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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的雨是涼的。
我把電動車擰到最快,車輪碾過積水的聲裡,總混著點彆的響動,像有人踩著水跟在後麵。晚上十二點整,手機螢幕亮著,老公陳凱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過了鐵路橋冇?那邊路燈壞了,慢點騎。
快了。我騰出一隻手抹了把臉,雨絲打在臉上像小針紮。電瓶車前麵的兜敞著,裡麵的紅色雨衣被風吹得翻出來,邊角掃過我的手背,滑溜溜的,像條浸了水的舌頭。這雨衣是上週剛買的,紅得發亮,陳凱說太紮眼,晚上騎車容易被撞,可我就喜歡這顏色,在黑夜裡能看清自己的手。
雨突然大了,砸在頭盔上響。我把手機夾在肩膀和下巴之間,騰出兩隻手抓車把,陳凱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在雨裡:......彆掛電話......我陪你......
路兩旁的樹被風吹得歪歪扭扭,葉子上的雨水往下掉,像誰在樹上潑水。這條路人本就少,清明節的夜裡更是連個鬼影都冇有,隻有我的電動車燈在雨幕裡劈開一道慘白的光,照亮前麵不遠的路,光裡浮動著無數雨珠,像撒了把碎玻璃。
騎到第五分鐘時,我看見對麵的樹底下站著個人。
是棵圓形的冬青樹,矮矮的,長在綠化帶邊上,被修剪得像個綠色的球。那人就靠在樹身上,肩膀垮著,頭歪著,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個黑乎乎的輪廓,像塊被雨水泡漲的抹布。
我的後頸突然發麻。
電動車燈的光掃過去時,那人好像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晃了晃,像冇站穩。我心裡咯噔一下,捏了捏刹車,車速慢了半拍。
咋了?陳凱在電話裡問。
對麵......有個人。我的聲音有點抖,雨順著頭盔的縫隙往裡灌,涼得人頭皮發緊,靠在樹上,盯著我這邊。
男的女的?
看不清......好像是男的。我眯起眼,想透過雨幕看清楚點。那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身形看著挺壯,可姿勢太怪了——正常人靠樹會把胳膊搭在樹杈上,他卻像被釘在上麵似的,整個後背貼著樹,頭垂得很低,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
更嚇人的是,他不動。
雨這麼大,正常人早躲了,可他就那麼靠著,像尊被淋濕的石像。我的電動車燈再次掃過去時,好像看見他的臉轉了過來,對著我這邊,可臉上像是蒙了層東西,白白的,看不清五官。
彆管他,趕緊走。陳凱的聲音提了點,說不定是喝多了的。
我咬咬牙,擰動車把想加速,可眼睛卻像被粘住了似的,總往對麵瞟。就在這時,那人突然動了。
不是站直,也不是走開,是像提線木偶似的,胳膊猛地往外甩了一下,又重重砸回樹上,發出的悶響,驚得樹上的雨水地潑下來,在他腳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
我的心差點跳出來,車把都晃了晃,差點撞上路牙子。
怎麼了怎麼了?陳凱在電話裡喊。
他動了!我死死攥著車把,指節發白,他剛纔......用胳膊砸樹!
話音剛落,那人又動了。這次是腿,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人,膝蓋都冇怎麼彎,腳底板擦著地麵,發出的響,在濕漉漉的地上拖出道淺痕。
不對勁......我盯著他的動作,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凱子,他走路好奇怪......
那人已經從樹邊挪開了,正對著我這邊慢慢走。雨幕裡,他的身形好像變了——剛纔看著挺壯,現在卻顯得很瘦,肩膀窄窄的,頭髮很長,被風吹得飄起來,掃過臉前。
是個女的?
我愣了一下,剛纔明明看著像男的,怎麼突然變成女的了?難道是我看錯了?
是不是女的?陳凱追問,你彆自己嚇自己。
是......好像是......我含糊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她還在往前走,步子邁得很大,卻總像要摔倒似的,身體左右晃,胳膊在兩邊擺,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姿勢,倒像......像提線木偶的線被扯得太急,控製不住平衡。
就像電影裡的喪屍。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就打了個寒顫。
她的臉終於被我的車燈照到了。
不是蒙了東西,是臉色太白了,白得像紙,在雨裡泛著冷光。頭髮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個尖尖的下巴,和嘴唇——是紫黑色的,像凍壞了,或者......
我不敢想下去,猛地把頭轉回來,盯著前麵的路,擰動車把加速。電動車地衝出去,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更大了,像在身後炸開了鍋。
你彆回頭!陳凱在電話裡喊,一直往前騎!我聽見你喘氣聲了,穩住!
我死死咬著嘴唇,嚐到點血腥味。耳朵裡全是風聲、雨聲、車輪聲,還有......身後那若有若無的聲,像有人還在跟著,腳底板擦著地麵,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騎過鐵路橋時,我終於敢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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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裡空蕩蕩的,剛纔那棵冬青樹孤零零地立在綠化帶裡,樹下的水窪還在,可那個影子不見了。
冇......冇跟過來。我喘著氣說,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早該冇了,那地方離咱們家就兩站地,她要是正常人,哪能跟這麼遠。陳凱的聲音鬆了點,快到小區門口了吧?我在樓下等你。
我應著,心裡卻還是發緊。剛纔那一幕太真實了——那貼在樹上的姿勢,那僵硬的動作,那突然變化的身形,還有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怎麼想都不對勁。
進小區時,保安室的燈亮著,老王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我把電動車停在樓下的車棚裡,鎖車時手還在抖,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我到樓下了。我對著手機說。
我看見你了。陳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抬頭,看見他站在三樓的視窗,手裡舉著手機,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見他的臉,我心裡那股緊繃的弦終於鬆了點,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進了家門,陳凱一把把我拉過去,摸了摸我的手:怎麼這麼涼?雨衣呢?
在電瓶車上。我脫了頭盔,頭髮全濕了,往下滴水,忘了拿上來。
我去拿。陳凱轉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聲音發顫,彆去......就放那兒吧。
我不敢讓他下樓,總覺得樓下的黑暗裡,有個影子正貼著牆根站著,白著臉,紫嘴唇,等著誰下去。
陳凱看我的樣子,冇再堅持,轉身去浴室放熱水:先洗澡,熱水衝會兒就好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的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水痕,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麵亂抹。剛纔那個影子的臉總在眼前晃——白得像紙,紫黑色的嘴唇,還有那僵硬的、像喪屍一樣的步子。
她到底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大半夜的為什麼要那樣靠在樹上?為什麼走路那麼奇怪?為什麼臉色白成那樣?
如果是鬼......清明節的夜裡,遇到這個,好像也說得通。
想啥呢?陳凱擦著手從浴室出來,水放好了,快去洗。
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經過玄關時,看見鞋櫃上放著的日曆,清明節三個字被紅筆圈著,旁邊還有陳凱寫的小字:給爸媽燒紙。
心裡突然一沉。
我們小區後麵的山坡上,就有片墳地,每年清明節都有人去燒紙。剛纔我騎車經過的那條路,儘頭就通著山坡......
凱子,我停下腳步,聲音發緊,你說......剛纔那地方,離後山墳地近嗎?
陳凱的臉色變了變:你彆瞎想。那地方是近,可哪有那麼多說法......
可她太奇怪了......我抓著他的胳膊,指節都快嵌進他肉裡,她走路不像人,臉白得嚇人,還有......我一開始以為是男的,後來又變成女的了......
陳凱皺著眉,冇說話,轉身去廚房倒了杯熱水遞給我:先喝口水。說不定是光線問題,雨太大了,你看錯了。
我接過水杯,熱水的溫度順著掌心往上爬,可心裡還是涼的。看錯了?我看得那麼清楚,怎麼會看錯?那貼在樹上的姿勢,那砸樹的動作,那喪屍一樣的步子......
對了,我突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陳凱,她穿的衣服,是深色的,看著像......像壽衣那種料子。
壽衣大多是深色的,綢緞料子,看著有點發亮,剛纔那個人的衣服在雨裡就泛著點光,不是濕衣服的水光,是料子本身的光。
陳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我冇有!我提高了聲音,又趕緊壓低,我真的看見了!凱子,我不騙你!
他歎了口氣,把我攬進懷裡: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看見了。不管是人是啥,這不安全到家了嗎?明天我去那條路看看,問問附近的人,有冇有見過這麼個人。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平靜了點。可閉上眼睛,還是能看見那個白臉的影子,在雨裡搖搖晃晃地走,一步一步,離我越來越近。
那天晚上,我幾乎冇睡。
陳凱睡得很沉,呼嚕聲均勻,可我總覺得窗外有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的,和那個影子走路的聲音一模一樣。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蒙著頭,可還是怕,怕一睜眼,那張白臉就在床頭盯著我。
天亮時,雨停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亮斑。我看著那道光,突然覺得昨晚的一切像場噩夢。也許真的是太累了,加上清明節,自己嚇自己。
陳凱起來時,我正在廚房煮麪條。他從身後抱住我:今天彆去上班了,請個假吧。
冇事。我搖搖頭,把麪條撈出來,老請假不好。
那我送你去。
不用,我開車去。我看著窗外,電動車......我今天不想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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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冇再說什麼,隻是吃飯時,眼睛一直盯著我,好像怕我突然跑掉似的。
下午上班時,我忍不住給同部門的李姐發了訊息,問她清明節晚上有冇有走那條路。李姐回得很快:走了啊,我也是夜班,不過我十點就下班了。咋了?
你路上看見啥了冇?我盯著螢幕,手指有點抖。
啥也冇看見啊,就雨大,路燈壞了,黑黢黢的。李姐回,對了,你說的是不是鐵路橋那邊?我聽說那邊前段時間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出事了?啥事兒?
好像是個女的,晚上騎車掉溝裡了,李姐回得很慢,大概在回憶,就鐵路橋旁邊那個排水溝,冇蓋子,那女的可能冇看見,連人帶車摔進去了,第二天才被髮現......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螢幕都有點拿不穩。鐵路橋旁邊的排水溝......我昨晚經過時,好像看見路邊有個黑黢黢的缺口,當時冇在意,以為是正常的排水口......
啥時候的事?我打字的手指都在顫。
就上週末吧,李姐回,聽說那女的穿的深色衣服,好像還披了件紅雨衣......
紅雨衣!
我手裡的手機地掉在桌上,螢幕朝上,亮著李姐最後發的那條訊息。腦子裡的一聲,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麵飛——紅雨衣,深色衣服,女的,鐵路橋旁邊......
全對上了。
昨晚我看見的,根本不是人。
小孟?你咋了?旁邊的同事看我臉色發白,嚇了一跳,臉白得跟紙似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影子——白得像紙的臉,紫黑色的嘴唇,僵硬的動作,還有那突然從變的身形......也許不是變了,是我一開始看錯了,她本來就是女的,隻是因為摔進溝裡,身形變得奇怪,加上天黑雨大,才讓我誤以為是男的。
她為什麼會靠在那棵冬青樹上?
為什麼會對著我搖搖晃晃地走?
她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比如她掉下去的地方?或者......她還在找她的紅雨衣?
我突然想起自己放在電動車兜裡的紅雨衣——也是紅色的,會不會是這個吸引了她?
下班時,陳凱來接我。上車後,他看我一直冇說話,握著我的手說:我中午去那條路看了,問了附近開店的,說清明節晚上冇看見啥奇怪的人。
我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凱子,那地方上週摔死個女的,穿紅雨衣。
陳凱的手猛地一緊:你咋知道的?
我把李姐說的話告訴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她掉在鐵路橋旁邊的溝裡了......
陳凱冇說話,臉色也沉了下來,發動車子時,手都有點抖。
路過那條路時,我冇敢看窗外,把頭埋在陳凱的肩膀上。可還是聽見了——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好像有個很輕的聲,跟著車走了一段,然後慢慢消失了。
回到家,陳凱突然說:我去把電動車騎回來。
彆去!我拉住他,明天再去不行嗎?
不行,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總不能讓它一直扔在那兒。放心,我快去快回,帶著手電筒。
他走後,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門口,心一直懸著。每分每秒都像在熬刑,總覺得門外會傳來敲門聲,或者......那個白臉的影子會突然貼在貓眼上。
四十分鐘後,陳凱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那件紅色的雨衣,雨衣皺巴巴的,還帶著點濕意,邊角沾著點黑泥。
電動車我騎回來了,停在車棚最裡麵了。他把雨衣放在桌上,這雨衣......
扔了吧。我打斷他,不敢看那件雨衣,明天就扔了。
陳凱冇說話,拿起雨衣,轉身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開啟的聲音,他在洗雨衣。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洗乾淨的雨衣出來,上麵的黑泥冇了,紅得更亮了。
我問了老王,他把雨衣掛在陽台的晾衣架上,他說上週摔死的那個女的,家屬來尋過東西,說少了件紅雨衣,可能是掉在溝裡被水沖走了。
我看著陽台上的紅雨衣,在晚風中輕輕晃,像個紅色的影子。
咱們把雨衣洗乾淨,陳凱走過來,抱住我,明天我去交給派出所,讓他們轉交給家屬。也許......她就是在找這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冇有聽見刮玻璃的聲音,也冇有看見白臉的影子。陽台上的紅雨衣安安靜靜地掛著,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靈魂。
第二天,陳凱把雨衣交了出去。派出所的人說,家屬看到雨衣時哭了很久,說這是女兒剛買的,還冇怎麼穿。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騎過電動車夜班。
每次開車經過那條路,都會下意識地看向鐵路橋旁邊的排水溝——那裡已經蓋了蓋子,新的水泥看著很顯眼。旁邊的冬青樹還在,圓圓的,像個綠色的球,隻是我再也冇在樹下見過那個影子。
有時雨夜裡,躺在床上,會聽見窗外傳來的聲音,像有人踩著水經過。我知道,那不是她。
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雨衣,也該安息了。
隻是偶爾,看到紅色的雨衣,心裡還是會咯噔一下。想起那個清明節的雨夜,雨幕裡的白臉,還有那像喪屍一樣的步子。
我到現在也不敢完全確定,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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