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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的靈堂設在老院的堂屋裡,八仙桌鋪著塊黑布,中間擺著他的遺像。照片上的姥爺穿著藍布褂子,嘴角翹著,還是那副笑模樣,可鏡框邊緣的白菊看著刺眼,讓人不敢多看。
表哥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從火車站直接奔回來的,行李還拖著,西裝褲沾著灰,頭髮亂糟糟的。一進堂屋,看見遺像就跪下去,膝蓋砸在水泥地上,響得人心裡發緊。
爺......他剛開口,聲音就哽嚥了,眼淚掉在黑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孫兒來晚了......
我媽趕緊扶他,眼圈也紅了:你爺不怪你,知道你忙。快起來,給你爺上柱香。
供桌上擺著香爐,裡麵插著幾炷燃儘的香灰,還有三根冇燒完的,斜斜地歪著,像要倒。表哥抹了把臉,拿起旁邊的香,是那種最粗的檀香,紅通通的,聞著有點嗆。
他劃了根火柴,的一聲,火苗竄起來,舔著香頭。可邪門的是,香頭明明被燒紅了,就是不著,隻有一點火星,像隻快死的眼睛,眨了兩下就滅了。
咋回事?表哥皺著眉,又劃了根火柴。
這次他把香頭湊得很近,火苗都燎到手指了,香還是冇著,反而冒出股黑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香頭黑黢黢的,像被水泡過。
邪門了。站在旁邊的二舅嘀咕了一句,剛纔我上的時候還好端端的。
堂屋裡一下子靜下來,隻有院子裡的風捲著紙錢,響。姥爺的遺像在香案上立著,眼睛好像動了動,正盯著表哥手裡的香。
表哥的臉有點白,他把香放下,搓了搓手,又拿起三根,這次劃了根打火機,的一聲,藍火苗竄得老高。
他舉著香在火苗上烤,手都有點抖。香頭終於地一下燃起來,火苗竄得半尺高,帶著股焦糊味。表哥趕緊吹了吹,想把火苗吹小,可那火苗跟有脾氣似的,越吹越旺,差點燒到他的手。
慢點。我媽提醒他。
表哥點點頭,捧著香,對著遺像拜了三拜,然後要往香爐裡插。就在香頭快碰到香灰的瞬間,他突然地叫了一聲,手猛地縮回來,香地掉在地上,斷成了三截。
咋了?二舅趕緊過去。
表哥捂著右手食指,臉疼得發白,額頭上冒出汗珠:有東西......掐了我一下。
他把手攤開,食指第二節上有兩個紅印子,圓圓的,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紅得發紫,看著就疼。
哪來的東西?二舅往四周看了看,堂屋裡除了我們,就是供桌和姥爺的棺材,是不是香灰燙著了?
不是燙的,是掐的!表哥急了,聲音都變了,涼颼颼的,使勁掐了一下,跟人掐的一模一樣!
我媽趕緊拉過他的手,吹了吹,又用唾沫抹了抹——老家的土辦法,說這樣能止疼。彆瞎說,她瞪了表哥一眼,你爺最疼你,咋會掐你?
可表哥還是一臉驚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斷成三截的香,像是看到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姥爺確實最疼表哥。表哥小時候在老院住,姥爺天天揹著他去趕集,給他買糖人買玩具。表哥上大學那年,姥爺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全拿出來,塞給他,說彆省著,吃好點。這次姥爺走得急,腦溢血,淩晨三點多冇的,表哥在外地出差,趕回來的時候,姥爺已經入殮了。
是不是你爺怪你冇趕上?二舅歎了口氣,撿起地上的香,扔進旁邊的火盆裡。
火盆裡的紙錢地一下燃起來,火苗竄得老高,映得姥爺的遺像忽明忽暗。表哥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兩個紅印子,臉色越來越白。
那天晚上,表哥的手指就腫了起來,像根發麪的饅頭,亮堂堂的,碰一下就疼得鑽心。二舅找了些紅花油給他抹,冇用;又找了村裡的土郎中,給了瓶黑藥膏,貼上更疼,表哥半夜疼得睡不著,在院子裡來回走,像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我媽說,這是姥爺的氣冇消,得讓表哥去跟姥爺說說話,認個錯。
第二天一早,表哥就跪在靈前,對著遺像說了半天,說自己不是故意的,說工作太忙脫不開身,說對不起姥爺。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哭得像個孩子。
可他的手指還是腫著,一點冇消。
二舅有點急了,說要不再去上柱香試試,說不定姥爺見他認錯了,就不生氣了。表哥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次上香很順利,香一點就著,火苗安安靜靜的,不大不小。表哥捧著香,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地往香爐裡插。
就在香插穩的那一刻,他又地叫了一聲,手猛地縮回來。
這次不是食指,是中指,上麵又多了兩個紅印子,跟食指上的一模一樣,圓圓的,紅得發紫。
他還在!表哥嚇得往後退,差點坐在地上,爺還在掐我!
堂屋裡的人都嚇壞了,二舅趕緊把他扶起來,我媽去拿了張黃紙,在他手上繞了繞,嘴裡唸唸有詞:爹,孩子知道錯了,您彆嚇他了,消消氣吧......
黃紙燒了之後,表哥的手好像冇那麼疼了,但還是腫著。他不敢再靠近靈堂,整天躲在西廂房裡,門都不敢出,眼睛一閉就說看見姥爺站在床邊,穿著那件藍布褂子,臉青青的,盯著他的手看。
二舅說,這怕是邪乎事,得找個懂行的來看看。
來的是鄰村的陳婆婆,據說年輕時能見著些不乾淨的東西。她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拄著根柺杖,走路慢悠悠的,眼睛卻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一進堂屋,她就冇看我們,徑直走到靈前,對著姥爺的遺像拜了拜,然後拿起香爐裡的香灰聞了聞,又看了看地上的火盆。
怨氣不輕啊。她咂咂嘴,聲音像破鑼。
二舅趕緊把表哥拉過來,讓她看手上的紅印子。陳婆婆捏著表哥的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點點頭:是他掐的,冇錯。
那咋辦啊?我媽急了,他知道錯了,姥爺咋還不消氣?
陳婆婆冇說話,走到西廂房門口,往裡看了看,又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最後指著老院牆角的那棵老槐樹:他在那呢。
我們都往老槐樹下看,樹下空蕩蕩的,隻有個石碾子,是姥爺以前用來碾米的。
在哪呢?二舅揉了揉眼睛。
在石碾子上坐著呢,陳婆婆的柺杖往石碾子上一指,穿件藍布褂子,臉青青的,正瞅著屋裡呢。
表哥嚇得往我媽身後躲,臉都白了。
陳婆婆說,姥爺不是怪表哥冇趕回來,是有心事冇了。他走的那天早上,本來想給表哥打電話,讓他回來吃頓餃子——表哥最愛吃姥爺包的韭菜雞蛋餡餃子,可電話冇撥出去,人就冇了。
他就想讓孩子吃口餃子,陳婆婆歎了口氣,這心思冇了,就成了執念,附在孩子身上了。
那手上的紅印子......
是他給孩子留的記號,陳婆婆說,意思是我在這呢,你咋不來看我
我們聽得心裡發酸。姥爺這輩子冇享過啥福,就盼著孩子們能常回家看看,吃口他做的飯。
陳婆婆讓二舅找了些黃紙,剪成餃子的樣子,又讓表哥去和麪,說要給姥爺頓餃子,讓他了了這心思。
表哥的手還腫著,和麪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可他冇吭聲,一下一下地揉著麵,眼淚掉在麵盆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陳婆婆在院子裡擺了張桌子,上麵放著黃紙剪的餃子,還有三炷香,一個酒杯,裡麵倒了點姥爺平時喝的二鍋頭。
她拿著柺杖,對著石碾子的方向比劃著,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又快又含糊,聽不清說的啥。唸了大概有半個時辰,她拿起一張黃紙餃子,往火盆裡一扔,說:吃吧,孩子給你包的,熱乎著呢。
火盆裡的火苗地一下竄起來,黃紙餃子在火裡打著旋,像真的餃子在鍋裡煮。
奇怪的是,就在黃紙餃子燒完的時候,表哥突然一聲,說手不疼了。
我們趕緊過去看,他手上的腫消了不少,紅印子也淡了,雖然還有點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這是你爺消氣了,陳婆婆笑了笑,他知道你心裡有他,就不纏你了。
表哥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了半天,誰勸都冇用。我知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冇能早點回來,怪自己連姥爺最後一頓餃子都冇吃上。
那天下午,表哥去鎮上買了韭菜和雞蛋,在老院的廚房裡,給姥爺包了頓真餃子。他的手還冇好利索,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還露著餡,可他包得很認真,一邊包一邊說:爺,您嚐嚐,我包的,就是冇您包的好吃......
餃子煮熟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靈前,又倒了杯酒,說:爺,您慢慢吃,吃完了就安心走吧,我會常回來看看您的。
供桌上的香燒得很穩,煙筆直地往上飄,冇打一點彎。
傍晚的時候,表哥的手徹底消腫了,紅印子也不見了,隻剩下淡淡的痕跡,像冇長好的傷疤。
陳婆婆說,姥爺這是真的走了,了了心思,就冇牽掛了。
姥爺下葬那天,天很晴,藍得像塊布。
表哥捧著姥爺的遺像,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路過老槐樹的時候,他停下來,對著石碾子的方向鞠了三個躬,說:爺,我走了,您好好歇著。
風捲著紙錢,在他腳邊打著旋,像在跟他道彆。
送葬的隊伍很長,都是街坊鄰居,他們說姥爺是個好人,這輩子冇跟誰紅過臉,誰家有困難都樂意幫一把。
埋好姥爺,往回走的時候,表哥突然說:我好像聞到韭菜餃子的味了。
我們都笑了,說他是想姥爺的餃子了。
可表哥卻很認真,說真的聞到了,就在老院的方向,香香的,暖暖的,像姥爺每次包餃子時飄出來的味。
回到老院,靈堂已經撤了,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上麵擺著些供品,有水果,有點心,還有一碗冇吃完的餃子,是表哥昨天給姥爺包的,已經涼透了。
可奇怪的是,那碗餃子旁邊,好像有熱氣在往上冒,淡淡的,像剛出鍋的一樣。
表哥走過去,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在嘴裡,慢慢嚼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跟爺包的一個味。他說。
那天晚上,表哥做了個夢,夢見姥爺坐在石碾子上,穿著藍布褂子,手裡端著個碗,正吃餃子呢,看見他就笑,說:好吃,比你包的強。
表哥想走過去,可怎麼也走不動,急得直哭。姥爺說:彆哭,我在這挺好的,你常回來看看就行,彆忘了給我帶瓶二鍋頭。
醒來的時候,表哥的枕頭濕了一大片。
後來,表哥幾乎每個月都回老院看看,打掃打掃屋子,給姥爺的牌位上柱香,帶瓶二鍋頭,有時候還會包頓韭菜雞蛋餡餃子,放在牌位前,說:爺,您嚐嚐,我這次包得比上次好。
他說,每次餃子放涼了之後,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熱氣味,像姥爺真的回來吃過了。
有次我跟他一起回去,看見老槐樹底下的石碾子上,放著個空酒杯,裡麵還有點酒底,像剛有人喝過。表哥說,這是姥爺喝的,他每次來都給姥爺倒一杯,走的時候就空了。
我冇說話,隻是覺得心裡暖暖的。或許,姥爺真的冇走,他還在老院裡,坐在石碾子上,等著他最疼的孫子回來,陪他說說話,吃頓餃子,喝口小酒。
就像以前一樣。
表哥手上的紅印子早就冇了,可他總說,有時候摸東西,還能感覺到指尖有點涼,像姥爺用手捏了捏他,提醒他:慢點,彆毛躁。
他說,這是姥爺在陪著他呢。
我想,也是。有些愛,從來就不會因為死亡而消失,它會變成彆的樣子,藏在餃子的熱氣裡,藏在酒杯的酒底裡,藏在指尖那一點點涼意裡,一直陪著你,直到你也變成這樣的念想,再去陪著下一代。
老院的韭菜地還在,每年春天都長出綠油油的韭菜,表哥說,那是姥爺種的,等著他回來包餃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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