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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霧濃得像漿糊,把村長家的院牆糊成一團白。王桂英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往三輪車鬥裡鋪了層厚棉絮,小寶,坐好了,彆亂動,這天能把人凍成冰棍。
三歲的小寶裹在紅棉襖裡,像顆圓滾滾的山楂,小手扒著車鬥邊緣,嘴裡含著塊奶糖,含混不清地喊:姥姥,快點,要遲到了。
王桂英瞪了眼蹲在門檻上抽菸的女婿張強,還抽!不知道搭把手?張強悶頭吸了口煙,菸灰落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他冇動,隻悶悶地說:路滑,我跟著走一段。
不用!王桂英跨上三輪車,車把上的鐵鈴鐺結了層薄霜,一聲,在霧裡散得老遠,我騎了幾十年車,還能摔著?
三輪車慢悠悠地鑽進霧裡,車鬥裡的小寶咯咯笑,伸手去抓飄過眼前的霧團。王桂英回頭看了眼,罵了句小兔崽子,嘴角卻揚著笑。她這輩子冇生兒子,倆閨女嫁得遠,好不容易招了上門女婿,生了個大胖小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經過村口老槐樹下的路口時,王桂英下意識地捏了捏車閘。這路口是個拐角,平時就容易出事,今天霧大,更是得小心。她喊了聲小寶抓緊,正要拐彎,突然聽見一陣刺耳的鳴笛聲,像頭野獸在霧裡咆哮。
緊接著是強光——兩束車燈穿透濃霧,直直射過來,晃得她睜不開眼。王桂英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車鬥上,一聲巨響,三輪車像片葉子似的被掀飛出去。她被甩在冰冷的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嘴裡的牙都鬆了。
小寶!她瘋了一樣爬起來,嗓子喊得劈了叉。
車鬥已經摔變形了,紅棉襖的一角從扭曲的鐵架裡露出來,一動不動。那束強光還在晃,引擎聲轟隆隆的,像在嘲笑。王桂英撲過去想拽孩子,卻被一股風掀得後退幾步——大車冇停,車輪碾過三輪車的碎片,濺起的冰碴子打在她臉上,生疼。
她看見車尾燈像顆猩紅的眼珠,在霧裡一閃,就冇了蹤影。
張強趕到時,王桂英正抱著小寶跪在地上哭,眼淚凍在臉上,像層冰殼。孩子的紅棉襖被血浸透了,軟塌塌的,王桂英的手在抖,想給孩子擦臉,卻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溫熱。
報警......快報警......王桂英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張強的臉白得像紙,手哆嗦著摸手機,卻怎麼也按不對號碼。霧裡飄來三輪車鈴鐺的聲,很輕,像小寶在笑。
村長李老栓是在醫院走廊裡倒下的。醫生剛說完孩子冇了,他就突然捂住頭,腿一軟,順著牆滑下去,後腦勺磕在長椅的鐵扶手上,發出的悶響。
送進搶救室時,他的瞳孔已經散了。大女兒趕回來時,隻看見蓋著白布的擔架被推出來,白佈下麵的輪廓,比記憶裡瘦小了一圈。
我爹他......大女兒抓住護士的手,指甲掐進對方的肉裡。
護士彆過頭,突發性腦溢血,送來太晚了。
張強蹲在走廊儘頭,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藍布褂子上沾著血,是王桂英的,也是小寶的。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冇動,像尊生了鏽的石像。直到李老栓的遺體被推過,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盯著那白布的一角,像要看出個洞來。
葬禮辦得倉促。王桂英還在醫院躺著,腿斷了,說話含糊不清,總在夜裡喊小寶的棉襖。大女兒和二女兒輪流守著,姐妹倆冇怎麼哭,隻是臉一天比一天白,像蒙了層霜。
張強每天都去村口的路口。霧大的時候去,出太陽的時候也去。他蹲在老槐樹下,盯著地上那攤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一看就是一天。有人路過問他,他也不說話,隻是眼珠動一下,像個冇上弦的木偶。
開春的時候,王桂英出院了。她拄著柺杖,走路一瘸一拐,看見張強蹲在門口,劈頭就罵:你個喪門星!要不是你不跟著,小寶能出事?我男人能氣死?
張強還是不說話,站起來往屋裡走。他的腿有點打晃,像是站不穩。
從那天起,張強就病了。
先是手抖,端碗的時候能把粥灑半碗。後來是腿軟,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歇著,身子晃得像風中的蘆葦。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開了些鈣片,吃了也冇用。他越來越瘦,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穿那件藍布褂子,像掛在衣架上似的。
他不再去村口蹲了,改成在村裡晃。每天天一亮就出門,沿著牆根慢慢走,雙手背在身後,身子佝僂著,見人也不打招呼,眼神直勾勾的,像在找什麼。
孩子們見了他就躲,說他陰氣重。大人們也繞著走,背後偷偷說:怕是被嚇破了膽,也可能......是老李家的冤魂纏上他了。
王桂英聽了這話,拄著柺杖追出去罵:放你孃的屁!我家張強是好人!是那冇良心的司機害了我們!罵著罵著就哭了,柺杖地敲著地,天殺的司機啊!你出來啊!
霧又起了的時候,張強晃到了村口。老槐樹下的血跡早就冇了,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他蹲下來,手指在地上劃,像在寫字。霧裡傳來三輪車的聲,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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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他看見霧裡有輛三輪車,車鬥裡坐著個穿紅棉襖的小孩,正衝他笑。
小寶......他喃喃地說,站起來想往前走,腿卻軟得像麪條,等等姥爺......
三輪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霧裡。張強站在原地,風捲著霧沫子打在他臉上,他冇動,像棵被凍僵的草。
王桂英的腿好利索些後,開始天天去鎮上的交警隊。她不吵不鬨,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個紅布包,裡麵是小寶冇燒完的胎髮。
同誌,抓到了嗎?交警換崗的時候,她就問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還冇,年輕的交警歎口氣,那天霧太大,冇監控,也冇目擊者......
怎麼會冇目擊者?王桂英的眼睛紅了,我看見了!是輛大卡車!藍色的!車頭上有個白字!她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那天的強光晃得她什麼都看不清,隻能抓住這點零碎的印象。
她在交警隊門口坐了一個月,從春坐到夏。有人給她遞水,有人給她塞饅頭,她都接過來,說聲,然後繼續坐著,像塊生了根的石頭。
這天下午,她正坐在石階上打盹,突然被一陣聲驚醒。是三輪車的鈴鐺聲,跟她家那輛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猛地站起來,腿還冇好利索,差點摔倒。順著聲音望去,街角的霧裡,有輛三輪車慢慢騎過來,車把上的鐵鈴鐺叮鈴叮鈴地響。
是我家的車!王桂英的心臟狂跳起來,拄著柺杖追過去,等等!師傅!等等!
三輪車停在了路口,騎車的是個老頭,回頭看她,大姐,你喊我?
這車......王桂英盯著車把上的鈴鐺,那鈴鐺上有個小缺口,是去年冬天小寶用石頭砸的,是你的?
不是,老頭笑了,露出冇牙的牙床,是村口老李家的,前陣子托我修,說鈴鐺不響了。
王桂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是張強讓你來修的?
不是,老頭搖搖頭,是個穿紅棉襖的小孩,說姥姥想聽鈴鐺響......
王桂英的臉瞬間白了,柺杖掉在地上。穿紅棉襖的小孩?小寶已經......
她瘋了似的往家跑,腿也不疼了,風裡全是鈴鐺的聲,像小寶在她耳邊笑。
跑到村口老槐樹下,她看見張強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鐵鈴鐺,往槐樹上綁。那鈴鐺正是她家三輪車的,缺口還在。
張強!你在乾啥?王桂英喊他。
張強慢慢回過頭,臉上帶著笑,很傻的那種笑,小寶說......鈴鐺掛在樹上,大車來了就響,能嚇跑......
王桂英衝過去搶鈴鐺,你瘋了!小寶他不在了!
張強不給,死死攥著鈴鐺,他在!他昨天還跟我說,姥姥哭了,不好看......他的眼睛突然直了,指著路口的霧,你看!他來了!
王桂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霧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槐樹的聲。她抱住張強,他的身子冰涼,像塊石頭,張強,咱回家,啊?
張強不說話,隻是盯著霧裡,嘴裡喃喃著:鈴鐺響了......大車就不敢來了......
從那以後,槐樹上就掛著個鐵鈴鐺。風一吹,叮鈴叮鈴地響,在空蕩蕩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楚。
夏天的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張強晃到村口時,槐樹上的鈴鐺被風吹得亂響,像在哭。
他站在樹下,看著路口的積水,水裡倒映著他的影子,瘦得像根柴禾。雨打在他臉上,他冇躲,眼睛直勾勾的,好像在水裡看見了什麼。
突然,他笑了。咧開嘴,露出幾顆發黃的牙,笑得很詭異。
他開始往路中間走,一步一步,很慢,卻很穩。積水冇過他的腳踝,藍布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層麵板。
來了......他喃喃地說,抬起頭,望向霧最濃的地方。
遠處傳來引擎聲,越來越近,帶著水花飛濺的聲音。是輛卡車,藍色的,在雨霧裡像頭怪獸,正往這邊衝。
叮鈴鈴——槐樹上的鈴鐺突然狂響起來,像是在警告。
卡車司機罵了句臟話,這鬼天氣,visibility太差了。他踩了腳刹車,車燈穿透雨霧,照見路中間站著個人。
找死啊!司機猛打方向盤,卡車在濕滑的路麵上打滑,一聲撞在老槐樹上。
張強站在原地冇動,臉上還帶著笑。他看見卡車的擋風玻璃碎了,司機滿頭是血地爬出來,指著他罵: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張強冇理他,隻是慢慢走過去,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樣東西——是個紅棉襖的鈕釦,被車輪碾得變了形,上麵還沾著點暗紅的血。
找到了......他把鈕釦攥在手裡,像握住了全世界,小寶的釦子......
司機看著他瘋瘋癲癲的樣子,突然覺得頭皮發麻。這地方,他好像來過——去年冬天,也是這樣的霧,他開著車,好像撞了什麼東西,當時嚇慌了,冇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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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司機的聲音抖了,去年冬天......是不是你?
張強抬起頭,眼睛裡冇有焦點,卻像能看透人心。他咧開嘴,又笑了,鈴鐺響了......你聽見了嗎?
卡車的引擎還在轟隆隆地響,像頭受傷的野獸。槐樹上的鈴鐺還在叮鈴鈴地叫,雨下得更大了,把一切都淹冇在白花花的水幕裡。
王桂英找到張強時,他正蹲在卡車旁邊,手裡攥著那顆紅鈕釦,身子已經涼透了。他的臉上帶著笑,很安詳,像是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卡車司機被警察帶走了,嘴裡反覆唸叨著不是故意的霧太大了。有人說,他就是去年撞死小寶和王桂英的逃逸司機,這次是老天爺讓他栽在這裡。
王桂英冇去交警隊,也冇哭。她走到老槐樹下,把那個鐵鈴鐺摘下來,揣進懷裡。鈴鐺上的缺口硌著她的手心,像小寶的牙印。
她慢慢往家走,背影在雨霧裡越來越小,像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後來,村裡的人路過村口,總覺得槐樹下有人。霧大的時候,能聽見的鈴鐺聲,還有個小孩的笑聲,咯咯的,很清亮。
有人說,是小寶在跟姥爺玩。
也有人說,是那些冇被找到的冤魂,在等一個道歉。
隻有王桂英知道,張強冇瘋。他隻是太想小寶了,太想抓住點什麼,最後把自己也變成了那霧裡的影子,守著路口,守著那個永遠等不到的答案。
雨停了之後,槐樹上又掛了個新的鈴鐺,是王桂英掛的。風一吹,叮鈴叮鈴地響,在空蕩蕩的村口,像在說:
彆回頭,往前走。
又像在說:
彆忘了,這裡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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