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燕雲寫她怎麼不管不顧翻牆進了院子,怎麼發現隻剩一口氣的鼕鼕,怎麼驚動了鄰居和公安。
又是怎麼把孩子趕緊送進醫院。
字裡行間,滿是後怕和找到孩子的狂喜。
還有看見孩子身上傷時的那份揪心的疼。
“……醫生說了,冬兒身體這麼弱,是常年吃不飽,還被壞人亂喂藥害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看著真叫人心疼,好在送醫及時,命是保住了。往後隻要好好照顧,慢慢應該能養回來。這些,都得感謝大丫。要不是這孩子,咱們和鼕鼕恐怕這輩子就再也見不著了。”
嚴毅均讀到這裡,一直繃得緊緊的心裡,忽然像有什麼東西鬆了。
一股又慶幸又後怕的熱流衝上來,堵得他喉嚨發哽,眼圈也跟著熱了。
緊接著,一股火就從心底燒了起來,直衝腦門。
對那些黑心腸的惡人,他恨得牙癢癢。
他眼前好像已經看見了,自己兒子在那個又臟又破的小院子裡,是怎麼挨的打,被灌了亂七八糟的藥,像拴牲口一樣給鎖著。
這都新社會了,怎麼還有這樣冇人性的畜生!
這事兒,冇完。
這幫人,非得重重的辦不可。
這不光是為了他家的冬兒,更是為了那些不知道還在哪兒受苦的孩子。
他恨不得馬上拿起筆,寫信給南市的老戰友,給有關部門,催著他們一查到底,絕不輕饒。
他咬著牙,把心頭那股火往下壓了壓,接著看信。
妻子在信裡仔細說了案子的進展。
公安那邊動作很快,不光逮住了劉老蔫兩口子,還順著這條線,把一個藏在郊區的拐賣團夥給一鍋端了,救出來好些婦女和孩子。
更嚇人的是,從那院子的地裡還挖出來一具小孩的骨頭。
看到這兒,嚴毅均隻覺得後脊梁一陣發冷,心裡的火氣騰一下燒得更旺了。
信的後麵,顧燕雲又仔細說起了那個叫大丫的小姑娘。
看著約莫三歲半,生得又瘦又小,臉色白蒼蒼的,聽說是被後孃扔出來的,一直在福利院長大。
這孩子格外懂事,不哭不鬨,穩穩噹噹的,有時候懂事的都叫人心疼。
不光在要緊關頭拉了燕雲一把,給了找人的線頭,這些天在醫院裡,更是耐著性子陪著鼕鼕,哄著鼕鼕。
鼕鼕受了那麼大的驚嚇,誰都不讓靠近,可偏偏就肯挨著大丫。
“毅均,你是冇瞧見,冬兒現在吃飯睡覺,非得挨著大丫才踏實。那孩子自己身子也不結實,卻總是先顧著冬兒,我看著心裡頭又發酸又覺得暖。”顧燕雲在信裡這樣寫,“大丫這孩子,命太苦了,沒爹沒孃,在福利院往後日子也不好過。這回要不是她,咱們冬兒我真不敢往下想。這份恩情,比山還重啊。”
讀到這裡,嚴毅均心裡頭完全同意妻子的話,對那個素未謀麵小姑孃的感激,更是滿滿噹噹的。
一個才三歲大,冇親冇故的孩子,竟然能有這樣的膽量和好心腸,在彆人最難的時候伸出手,真是太難得了。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妻子想怎麼報答這孩子,他都一百個讚成。
給些錢和東西,在福利院多關照她,或者將來供她上學唸書,這些都是應當應分的。
可當他看到信的最後那幾行時,捏著信紙的手一下子頓住了,臉上的神情也瞬間變了。
從感激憤怒和後怕,一下子變成了全然的驚訝,甚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毅均,我前前後後想了又想,又留心看了大丫這孩子好幾天,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想跟你商量商量……我想正式認大丫做閨女,讓她給冬兒當姐姐,做咱們家裡的一口人。
這孩子心腸好、人聰明、能扛事兒,跟冬兒也投緣,對咱家更有天大的恩情。讓她不再孤苦,和我一塊兒把冬兒帶大,既能報答她,也能給冬兒一個能依靠的伴兒、一個家人,幫他慢慢忘了那些怕。
這事聽著可能有點突然,可我是真這麼想了。
等你回信,說說你的意思。家裡爸媽和哥哥那兒,我也會去信講清楚。燕雲,留。”
收養?!
嚴毅均盯著那兩個字,半天冇緩過神來。
他知道妻子想好好報答那孩子,可一下子要收養,這他可真冇想到。
收養一個三歲多的孩子,那可不是給點錢,托人關照一下那麼簡單。
這是要把一個冇半點血緣關係的生人,正正經經領進家門,當自個兒的閨女,當冬兒的姐姐。
這意味著往後十幾年甚至更長的日子,要擔起養她,教她的責任,一家人的日子也要跟著重新安排。
尤其是像他們這樣的家庭,收養一個來曆不怎麼清楚,又顯得格外早熟的孩子,會不會招來什麼麻煩。
嚴毅均因為工作的關係,不由得往這頭想了想。
可是信裡妻子的話,一句句都實在在理。
恩情重,孩子品性好,跟冬兒合得來。
更主要的是,他能從字縫裡看出來,妻子那顆因為找孩子傷透了的心,正因為這大丫和找回的兒子,一點點又暖和過來,有了盼頭。
妻子這趟受了多少罪、擔了多少心,他比誰都清楚。
嚴毅均放下信,走到窗戶邊,望著外麵的機關大院,半天冇說話。
他劃了根火柴,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想讓亂糟糟的腦子清靜清靜。
對那些黑心腸的惡人,他心裡的火還燒得旺著呢,絕不能輕饒,這點冇什麼好說的。
找到兒子的那股又喜又怕的勁兒,還在胸口堵著,他恨不得現在就能回南市,抱抱他們娘倆。
而對那個叫大丫的小恩人,他更是打心眼裡感激。
可收養?
他把煙按熄在窗台的搪瓷缸裡。
妻子既然這麼鄭重提出來,肯定是翻來覆去想透了,說不定跟那孩子都已經有了感情。
他瞭解顧燕雲,看著溫和,心裡主意正,一旦認準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要不,就信她的眼光?
也許,這個在節骨眼上出現,把他們一家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孩子,真是老天爺給的緣分呢。
嚴毅均回到桌子前,又把信拿起來,把那最後一段話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跟冬兒也投緣,幫他慢慢忘了那些怕這幾句話上。
想到兒子遭的那些罪,想到他現在就隻認那個小姑娘。
嚴毅均心裡那層硬殼,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