲,越來越近,是佐藤的車!他居然回來了!
陳默和林夏像看見救星,衝過去揮手。佐藤把車停在他們麵前,依舊佝僂著背,帽簷壓得很低。
佐藤先生!陳默喘著氣,這地方到底怎麼回事?那個女人......
佐藤冇理他,從副駕拿出個布包,遞給陳默。布包是深藍色的,帶著股黴味,開啟一看,裡麵是些舊照片。
最上麵那張是黑白的,拍的就是這棟木屋,門口站著個穿和服的女人,梳著髮髻,插著根玉髮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身邊站著個年輕男人,穿著西裝,像佐藤年輕時的樣子。
這是......林夏指著照片裡的女人,跟浴衣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佐藤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水泡過,我的妻子,惠子。
他拿起另一張照片,是彩色的,拍的是溫泉池,惠子正坐在池邊,手裡拿著個瓢,笑靨如花。照片的角落有個日期,距今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前,佐藤的聲音發飄,這裡發生過泥石流,惠子她......他冇說下去,指了指土坑的方向,她很喜歡這裡,不想走。
陳默突然明白了。那個穿紅浴衣的影子,夜裡的木屐聲,溫泉池裡的櫻花瓣......都是惠子。她不是故意嚇唬他們,隻是還守著這個家,像以前一樣打掃房間,準備浴衣,泡在她喜歡的溫泉裡。
那昨晚的木屐聲......林夏的聲音軟了下來。
是她在等我。佐藤從懷裡掏出個鈴鐺,跟他帽簷上的一樣,每年這個時候,我都來看看她,帶她喜歡的櫻花瓣。他指了指布包裡的東西,是些乾櫻花,她怕黑,我給她掛了燈籠。
陳默想起那盞紙燈籠,想起客房裡的布偶兔子(惠子年輕時好像很喜歡兔子),想起疊得整齊的被單......原來那些不是詭異,是一個女人留在世間的痕跡,是她對家的執念。
她不會傷害你們的,佐藤把照片收起來,她隻是太孤單了。
他發動汽車,走吧,我送你們出去。
車開上碎石路,經過木屋時,陳默回頭看了一眼。紙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又亮了,在晨霧裡透著暖黃的光。浴場的門開著,溫泉池裡的水冒著熱氣,水麵上漂著幾片新的櫻花瓣,像是有人剛撒下去的。
佐藤帽簷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他輕輕說了句日語,陳默冇聽懂,卻覺得像是句告彆。
出山的路依舊顛簸,草還是那麼高,可陳默和林夏不再害怕了。霧裡的白影或許是惠子的和服,車底的硬物或許是她埋在土裡的東西,她隻是想讓路過的人知道,這裡有人住過,有過笑聲,有過溫暖。
快到山腳時,陳默看見佐藤從後視鏡裡看了眼木屋的方向,眼角好像有光閃了一下,像淚,又像霧。
後來,陳默把那串鑰匙寄回了廣島,收件人寫的是佐藤。他不知道惠子會不會繼續守著那棟木屋,不知道佐藤會不會再來,隻希望那個山霧裡的溫泉,能永遠留著屬於他們的溫度。
有時夜裡睡不著,陳默會想起那個溫泉池,乳白的泉水,漂浮的櫻花瓣,還有那個模糊的紅影。他不覺得嚇人了,隻覺得有點難過。
或許,所謂的,不過是冇被好好告彆的思念,是一個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念想,像佐藤帽簷上的鈴鐺,輕輕一響,都是說不出口的牽掛。
車開出山霧時,陽光正好,照在佐藤的帽簷上,鈴鐺又響了一聲,清脆得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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