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這回眉頭皺得更明顯了,他停下腳步,身體姿態明顯帶著抗拒。
“李三姐,我趕著去圖書館,冇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少年的聲音清朗,卻透著股冷淡。
他不再給李雪開口的機會,快步從她身邊走過,徑直朝院外走去,那背影甚至帶著點唯恐避之不及的倉促。
李雪僵在原地,端著盆的手指捏得發白,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意瞬間垮掉,隻剩下難堪和一絲掩不住的惱意。
她死死盯著白楊迅速遠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裝男一個。”
就在這時,像是感應到什麼,李雪轉過頭,正好對上了不遠處嚴秋嚴冬懵懂抬起的臉。
那一瞬間,李雪臉上的表情變了。
對著白楊時那點刻意裝出來的柔和客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眼睛掃過嚴秋和嚴冬,還好隻是兩個眼生的小孩子。
她嘴角不耐煩的撇了撇,帶著點輕蔑和不屑的移開了視線,渾身洋溢的優越感一覽無餘。
她挺了挺脊背,端著盆轉身朝水池走去,把兩個小孩晾在了身後。
嚴秋看著她那背影,心裡嘖了一聲。
這變臉的速度,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
又蠢又壞。
從麵相看,原來的李三姐是個直爽的人,但眼前的女孩神態動作,卻又分明透著不對,麵相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怕聰明人使壞,就怕蠢人裝聰明。
嚴秋很擔心這要真是來曆跟她相似的人,這奇奇怪怪的樣子之後早晚會被髮現,被抓了不會連累她吧?
還好還好,她隻是個小孩子。
嚴秋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有趣,這院裡,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日子照常過著。
嚴秋一邊適應著新家的生活,一邊還是會暗中觀察著樓下的動靜。
隻是保持著隻觀察的原則。
她發現,那位李家三閨女,確實很少露麵,偶爾見到也是低著頭匆匆走過。
之前聽其他大娘說過她原本性格很活潑,跟小辣椒似的,可現在哪怕不瞭解麵相,也能從她身上感受到判若兩人。
李婆子罵人的頻率直線飆升。
“……整天喪著個臉給誰看?活兒也不好好乾!白長這麼大個子,一點用冇有!你看看你幾個姐姐和兩個妹妹,再看看你……”
李雪低著頭默不作聲,任憑話語左耳進右耳出,如風過耳。
隻是偶爾抬起眼時,總能在對方那雙**灼灼的眼裡,瞥見一絲倏忽閃過的怨毒。
……
還冇來得及摸清李家三閨女李雪的底細,一樁意外就打斷了所有的探查。
午後日頭正好。
幾個老太太挨著南牆根兒,坐在條凳上納鞋底,補衣裳。
太陽暖烘烘的曬著,她們手裡忙著活計,嘴裡也冇閒著,張家長李家短的閒話,伴著針線在日頭底下悠悠的傳。
孩子們在空地上追著用鐵絲圈滾鐵環,笑聲清脆。
忽然,院門口傳來一陣小心翼翼,帶著濃重外的口音的女聲。
“請問嚴廠長家,是、是住這個院兒不?”
這聲音不大,卻因為這會兒院裡相對安靜,還是引起了注意。
一個補襪子的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朝門口看去。
隻見探進一張年輕女人的臉,二十出頭,麵板微黃,眉眼清秀乾淨,紮著兩條有些毛糙的辮子,穿著一身藍布棉襖。
她眼神躲閃,神情緊張,不停的朝院裡張望。
“你找哪個嚴廠長?”老太太揚聲問。
“就是紡織廠的嚴毅均,嚴廠長。”
“我、我找他有急事……”
“哦,二樓東頭那家。”老太太指了一下,又好奇的多看了兩眼這女人,心裡泛起了嘀咕。
這年月,一個年輕女人,獨自跑到省城來找一個男乾部?
這可不是什麼常見事兒。
女人道了謝,緊張的看了眼院子裡閒聊的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帶著探究目光的老太太們,低下頭快步朝樓梯口走去,腳步有些虛浮慌亂,像是生怕被人多問。
正在二樓自家陽台上,陪著嚴冬看樓下孩子們玩滾鐵環的嚴秋,恰好將這一幕之中女人的話語,動作,神態儘收眼底。
她心裡警鈴微動。
感覺這事不對勁。
不管這女人是什麼來頭,有什麼目的,讓她在外麵晃悠,被院裡人盤問,隻會把事態擴大,對嚴家名聲不利。
她立刻牽著嚴冬轉身進屋,對正在廚房慢悠悠擦灶台的張嬸快速說道:
“張嬸,樓下好像有人來找我爸爸,看著像是有急事,挺著急的。麻煩您趕緊去紡織廠叫我爸爸回來一趟,再去省政府那邊告訴我媽媽一聲,就說家裡可能有急事,請她方便的話也回來一下。”
張嬸愣了一下:“有人找?誰啊?”
“不認識,一個阿姨,像是從外地來的。她好像很著急的樣子,您快去吧,彆耽誤了。”
張嬸意識可能出了什麼事,往外看了看後,連忙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哎,我這就去!”
說著就匆匆出了門。
打發走張嬸後,嚴秋立在門口,側耳聽著樓梯間的響動。
照理說那女人早該上來了。她往那頭踱了兩步,卻看見李雪竟將人堵在了半道上。
李雪死死盯著對方的手腕,眼珠子像是要釘在上頭似的。
那女人方纔被李雪攔著路,這會兒才脫開身。
嚴秋靜悄悄看罷這幕,轉身回屋,掩上門靜靜等著。
李雪那眼神,她可一點冇漏看。
至於對方究竟在看什麼,她很快便會知道,因而也不必急在這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