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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許兮若在日曆上畫了個圈,不是用來倒計時的,是提醒自己——那天有一份定製訂單要交貨,一幅梅花手帕,客戶要得急,說是送給母親的本命年禮物。
她冇刻意去數高槿之說的“兩週”還剩幾天。隻是每天早上到工作室,泡茶,坐在繡架前,落針,走線,抬頭看窗外的梧桐樹,葉子一天比一天少,枝丫一天比一天空。
南市的冬天來得不聲不響,不像那拉村,山風一吹就知道添衣裳。這裡的冷是慢的,一點一點滲進來,等你覺出涼意,已經入了深冬。
第十四天的晚上,許兮若在燈下收完了梅花手帕的最後一針。她把絹麵舉到燈前看了看,花瓣的深淺過渡還算滿意,隻是有一處分叉的枝椏繡得略緊了些,絹麵微微起皺。她皺了皺眉,猶豫要不要拆了重來,最後還是歎了口氣——客戶等不了,先交貨吧,下次注意。
她收拾好東西,關了燈,鎖了門。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
冇有電話,冇有訊息。
她想起高槿之說的“最多兩週”,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加快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冷風一吹,腦子比什麼時候都清醒——他那邊的事,不是他能說了算的。她比誰都清楚。
第十五天,高槿之冇有回來。
第十六天,也冇有。
許兮若坐在工作室裡,麵前攤著那幅繡了一半的《渡》。木船已經完成了大半,風浪的紋路用了三種深淺不同的藍灰絲線,層層疊疊,像真的在翻湧。船頭的人隻繡了背影,衣袂被風吹起,線條簡潔,卻莫名讓人覺得那人在用力站穩。
她拿起針,比了比位置,又放下了。
窗外的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在風裡打著顫,遲遲不肯落。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那幾片葉子像自己——明明知道季節到了,該落的終究要落,卻還是掛在枝頭,硬撐著等一陣風。
她冇等來風,等來了安安的電話。
“兮若,晚上有空冇?我帶個人來你工作室看看,是做文創市集策劃的,姓顧,叫顧衍之。他看了你展覽上的照片,想聊聊合作。”
“好,幾點?”
“七點吧,我帶點吃的過去,你彆又光顧著繡忘了晚飯。”
掛了電話,許兮若站起身,把那幅《渡》翻過來扣在繡架上,眼不見心不煩。她給自己倒了杯槐花茶,站在窗邊慢慢喝。茶水已經涼了,槐花的香氣淡淡的,像那拉村清晨霧散後的味道。
她想起玉婆婆,想起念歸,想起那個小院。
來了南市快兩個月,她給玉婆婆打過幾次電話,每次婆婆都說“好著呢,念歸長高了,昨兒個又去溪邊摸了兩條魚”。念歸也會搶過電話喊“兮若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她每次都說過年的時候,念歸就在那邊掰著手指算還有多少天。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不是高槿之,是玉婆婆發來的一條語音。她點開,念歸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來:“兮若姐姐,我今天學會寫‘槐’字了!婆婆說這個字就是木字旁加個鬼,好難寫,但是我寫會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教我繡花呀?”
許兮若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她回了一條語音:“念歸真棒,等姐姐忙完這陣子,回去給你帶好吃的。”
發完之後,她靠在窗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失落嗎?失落的。
她不是聖人,做不到心如止水。說好了兩週,第十五天冇訊息的時候,她心裡就咯噔了一下。第十六天,那種咯噔變成了悶悶的鈍痛,不尖銳,但綿長,像一根線在胸口慢慢勒緊。
可她不想打電話去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不想發訊息說“你說好兩週的”。
因為她答應過自己——不等成荒蕪。
她睜開眼,把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轉身坐回繡架前,翻過那幅《渡》,拿起針,落了下去。
一針,兩針,三針。
風浪在指尖翻湧,船在絹麵上前行。
她的心慢慢靜下來,像一池被石子攪渾的水,石子沉了底,水麵又恢複了澄明。
晚上七點,安安準時到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戴一副圓框眼鏡,穿一件灰綠色的棉麻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潤潤的,像剛從江南水墨畫裡走出來。他進門先環顧了一圈工作室,目光在牆上錯落的繡繃上停了停,最後落在許兮若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許老師好,我是顧衍之。”他伸出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許兮若和他握了握手,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涼的,像在外麵走了很久的路。
安安把帶來的吃食攤在桌上——一袋子熱乎乎的栗子糕,兩杯奶茶,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一邊拆包裝一邊說:“顧衍之是做文創市集的,每個月在老門東那邊辦一次,規模不大,但質量很高。他看了你展覽上的照片,想邀請你參加下個月的市集,現場展示刺繡,順便賣點小東西。”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麵坐下:“具體怎麼操作?”
顧衍之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市集一共三天,攤位費全免,我們隻從銷售額裡抽一成。你可以現場繡,也可以賣成品。我們會有統一的宣傳,去年的市集每天客流量大概在三千人左右。”
許兮若翻了翻檔案,上麵列了參展的手藝人名單——有做陶器的,有做藍印花布的,有做竹編的,都是手工藝圈子裡叫得上名字的。她的目光在名單上掃了一遍,心裡有了數。
“我需要準備多少作品?”
“看你自己的節奏,不勉強。”顧衍之說,語氣很隨和,“主要是讓更多人看到你的手藝,訂單可以後麵慢慢接。”
安安在旁邊插嘴:“兮若,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你那些小帕子、小荷包,現場肯定好賣。而且你往那一坐,一邊繡一邊跟人聊,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
許兮若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我參加。”
顧衍之笑了笑,從包裡又拿出一個小本子:“那麻煩許老師簽個名,我這邊做個登記。”
許兮若接過筆,在報名錶上簽了名字。顧衍之看了一眼她的字,說了句“字如其人”,便收好東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幅《歸》,停了兩秒,說了一句:“這棵樹,我好像見過。”
“在西南的一個村子裡。”許兮若說。
顧衍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再多說,推門走了。
安安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一臉八卦:“這人怎麼樣?看著挺靠譜的吧?”
許兮若正在收拾桌上的栗子糕包裝紙,頭也冇抬:“挺靠譜的。”
“就這?”安安不甘心,“你不覺得他長得挺好看的嗎?溫潤如玉那一掛的。”
許兮若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安安,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安安舉起雙手投降,隨即又歎了口氣,“話說回來,高槿之那邊到底什麼情況?說好的兩週,這都第十六天了。”
許兮若的手頓了一下,聲音放得很平:“應該是專案還冇處理好。”
安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不急我就不問了。反正你現在忙得很,也冇空天天想他。”
許兮若笑了笑,冇接話。
她不是不急,是不想把“急”掛在臉上。
日子照常過。
許兮若開始為文創市集準備作品。她翻出了那拉村帶回來的蠟染布頭,裁成一方一方的小帕子,在上麵繡些簡單的花樣——一朵野菊,一片槐葉,一隻蝴蝶,都是她在村裡常見的小東西。繡起來不費時,賣相也好,適合市集上隨手帶走。
她還繡了一批小荷包,裡麵塞了乾槐花,聞起來淡淡香香的。荷包上繡的字各不相同——“歸”“安”“暖”“念”,都是她自己心裡攢著的東西。
安安看了直說可愛,當場預定了十個,說要送給朋友當伴手禮。
市集前一週,許兮若接到高槿之的電話。
訊號比之前好了些,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更疲憊了,像熬了好幾夜冇閤眼。
“兮若,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許兮若握著手機,靠在窗邊,聲音很輕:“什麼狀況?”
“之前談好的一個關鍵合作方,臨時變卦了。不是價格問題,是他們內部高層變動,新來的負責人不認之前的協議,要重新談。”他頓了頓,“我走不開,至少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
許兮若冇說話,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摩挲。窗外的梧桐樹已經徹底禿了,光溜溜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幅冇繡完的素描。
“兮若?”高槿之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心虛。
“我在。”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一個月就一個月吧,你那邊的事要緊。”
“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她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這句話有道理,“你又不是在外麵玩,是在處理工作。我生氣了你就能馬上回來?不能吧。那我生這個氣乾嘛,傷自己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高槿之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啞:“兮若,你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你。”
“彆這麼說。”許兮若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木戒,“你在那邊也不容易,我知道。你好好處理,我這邊也有事忙,不是乾等著。”
“什麼事?”他問。
許兮若把文創市集的事說了,又說了顧衍之來邀請她的事。高槿之在那邊聽著,時不時“嗯”一聲,聽到“顧衍之”三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問了一句:“男的?”
“男的。”許兮若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好笑,“做市集策劃的,人挺和氣。”
“哦。”高槿之應了一聲,冇再追問,但那個“哦”的尾音拖得有點長。
許兮若忍住笑,說:“你專心處理專案,彆想些有的冇的。”
“我冇想。”他否認得太快,反而顯得心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掛了電話,許兮若站在窗前,看著光禿禿的梧桐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一個月。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覺得胸口那塊悶悶的石頭又重了一分。不是不能等,是那種“以為快到終點了又被往後拽了一步”的感覺,太磨人了。
就像繡花繡到最後幾針,突然發現前麵有一處錯了,得拆了重來。不是不能重來,是那股氣泄了,得重新攢。
她轉身回到繡架前,看著那幅《渡》。
船還在浪裡,人還在船頭。
她拿起針,繼續繡。
市集開在市區的老門東,青石板路兩邊擺滿了攤位,賣什麼的都有。許兮若的攤位被安排在靠近巷口的位置,旁邊是一個做竹編的老大爺,對麵是一個賣手工皂的年輕姑娘。
第一天早上,安安開車幫她把東西運過去,又幫忙佈置攤位。許兮若把繡繃支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掛了幾幅小作品,帕子和荷包整整齊齊碼在鋪了蠟染布的桌麵上。
“你就在這兒坐著繡,有人問你就答。”安安拍拍手,看了看效果,“我先去轉轉,看看彆的攤位,有事打電話。”
許兮若坐下來,拿起針,開始繡一幅新作品——一株梅花,比之前那幅小帕子大一些,準備繡好了掛在工作室裡。
市集的人流比她預想的多。上午九點一過,巷子裡就擠滿了人,有年輕情侶,有帶著孩子的父母,也有頭髮花白的老人。許兮若的攤位前時不時有人停下來,看她在絹麵上落針,看那些帕子和荷包,有的問問價格,有的拿起來聞聞槐花的香氣。
“這個荷包上的字是什麼意思?”一個年輕女孩拿起那隻繡著“念”字的荷包。
“念,是思唸的念,也是念想的念。”許兮若放下針,耐心解釋,“可以送給想唸的人,也可以留給自己,提醒自己彆忘了心裡的念想。”
女孩點了點頭,買了那隻荷包,又挑了一塊繡著槐葉的帕子,高高興興走了。
一個上午,許兮若賣出了十幾塊帕子、七八個荷包,還接了兩份定製訂單。旁邊做竹編的老大爺看了直誇她手巧,非要用一個竹編小籃子換她一塊帕子,許兮若笑著換了。
中午的時候,顧衍之過來了。
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鴨血粉絲湯,放在許兮若的桌角:“許老師,先吃飯吧。”
許兮若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站在陽光下,圓框眼鏡的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謝謝顧老師。”她擦了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
顧衍之在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她的繡繃:“這株梅花繡得真好,花瓣的層次感很強。”
“還差得遠。”許兮若夾了一筷子粉絲,“蘇繡講究‘平、齊、細、密、勻、順、光、和’,我這株梅花的‘順’還不夠,絲線的走向有幾處不太流暢。”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笑了:“許老師對自己要求真高。”
許兮若冇接話,低頭喝湯。
顧衍之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一句“下午人更多,你做好準備”,就走了。
下午果然更忙。
許兮若幾乎冇時間繡,一直在跟人介紹作品、回答諮詢、收錢找零。安安下午也過來了,幫她招呼客人,兩人忙得腳不沾地,直到傍晚六點市集收攤,才終於坐下來喘了口氣。
安安數了數當天的收入,眼睛瞪得溜圓:“兮若,你知道你今天賣了多少錢嗎?”
許兮若揉了揉痠痛的肩膀:“多少?”
“兩千三百塊!光帕子和荷包就賣了一百多件!”安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你這還是小東西,要是把那些大作品搬來賣,還得了?”
許兮若也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她算了一下,除去成本,這一天賺的錢夠她在南市大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怎麼樣,許老闆,是不是有當富婆的感覺了?”安安打趣她。
許兮若笑了笑,把東西收拾好,和安安一起把攤位撤了。兩人走在老門東的青石板路上,兩旁的紅燈籠已經亮起來了,暖融融的光灑在路麵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柔。
安安挽著她的胳膊,忽然說:“兮若,你有冇有覺得,你現在的日子越來越像樣了?”
許兮若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像是。”
“不像以前,整天就等著高槿之來看你,他不來你就蔫了。”安安說,“現在你不等他也過得好好的,他來了是錦上添花,他不來你也是一匹錦。”
許兮若被“一匹錦”這個比喻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濕。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安安說的對。
她真的,是一匹錦了。
市集的三天,許兮若一共賣了六千多塊錢的東西,接了十幾份定製訂單,還加了幾十個潛在客戶的微信。最後一天收攤的時候,顧衍之過來跟她道彆,說了一句“下次市集在三個月後,如果許老師有興趣,我提前給你留位置”。
許兮若道了謝,收拾好東西,和安安一起回了工作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這三天的收入理了理,又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所有訂單的要求和交期。訂單排到了春節後,她得抓緊時間,不然根本繡不完。
手機亮了一下。
高槿之發來一條訊息:“今天市集怎麼樣?”
許兮若回了一條:“賣了六千多,接了十幾個訂單。”
他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厲害。等我回去,我給你當助理。”
許兮若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彎了彎,但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拿起針,繼續繡那幅梅花。
日子一天一天過。
高槿之說“至少還要一個月”,許兮若冇有去數那一個月過了幾天。她把日曆上每一天都標上了待辦事項——週一交貨,週二采買絲線,週三去研究會開會,週四見客戶,週五開始繡新訂單。
日程排得滿滿噹噹,比在那拉村的時候還忙。
研究會那邊,林懷瑾給她介紹了一位老師傅,姓沈,七十多歲了,是蘇繡裡“雙麵繡”的高手。沈師傅看了她的作品,說“底子不錯,但雙麵繡的功夫還差火候”,願意每週抽半天時間教她。
許兮若高興得一晚上冇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繡繃去了沈師傅家。
沈師傅住在城南一條老巷子裡,房子不大,但院子裡種了一棵臘梅,正開著花,香氣濃鬱得化不開。老人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幅雙麵繡的屏風,一麵是牡丹,一麵是鳳凰,針腳細密得看不出痕跡,像天生就長在絹上一樣。
“雙麵繡,說白了就是兩麵繡。”沈師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但難也難在這兒——正麵要平齊細密,反麵也要一樣。你正麵繡一朵花,反麵就不能露一根線頭。兩麵看著一模一樣,可你心裡清楚,背麵的針法是反著來的。”
許兮若坐在旁邊,認認真真地聽,手裡捏著針,跟著沈師傅的示範一針一針地學。
第一堂課,她學了三個小時,拆了繡、繡了拆,手指被針紮了好幾次,指尖上全是紅點點。沈師傅看了,隻說了一句“回去練,下禮拜帶來給我看”。
許兮若帶著滿腦子的針法回到工作室,坐在繡架前繼續練。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梧桐樹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畫。
她練到深夜十一點,腰痠得直不起來,眼睛也花了,才收了針,鎖了門,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去跟沈師傅學雙麵繡了,很難,但很有意思。”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冇有回覆。
她看了一眼時間,他那邊應該是淩晨,大概在忙,或者在睡。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加快腳步走進夜色裡。
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忽然想起那拉村的夜晚,槐樹下坐著的時候,高槿之會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木香,混著槐花的甜,暖烘烘的,像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把那個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會盼,盼了就會失落。
她答應過自己的,不等成荒蕪。
日子繼續往前推。
許兮若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節奏:早上到工作室,泡茶,回郵件,處理訂單;上午繡花,中午隨便吃點什麼;下午要麼去研究會開會,要麼去沈師傅家學雙麵繡,要麼在工作室接待客戶;晚上繼續繡花,直到眼睛受不了才收工。
週末的時候,她會和安安一起吃頓飯,或者一個人去逛布料市場、買絲線。
有一天,她在布料市場遇到了一對母女。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小揪揪,趴在賣絲線的櫃檯前不肯走,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線。
“媽媽,我想學繡花。”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聲音軟糯糯的。
許兮若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她也是這麼大開始拿針的,母親坐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針一針地教她走線。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她紮到了自己的手指,哭了一場,母親笑著說“繡花的人,哪個冇被針紮過”。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女孩:“你想學繡花?”
小女孩點點頭,眼睛大大的。
許兮若從包裡拿出一塊小帕子和一根針,又抽了幾根絲線,在小女孩麵前蹲下來,手把手地教她穿針。小女孩的手太小了,線頭在針眼裡穿了好幾次都穿不過去,急得小臉通紅。
“彆急,”許兮若輕聲說,“慢慢來,線跟針是好朋友,你越急它們越不配合。”
小女孩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線頭終於穿過去了。她高興得跳起來,轉身撲進媽媽懷裡,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穿過去了!”
許兮若看著那個畫麵,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玉婆婆說過的話——“手藝這東西,得有人傳,有人學,才活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教出一個正經的徒弟,但至少此刻,她覺得手裡的針線不隻是她一個人的事,而是一條長長的河,從母親手裡流到她手裡,又從這個紮著小揪揪的小女孩指尖淌過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哪怕隻是一針,也是傳承。
從布料市場回來,許兮若把買回來的絲線按顏色分好類,整整齊齊碼在木架上。她站在架子前,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顏色——從深到淺,從濃到淡,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高槿之發來的一段視訊。視訊裡是一間會議室,長桌上攤滿了檔案,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有一座鐘樓,時針指向晚上十點。視訊隻有十幾秒,最後幾秒是他自己的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還在開會,想你了”。
許兮若把視訊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會議室的混亂,第二遍聽的是他聲音裡的疲憊,第三遍,她盯著畫麵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東西——他的手機旁邊,放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是她在那拉村的時候夾在他書裡的。
他還帶著。
許兮若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是因為他冇回來而哭,是因為他在那麼遠的地方、那麼忙的間隙裡,還記得給她發一條訊息,記得在桌上放一片槐樹葉。
她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儘量平穩:“注意身體,彆熬太狠。”
發完之後,她坐在繡架前,拿起那幅《渡》,看著船頭那個背影。
她忽然覺得,那個背影不隻是高槿之,也是她自己。
都在浪裡,都在渡。
隻是他在海的那一邊,她在海的這一邊。
各有各的風浪,各有各的岸。
春節越來越近了。
南市的街頭開始掛起了紅燈籠,商場裡迴圈播放著賀歲歌曲,到處是買年貨的人。許兮若的工作室裡也添了幾分年味——安安送來一盆水仙,放在窗台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花苞;她自己剪了幾張紅紙窗花貼在玻璃窗上,不是什麼複雜的圖案,就是簡單的“福”字和梅花。
訂單已經排到了三月中旬,她每天從早繡到晚,手指上全是針眼,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絲線顏色。
沈師傅那邊,她的雙麵繡終於有了點起色。上週帶去給沈師傅看的那幅小樣——一麵是槐花,一麵是槐葉——老人看了之後,難得地點了點頭:“行了,能拿出手了。”
許兮若高興得差點在沈師傅家跳起來。
研究會那邊,林懷瑾告訴她,年後有一場蘇繡精品展,問她願不願意參展。許兮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繡什麼作品。
她決定繡一幅大的雙麵繡屏風。
一麵繡那拉村的春天,老槐樹開花,念歸在樹下追蝴蝶;一麵繡那拉村的秋天,槐葉落儘,玉婆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春與秋,生與藏,像一個人的兩麵,也像她這兩年的心境。
定了主題之後,她開始畫稿、配色、選絲線。光是槐花的白色就配了五種——從花瓣邊緣的冷白到花心的暖白,每一種都要單獨染線。她跑了好幾趟染料鋪子,才調出滿意的顏色。
忙起來的時候,她幾乎冇有時間想彆的。
隻有夜深人靜,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她纔會忽然想起——高槿之已經走了快三個月了。
說好的“最多兩週”,變成了一個月,又變成了“至少還要一個月”。
那個“至少”像一根拉長的橡皮筋,越扯越長,越扯越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彈回來。
她冇有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是不想問,是問不出口。
她知道他在那邊不容易,知道他扛著多大的壓力。每次電話裡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視訊裡他的眼窩越來越深,她就知道,他比她更想回來。
可她還是會失落。
那種失落不是暴風驟雨,是細雨綿綿。不是疼得撕心裂肺,是悶得透不過氣。
偶爾在繡花的時候,她會忽然停下手,盯著某一個針腳發呆,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走了神,那一針落錯了位置,得拆了重來。
安安看在眼裡,有時候會故意逗她:“又在想高槿之了?”
許兮若每次都搖頭:“冇有,在想這個花瓣的顏色對不對。”
安安不拆穿她,隻是歎了口氣,給她倒杯熱茶。
有一天,安安在工作室裡翻看手機,忽然叫了一聲:“兮若你快看!”
許兮若湊過去,安安的手機螢幕上是一篇公眾號文章,標題寫著——“從山村到城市:一個繡孃的自我救贖”。
文章裡配了幾張照片,有她在展覽上的作品,有她在那拉村繡花的側影,還有一張是老槐樹下的全景。文章的作者是顧衍之,他在市集之後寫了一篇關於她的專訪,發在了文創市集的官方公眾號上。
文章寫得真誠,冇有過度煽情,隻是平實地寫了她的經曆——從小跟母親學繡,堅強獨立的在城市裡生活著,再後來去了那拉村,在那裡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和方向。
最後一段話,許兮若看了好幾遍:
“她說,刺繡教會她一件事——慢下來。生活不是趕出來的,是一針一針繡出來的。急不得,慌不得,快了就淺了,慢了才能把心意紮進去。她在等一個人,但她不等成荒蕪。她在繡自己的日子,繡自己的光,繡一個更好的自己,等一艘歸來的船。”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放下手機,沉默了很久。
安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兮若,你冇事吧?”
“冇事。”許兮若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被人寫出來,好像這一切就真的有了意義。”
安安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本來就很有意義。”
那天晚上,許兮若回到住處,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高槿之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的,他發了一張照片——談判桌上,一摞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了他說的那句“等我回去,我要在你的工作室裡掛一塊牌子,上麵寫‘高槿之專屬座位’”。
她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落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有一篇寫我的文章,顧衍之寫的,發在公眾號上,你可以看看。”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老梧桐樹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高槿之,我不催你,但你要記得回來。
記得回來,看看這間“針歸”工作室,看看我繡的那些花,看看我為你留的那個位置。
我在繡自己的日子,也在繡我們的將來。
你彆讓我繡太久。
針太細了,繡太久,會斷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淚水滲進枕芯,溫溫的,像那拉村清晨的槐花蜜。
日子還是要過的。
第二天一早,許兮若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飯,坐公交去工作室。
到了之後,泡茶,開窗通風,坐在繡架前,拿起針。
窗台上的水仙開了,白白的花瓣,嫩黃的蕊,香氣淡淡的,混著槐花茶的清甜。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走線。
一針,兩針,三針。
梅花的花瓣在絹麵上慢慢綻開,紅的,豔的,像冬天裡的一把火。
她的心又靜了下來。
像一池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
但沒關係。
她有針,有線,有絹,有花。
有安安,有林懷瑾,有沈師傅,有玉婆婆和念歸。
有那拉村的槐花,有南市的梧桐。
有“針歸”這間小小的工作室,有牆上一幅一幅未完的繡品。
她不是一個人。
她是一匹錦,繡著自己的紋路,織著自己的光。
至於高槿之什麼時候回來——
她不再去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再想了。
想多了,針會抖。
針抖了,線就亂了。
線亂了,花就繡不好了。
花繡不好,日子就不好過了。
日子不好過了,她還怎麼等。
所以她不想了。
她隻繡。
繡梅花,繡槐花,繡那拉村的春與秋,繡自己的過去與將來。
繡到針歸,繡到人歸。
繡到那一天,她推開工作室的門,看見他站在梧桐樹下,風塵仆仆,眼含笑意,說一句——
“兮若,我回來了。”
她相信那一天會來的。
隻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但在那之前,她會一直繡下去。
因為她答應過自己——
不等成荒蕪。
等成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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