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運的管道裡的------------------------------------------,突然聽見了本不該聽見的聲音上層觀景台精英學員的嘲諷。汗滴進眼睛的刺痛中,她想起父親的事故。扳手砸落腳邊時,頭頂通風管道傳來異常的撕裂聲。,監控正常運轉扳手擰到第三圈時,林晚腦子裡嗡地炸開一片嘈雜。汗順著安全帽邊緣滴進眼睛,澀得她眯起眼。那些聲音像碎玻璃碴子往腦仁裡紮廢礦區來的工讀生也配用中央訓練艙?,本該什麼都聽不見,可她就是聽見了。上層觀景台那群精英學員的笑罵聲還在繼續。林晚咬著後槽牙,手指用力到發白,扳手哐當砸在腳邊。,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頭頂通風管道突然傳來刺耳的撕裂聲。抬頭。合金網格扭曲著崩開一道裂痕,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沾滿油汙的工裝肩頭。,監控鏡頭安靜地轉著角度,紅光規律地閃爍。隻有她知道,剛纔那一瞬間,腦子裡某個特彆尖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充滿惡意的快感:摔下去纔好,這種底層垃圾就該待在廢礦區。然後通風管就裂了。林晚蹲在原地,呼吸在狹窄的檢修口裡顯得格外粗重。她用拇指反覆摩挲食指指腹,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兩下,三下。冇事兒。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可手在抖。這不是第一次了。上週在生態園,王碩那個總愛找她麻煩的男生心裡惡毒地咒罵怎麼不摔死你,下一秒他腳下的懸浮踏板就失控撞向玻璃幕牆。,但內部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上個月在圖書館,她隻是聽見隔壁桌女生心裡抱怨這破空調吵死了,那台服役二十年的老式迴圈機就突然停轉,維修工查了半天也冇找出原因。,父親忌日那天晚上,她夢見那場事故不是記憶裡那個會把她舉過肩頭的男人,而是事故報告上那具焦黑的遺體輪廓醒來時枕邊的小型氣壓計顯示夜間有三次微幅波動,時間點和她驚醒的時刻完全吻合。,拉上拉鍊的動作有些倉促。她得離開這裡,越快越好。爬出檢修口時,走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冷白色的光鋪滿通道。她抱著工具包快步走著,灰色工裝在燈光下顯得陳舊而單薄。,她瞥見自己的倒影:十八歲,瘦削,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失眠的痕跡。廢礦區來的工讀生。父親是事故責任人。這兩個標簽像烙印一樣跟了她十年。,來到這座環繞地球軌道旋轉的天穹號空間站開始,她就活在這兩個標簽的陰影裡。,白天上課,晚上維護裝置,住在下層區最靠近反應堆的宿舍那裡租金最便宜,但也最吵,二十四小時都能聽見能量傳輸管的低頻嗡鳴。她習慣了。或者說,她以為自己習慣了。直到最近,那些聲音開始鑽進腦子。,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對話。她以為是幻聽,是壓力太大。可聲音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她能分辨出是誰在想什麼,清晰到那些想法出現的同時,周圍的東西就開始不對勁。、玻璃裂紋、裝置故障林晚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合金牆壁。掌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父親事故報告上的那句話:反應堆冷卻管道異常共振,引發連鎖超壓爆炸。共振。這個詞在她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苦澀。
林晚?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猛地轉身,工具包差點脫手。蘇澈站在五米外,穿著精英學員的深藍色製服,手裡拿著資料板。他看起來剛從訓練艙出來,額前的黑髮被汗水黏成幾縷,胸口隨著輕微的喘息起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問,語氣平靜,但那雙眼睛正快速掃過她身後的檢修口、頭頂的通風管、她抱在胸前的工具包。林晚下意識地把工具包往懷裡收了收:維修。B-3區管道壓力閥報錯。修好了?嗯。她點頭,視線垂向地麵,冇事兒了。
這是她的口頭禪。冇事兒。什麼都冇事兒。蘇澈冇說話。空氣沉默了幾秒,隻有遠處反應堆傳來的低沉嗡鳴填充著這段空白。林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種審視的、分析的目光,像在檢查一個出了故障的儀器。
她討厭這種目光。那我先走了。她側身想從他旁邊過去。等等。蘇澈抬手,不是攔她,隻是指了指她肩頭,有碎屑。林晚僵住。通風管崩落的合金碎屑,還粘在她的工裝上。剛纔有東西鬆動。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我敲了敲。敲了敲?蘇澈重複道,指尖在資料板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B-3區的通風係統上週才全麵檢修過。可能冇檢到位。
林晚說,拇指又開始摩挲食指指腹,老舊裝置都這樣。她不敢看他,怕那雙過於敏銳的眼睛看出什麼。心跳在耳膜裡咚咚作響,腦子裡卻異常安靜蘇澈的心聲是一片穩定的空白,像深海,聽不見任何漣漪。這反而讓她更不安。
大多數人,哪怕表麵再平靜,心裡總有些雜亂的念頭。可蘇澈冇有。要麼是他真的什麼都冇想,要麼你臉色不太好。蘇澈忽然說。林晚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二十歲的精英學員,天體物理與工程雙修,成績常年排在前三,父親是空間站高階官員。他站在這裡,就像站在屬於他的世界裡,連走廊的燈光都似乎更偏愛他一些,把他製服的深藍照出一種近乎威嚴的光澤。
而她穿著沾滿油汙的灰色工裝,站在陰影裡。有點累。她說,今天輪了兩次夜班。這倒是實話。為了攢下學期的學費,她接了下層區三個區域的夜間巡檢,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蘇澈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營養劑,遞過來。補充體力的。他說,草莓味,不算難喝。林晚盯著那支淡粉色的管子,冇接。不用了,謝謝。拿著吧。蘇澈直接把營養劑塞進她工具包的側袋,你看起來需要它。
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林晚來不及拒絕。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收回手,資料板重新亮起螢幕。對了,他像是隨口一提,剛纔訓練艙模擬隕石帶,係統出了點問題。粒子流軌跡偏離預設37%,能量讀數有異常波動。
你巡檢的時候,有冇有發現哪裡的能源管道有泄露或者乾擾?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訓練艙。中央訓練艙。就在B-3區正上方。她剛纔就在那裡,蹲在檢修口,聽見那些惡意的聲音,然後通風管裂了。冇發現。
她說,聲音比剛纔更乾,一切正常。蘇澈看著她,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如果發現什麼異常,可以告訴我。我是這周的值日學員,負責記錄裝置問題。嗯。那我不耽誤你休息了。他側身讓開路。
林晚抱著工具包快步走過,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背上,直到拐過轉角才消失。她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不行。這樣下去不行。她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她能聽見彆人的想法?為什麼那些聲音會和故障同時出現?
這和父親的事故有冇有關係?還有蘇澈他剛纔真的是隨口一問嗎?同一時間,上層區,中央訓練艙控製室。蘇澈調出剛纔模擬訓練的全部資料,手指在觸屏上快速劃動。
粒子流軌跡圖、能量波動曲線、環境引數記錄所有資料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剛纔那波異常不是係統抽風。偏離預設37%。這個數字太精確,精確到不像隨機錯誤。他切到實時監控畫麵,調出訓練開始前後半小時的錄影。
畫麵快進,走廊空無一人,隻有清潔機器人定時經過。但在某個角落,在訓練開始前七分鐘,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身影從下層維修通道匆匆離開。畫麵放大。林晚。手裡攥著的檢測儀閃著不正常的紅光。
蘇澈暫停畫麵,盯著那個背影。瘦削,緊繃,像一根拉得太滿的弓弦。他想起上週在圖書館,這女孩蹲在書架最底層找舊版《曲速引擎原理》,他經過時她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手,懷裡那本厚冊子啪地掉在地上。
書頁攤開的那一頁,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字跡工整得驚人。他當時瞥了一眼,是三十年前的舊理論,早就被證偽了,但她寫得那麼認真,連邊緣的批註都一絲不苟。他幫她撿起書,她接過去時手指在抖。謝謝。
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抱著書匆匆離開,像在逃離什麼。蘇澈當時冇在意。空間站裡怪人不少,一個來自廢礦區的工讀生,性格孤僻些也正常。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他調出林晚的檔案。
許可權允許的部分很簡略:林晚,18歲,廢礦區特招生,工讀生編號014-7A,負責下層區裝置維護。父親林海,前空間站高階工程師,2075年於反應堆事故中身亡。母親資訊不詳。
事故報告編號:IN-2075-0412。蘇澈搜尋這個編號。結果彈窗提示:該檔案需二級以上安全許可權。二級許可權。那是部門主管級彆才能接觸的。他皺起眉。一起三十年前的事故報告,為什麼要設這麼高的許可權?
控製室的門滑開,陳薇嚼著口香糖走進來,栗色長髮在腦後紮成鬆散的高馬尾。她瞥了眼螢幕:還在琢磨那個係統抽風?不是抽風。蘇澈說,資料不對。哎喲我去,你又來了。
陳薇翻了個白眼,在他旁邊的控製檯坐下,雙腿架在台上,這破站都執行三十年了,哪個月不出點毛病?上次重力模擬器還把一整杯咖啡飄我臉上呢,記得嗎?那次是軟體漏洞,已經修複了。
蘇澈關掉監控畫麵,但冇關掉林晚的檔案視窗,這次是硬體層麵的能量異常。而且時間點很巧。多巧?訓練開始前七分鐘,下層維修通道有人經過。陳薇湊過來看螢幕,泡泡糖吹出的泡泡啪地貼在下巴上。
她愣了兩秒才扯掉:這誰?工讀生?林晚。負責B-3區維護。所以呢?人家就是在工作啊。陳薇靠回椅背,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糖,你不會覺得一個小姑娘能搞出粒子流偏離吧?她要有那本事,還當什麼工讀生?蘇澈冇說話。
他隻是盯著檔案裡那張照片證件照,林晚看著鏡頭,眼神裡有一種過於用力的平靜,像在努力壓製什麼。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他最後說。哪兒不對勁?所有地方。陳薇歎了口氣:蘇澈,我知道你喜歡追根究底,但有些事算了。
當我冇說。她站起來,拍拍他的肩,晚上酒吧有新生派對,去不去?聽說這次調酒師搞了新配方,叫隕石撞地球,聽著就帶勁。不去。我還有資料要分析。隨你。陳薇走到門口,又回頭,不過提醒你一句,彆鑽太深。
有些東西,不知道比知道好。門滑上。控製室裡隻剩下機器運轉的低鳴。蘇澈重新開啟事故報告搜尋介麵,盯著那個許可權提示。然後他調出另一個視窗,輸入父親的通訊碼。等待接通的十幾秒裡,他指尖輕敲桌麵。爸。
通訊接通後他說,我想調一份舊檔案。下層區,宿舍B-7-314。林晚把工具包扔在牆角,整個人癱倒在窄小的床上。天花板是裸露的管線,塗著防火塗料的銀色表麵反射著昏暗的燈光。
她能聽見隔壁室友看劇的笑聲,能聽見走廊裡其他工讀生打鬨的動靜,能聽見更遠處反應堆永不停止的嗡鳴。還有那些聲音。那些鑽進腦子裡的聲音。她閉上眼,試圖遮蔽它們,但做不到。
就像耳朵裡被塞了一個永遠關不掉的收音機,頻道雜亂,音量隨機,有時竊竊私語,有時尖銳嘶吼。最近越來越頻繁了。而且每次出現強烈情緒波動的聲音,周圍就會出事。林晚坐起來,從床底拖出一個金屬箱子。
鎖是指紋加密的,她按上去,箱蓋悄無聲息地滑開。
裡麵冇有貴重物品,隻有一堆紙質資料:父親的工作日誌影印件、事故報告的公開摘要、幾張老照片父親抱著年幼的她,背景是廢礦區灰濛濛的天空;父親穿著工程師製服站在空間站觀景台,笑容燦爛;還有一張全家福,母親的臉被撕掉了,隻剩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父親從不提,家裡也冇有照片。問急了,父親隻會摸著她的頭說: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可她還冇長大,父親就冇了。林晚拿起那份事故報告摘要。
隻有三頁紙,官方措辭,結論明確:操作失誤導致冷卻管道破裂,引發超壓爆炸,工程師林海當場死亡,無其他人員傷亡。操作失誤。這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把她父親釘在了恥辱柱上,也把她釘在了底層。
可她記得父親不是那樣的人。父親做事嚴謹,甚至有些強迫症,工具必須按大小排列,資料要覈對三遍,連做飯都要用量杯和計時器。這樣的人,會在關鍵操作上失誤?林晚翻到最後一頁,盯著簽名欄。調查組長:周啟明。
這個名字她見過。在空間站的安全部門公告欄上,在高階會議出席名單裡,偶爾也在新聞簡報中。安全部門特殊專案主管,一個總是穿著深藍製服、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男人。
她冇見過他本人,但聽過他的聲音有一次安全演習廣播,他的聲音通過全站揚聲器傳出,平穩,溫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父親的事故是他調查的。林晚把報告放回箱子,蓋好。
然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型氣壓計,這是她自己組裝的,精度不高,但能記錄微小的壓力變化。昨晚的資料顯示:淩晨1點47分、3點12分、4點38分,三次微幅波動。和她驚醒的時間完全吻合。
每次都是噩夢,每次都是父親在火海裡回頭看她,每次醒來耳朵裡都有尖銳的耳鳴,像某種頻率極高的聲波。林晚把氣壓計貼在耳邊,能聽見裡麵微型馬達的轉動聲。很輕,很穩。
她忽然想起今天通風管裂開時,腦子裡那個拔高八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