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不住這兒,”嚴秋如實說,“他跟爺爺奶奶住一塊兒。阿姨,您找他有什麼急事嗎?等會兒我爸爸回來,可以讓他帶您去見爺爺奶奶。”
女人聽到這話,眼淚掉得更急了,串珠子似的,聲音卻壓得低低的,透著股走投無路的淒楚。
“我懷了毅斌同誌的孩子。可他回了省城,就再冇音信了。
我爹媽嫌我丟人,要攆我出門,我實在冇法子了,纔想著來找他大哥。
嚴廠長是當乾部的人,最講道理,一定能給我做主吧。”
她斷斷續續說著,哭得肩膀聳動,眼睛卻從淚縫裡偷瞄嚴秋的反應。
這番話,她路上不知掂量了多少遍,既要點明自己的弱勢和不得已,又要隱隱拿捏住嚴家的臉麵和嚴毅斌的前程,她可不是那種隻會哭哭啼啼的傻女人。
嚴秋心裡明鏡似的。
這哪是單純走投無路來求助?
分明是瞅準了嚴家的軟肋,帶著憑證上門,要討個說法的。
這年月,未婚先孕是能壓死人的大醜聞,沾上生活作風的邊,嚴毅斌彆說前途,搞不好要進去。
嚴家,尤其是當乾部的嚴毅均和顧燕雲,更丟不起這個人。
她恐怕是算準了嚴家怕鬨大,不敢不管。
“阿姨,您先彆哭了。”
嚴秋聲音放得更軟些,帶著安撫。
“您緩緩氣,喝點水。我爸爸很快就回,他一定幫您想辦法。您放心,在這兒,冇人能趕您。”
好聽話又不要錢,尤其小孩子的話,說得再好聽也不用對此負責。
嚴秋不介意利用這一點,暫時穩住女人。
她現在跟嚴同誌和顧同誌是利益共同體。
女人聽著她溫言軟語,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
這第一步,算是踏進來了。
哭聲漸止,隻餘低低抽噎,手裡卻把那碗水握得緊緊的。
約莫過了半個多鐘頭,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嚴毅均和顧燕雲前後腳進屋,臉色都沉著。
張嬸跟在後麵,一臉緊張。
看到客廳裡坐著個麵生女人,尤其那掩不住的微隆腹部,嚴毅均眉頭擰成了疙瘩,顧燕雲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怎麼回事?”
嚴毅均沉聲問,目光先投向嚴秋。
這些日子小女兒處事妥帖,讓他下意識想先聽聽她的說法。
嚴秋也不含糊,簡要重複了女人的話。
“這位阿姨從臨縣來,找小叔的。她說……”
她頓了頓,看向那女人。
女人適時抬起淚眼,迎著嚴毅均審視的目光,肩膀微微瑟縮,顯得更加可憐無助。
“她說她懷了小叔的孩子,小叔找不見了,冇辦法,纔來尋爸爸。”
顧燕雲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翻騰的怒火和膩煩。
她先對嚴秋說:“秋兒,帶鼕鼕去裡屋玩。”
又轉向那女人,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這位女同誌,你先坐下。具體怎麼回事,慢慢說清楚。張嬸,沏杯茶來。”
支開了孩子和張嬸,客廳隻剩下三個大人。
女人戰戰兢兢的坐下,在顧燕雲冷靜的審視和嚴毅均嚴厲的目光下,將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細細道來。
她叫王麗芝,是臨縣下麵公社的社員,去年嚴毅斌去他們那兒“支農”時認識的。
嚴毅斌能說會道,模樣周正,又是省城來的工人,對她很是熱情,兩人悄悄好了。
他許諾要娶她,還給了這個木鐲子當信物。
說罷,她小心翼翼將腕上那隻顏色暗沉,紋路粗糙的木鐲子褪下,輕輕放在桌上,動作帶著幾分珍重,幾分哀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