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遭難,為何我連帶她的屍身回家也要被阻撓,大理寺君!你到底是何居心!”一大清早,怒罵聲在衙門裡經久不絕。
將軍府獨子被棄屍街頭!這則訊息在短短一上午傳了個遍。
事實上,這並不是大理寺刻意為難,大理寺他纔剛剛上工。
“謝太君少扣莫須有的罪名,這前因不明後果不清,入土為安實乃笑話。
再則本官依法辦事,怎麼就成了蓄意為難?顛倒黑白也要有個限度,你謝太君比國法還要高貴不成?”穿著皺巴巴紫色朝服的大理寺君是一位少有的男子官員,他向來麵硬心狠,這些年來破了不少案件,是真正靠自己能力在京城站穩腳跟的狠人。
也正是因為無權無勢無後台,才深受皇帝信任,這會兒麵對謝太君連打帶敲的威脅也麵不改色的頂回去。
回到最初的時間,事情經過略顯曲折。
一開始,是巡夜的京兆尹發現被拋屍的謝成玉,通過衣服料子判斷是普通富戶,可查來查去都冇有這麼一號人物,轉而又開始查最近入京的記錄。
可是依舊冇有。
這下事情開始棘手起來了,京城戶籍嚴格,不存在漏報瞞報的情況,這樣的情況無非兩種:要麼這人是偷渡進京慘被殺,要麼就是京兆尹查不到戶籍、管不到的大人物。
可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京兆尹的執法範圍。
京兆尹負責人的思考時間連一刻都冇有,直接上報大理寺,當晚就把燙手山芋甩了出去。
而大理寺瞭解完情況再探,這一探可謂探了個人仰馬翻。
完了,謝太君的獨孫!值班幾人一番商量,兩撥人馬一起出動。
一撥人去找頂頭上司,把責任上挪,也隻有皇帝心腹,正三品大理寺君親自出馬,才能震的住晚年斷了血脈的謝太君;而另一撥人看似遵紀守法,卡在規定的最後一個時辰,才把受害人情況告知了家屬。
緊趕慢趕下,兩撥人就這麼在衙門口撞了個正著。
謝太君也不是不講理之人,她的意願是將人帶回去安葬,找到凶手以慰藉她的在天之靈。
可這不就壞事了嘛,大理寺那邊僅僅隻是確認了受害人的身份,什麼線索都被昨天的大雨沖刷的乾乾淨淨。
既然如此,那唯一的辦法就隻剩下在屍體上看看線索,當然不可能讓謝太君帶回去。
再說,大理寺君是皇帝純臣,對勳貴本就不愛搭理,謝家在勳貴裡算是好一點的,有拿得出手的實績,但是不妨礙大理寺君對她們依舊愛搭不理的。
這兩人撞一起,一個悲痛欲絕,一個不說人話,不吵起來纔是奇怪。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大理寺君,好一個罔顧人倫的南小二!”“我叫南枯,聖上親賜,你有意見?”南小二,大理寺君在爬上來之前的名字,家中排行老二而得名。
被君後得知,請求皇帝下旨,大手一揮賜名南枯。
謝太君最痛的事無外乎聖眷不再、謝家敗落,大理寺君直接死死踩著其中之一,很不得直接甩牆上去。
“嗬。
”謝太君發出一聲冷笑。
皇宮“陛下,臣隻有這麼一個獨苗苗,英年早逝,臣隻是想帶她回家,以免在外孤苦無依啊!那小男子不仁不義,拒絕讓死者入土為安;不忠不孝,罔顧世俗人倫。
”“臣一家為陛下鞠躬儘瘁,現在就連這麼個小小要求都是妄想,陛下!臣惶恐啊!”一把年紀穿的一身黑色的謝太君匍匐在地上痛苦,哀嚎大哭。
同站在一邊,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煩的大理寺君形成鮮明對比。
在一邊光明正大發呆,直到皇帝的眼刀快要凝成實質,南枯這才一甩袖子,開始上工。
“陛下,臣也冤枉。
”一開嗓,皇帝便痛苦的捂住腦袋,男人的嗓子那是真的大啊。
“臣秉公執法,怎地就成了太君口裡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謝太君悲痛欲絕臣亦哀痛,但公是公,私是私,混為一談實屬荒唐!”皇帝眼皮子猛跳,怎麼個事!突然扯到公私混談?謝太君原本一幅垂垂老矣的模樣頃刻間消失,刹那間跳起來直擊大理寺君的腹部,那樣子頗有年輕時亂軍裡直取敵人首級的氣勢。
可憐大理寺君還保持“我冤枉”的俯首模樣連一邊的宮女小侍都冇能反應過來,就被一個肘擊疼的直不起身。
餘光看到謝老太君還要繼續追擊,跌跌撞撞躲在侍從身後,連頭都不敢伸出。
扯著嗓子大喊,試圖自己撈一把自己。
“陛下!這女君瘋了,陛下!她公然襲擊朝臣!陛下!救命啊!陛下!”謝太君不語,隻一昧追著她跑,心想著在外麵打纔要擔上私下鬥毆的處罰,在宮裡,在聖上當麵打,那才叫悲痛欲絕下的情緒失控。
電光火石間,大理寺君的麵上、肩膀上、甚至是大腿上又被重擊,可憐被當成人肉護盾的侍從,也難免捱了好幾下。
“愣著做什麼!吃乾飯的嗎?還不快點把她們拉開!想什麼話!”桌子被皇帝拍的震天響,人倒是穩穩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死死盯著打成一團的兩人。
也不知是怕錯過精彩畫麵,還是怕波及到自己這條無辜的池魚。
這時的大理寺君已經忍不住還手,場麵從謝太君一邊倒的毆打到偶爾架住對方的毆打,五十快六十歲的人了,打起架來依舊虎虎生威,五六個宮人一起上前才勉強拉住。
相比起被宮人扶著還在喘氣抹眼淚的大理寺君,另一邊的謝太君就可以說是乾嚎了。
“陛下!臣心裡苦啊,臣這輩子就隻有一女,她不爭氣,也學臣這麼個性子,生下一女就走了,獨留下臣和成玉相依為命。
”“臣獨子的獨子啊!陛下!大理寺君還在這說風涼話,什麼公啊死啊,臣隻想,隻想帶成玉回家啊!”“臣無能,無法護佑成玉周全,現在連她的屍體都要被擺在公堂無法好生安葬。
臣百年後如何有臉去見我那苦命的女兒啊!”這邊哭天嗆地,另一邊也覺得自己實在委屈。
看到皇帝竟然有些意動,連忙為自己叫屈。
“陛下!臣說的話有何錯,昨日大雨,痕跡早已一掃而空,謝貴女造此一難,唯有查驗屍身覈對證據纔有一絲破局之法,謝太君將屍體帶回安葬,可有想過案情如何查明!”天殺的謝易水,遭瘟的死權貴!大理寺君哪裡不知道謝太君的言下之意——查案是她們這些人的事,她不關心。
查不出來是大理寺無能,和她冇有關係。
但是謝成玉的屍身擺在公堂,那就是她謝家無能了!真不怪南枯對權貴鼻子不是眼睛的,她當年被君後提拔,成了皇帝手底下安撫人心用的臣子時,就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權貴了。
一個勁的拿著人倫孝道來壓製辦案人員,南枯當時冇少被架起來當槍使。
索性直接鬨大。
誰來都拉著個臉。
鬨到最後,拖家帶口鬨到皇帝這裡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總而言之,今天大理寺君就一個態度,想要帶回謝成玉的屍體,讓大理寺去虛空索敵,想都彆想!這場鬨劇以兩邊各打一巴掌結束,謝太君和大理寺君都被恭恭敬敬請出去,相看兩厭各自離開。
一個徑直離家,另一個則被君後派人攔下,請去問話。
大理寺君本不想和皇帝的後宮多說,哪怕他是男子,還是被君後一手提拔,為了對方好也不應該在這麼敏感的時間點去找他。
但那宮人拿出的是皇帝的信物,大理寺君到嘴邊的拒絕變了味,躬身行禮後跟上腳步。
去後宮的路和去議事殿的路截然不同,路上從高聳的宮牆逐漸改為挺拔的樹木,宮中的樹木大多是四季常青的品種。
也因此,修剪樹木就成了一項提上日程的事情。
宮人冇把大理寺君帶去君後的宮殿,反而是在禦花園的亭子裡停下,行禮致歉。
“大人請勿責怪,實在是事權從急,隻能暫時安排在此。
貴人要事纏身,婢已為大人安排茶點,還請稍等片刻。
”大理寺君當然不會對君後身邊的人擺架子,更何況這宮人隻是自稱是君後宮中,實際傳達皇帝旨意,究竟是誰的手下也未可知。
更何況,他本就不排斥自己的過去,又怎麼會去發怒怪罪她呢?“無事,麻煩女君了。
”在被君後提拔之前,南枯也僅僅隻是禦花園裡負責修剪樹枝的一個小侍,此刻難得回到故地,心裡冇有過去不堪的屈辱,反而滿是對自己的讚歎,連帶著枯坐此地也不覺得無趣,反而是看花園百景,心下輕快不少。
“南卿倒是自在,可顯得我自作多情,急匆匆的趕來看看我的大理寺君有冇有觸景生情呢。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人踩著地上的陽光,獨自赴約。
“陛下,可是想盤問些什麼?”“瞧南卿這話說的。
”皇帝狀似不解般,歪頭詢問。
明明是四十出頭的人,卻還時不時冒出些少年時代特有的莽撞感來。
“難道,不是南卿叫我過來細細討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