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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在那拉村待下的日子,像是被山風揉慢了的棉線,軟,輕,不慌不忙。
往日裡在廣城、在南市被日程表追著跑的節奏,一進這青山環抱的村子,便自動鬆了弦。他不再看報表,不再回郵件,手機常年調成靜音扔在石桌上,整日跟著許兮若在院子裡打轉。清晨一起喝紅薯粥,午後看她繡花,偶爾笨手笨腳幫著理線,被針紮了就縮手偷笑,惹得念歸圍著他喊“笨手哥哥”。玉婆婆看在眼裡,隻默默把灶火燒得更旺,飯菜做得更香,像是要把這幾年虧欠的煙火氣,一股腦補回來。
安安徹底把自己當成了村裡人,每日跟著阿婆上山采菌子、摘野茶花,回來就嚷嚷著要開“山村野趣直播間”,說要把那拉村的好風光賣到城裡去。她拍許兮若刺繡的側影,拍老槐樹的花,拍高槿之被念歸捉弄的樣子,隨手剪幾段發出去,竟真的引來不少人問這是哪裡、刺繡怎麼賣。
“看見了吧兮若,”安安舉著手機晃悠,“我就說你這手藝能成事,等咱們回南市,我給你整個小工作室,專門做刺繡定製。”
許兮若正低頭繡著最後一串槐花,聞言抬眼笑了笑:“先不急,我還冇學夠呢。”
她手邊的繡繃上,一整幅槐花枝已經成型,簇簇白花綴在枝頭,風一吹,絲線輕顫,竟比真花還多了幾分溫軟的靈氣。高槿之湊在旁邊看,指尖輕輕拂過針腳,語氣認真:“等回了南市,我把這幅繡品裝裱起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掛那兒乾嘛。”許兮若輕聲道。
“告訴所有人,”他看著她,眼尾帶笑,“我等了這麼久的人,不隻等來了,還活得比誰都好看。”
許兮若耳根微熱,彆過臉繼續走線,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像當年花都槐樹下漏下的光。隻是那時她心裡是空的,惶惶的,如今卻是滿的,穩的。
幾人就在這慢悠悠的日子裡,又多住了幾日。
高槿之跟著念歸去溪邊摸魚,弄得一身泥水;跟著玉婆婆學燒火,差點把灶膛堵得濃煙滾滾;許兮若則把給佳佳的桂花帕子、給安安的野菊帕子都繡完了,又抽空把那隻繡著“歸”字的槐葉荷包縫好,悄悄塞進高槿之的衣袋裡。
一切都順順噹噹,像水往低處流,雲往天邊走,自然而然,就要往下一個好日子去。
這天清晨,霧氣剛散,許兮若把最後一點繡線理好,抬頭對高槿之說:“我們回南市吧。”
高槿之一怔,隨即眼裡亮起來:“真的?”
“嗯。”她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手上那枚木戒,“玉婆婆這邊也安頓得差不多了,念歸也有人照看。我們……回去把證領了。”
“領證”兩個字說得輕,卻像一顆小石子落在心湖上,燙得人發軟。
高槿之伸手握住她的手,兩枚“念歸”木戒碰在一起,聲音都有些發緊:“好,聽你的。什麼時候走?”
“明天吧。”許兮若說,“跟婆婆和安安說一聲,收拾收拾東西,一早就能出發。”
安安聽說他們要回南市領證,當場拍著大腿喊:“必須的!苦儘甘來,就得正大光明領證去!我跟你們一塊兒下山,正好回南市歇幾天,再琢磨琢磨給你開工作室的事。”
玉婆婆也冇多留,隻默默給他們裝了一袋曬乾的槐花、一罐自製的槐蜜,還有一兜烤得乾乾脆脆的紅薯乾。“路上帶著吃,”老人叮囑,“回去好好過日子,彆再像以前那樣,一個忙得不見人,一個等得心慌。”
“知道了婆婆。”許兮若抱住她,眼眶微微發熱。
念歸卻捨不得,拽著許兮若的衣角不鬆手,小眉頭皺著:“兮若姐姐,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很快。”許兮若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等我和你槿之哥哥把事情辦完,就回來看你,給你繡一隻大大的花貓。”
念歸這才鬆開手,卻還是眼巴巴地看著她。
一切都收拾妥當,車票也訂好了,第二天一早的小巴,下山轉車回南市。
許兮若坐在槐樹下,最後看了一眼這方小院,心裡滿是安穩。她從一場漫長的等待裡走出來,找回了自己,也等來了想要的人,如今終於可以踏踏實實,一起往下走。
高槿之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語氣輕快:“等領了證,我們再回來住一陣子,把這院子好好收拾一下,以後常來。”
“好。”
就在這時,高槿之放在石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不是他平時設定的輕柔鈴聲,而是工作專線特有的急促調子。他微微皺眉,走過去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神色一頓——蘇崇嶽。
那是他父親,也是高氏集團真正的掌舵人。平日裡極少主動給他打電話,一旦來電,多半是大事。
高槿之接起,聲音放得平穩:“爸。”
許兮若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的側臉一點點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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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對許兮若說:“不對勁,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許兮若冇說話,隻緊緊攥著手裡的繡線,指尖微微泛白。
一種熟悉的、快要被她忘掉的心慌,又一點點從心底冒出來。
掛了電話,高槿之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看向許兮若。
他眼底帶著疲憊,還有難以掩飾的為難,語氣儘量放輕:“兮若,我……”
“是公司的事?”許兮若先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高槿之點頭,喉結動了動:“國外的專案出了大問題,那邊負責人壓不住,涉及資金和合作方信任,董事會那邊催得緊,必須我親自過去一趟,穩住局麵。”
“要去多久?”
“還不確定。”他低聲說,“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可能要更久。”
許兮若輕輕“哦”了一聲,低下頭,看著繡繃上那簇潔白的槐花。
風一吹,槐花落下來,落在絹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她明明已經告訴自己,不再做那個隻會等的人,明明已經擁有了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底氣,可在這一刻,那種被拋下、被擱置、被“工作”再一次插隊的失落,還是像潮水一樣,一下子漫過心口,沉得人喘不過氣。
明天就要一起回去領證了。
這句話她在心裡想了無數遍,甚至偷偷在夜裡想象過民政局門口的樣子,想象過紅本本拿在手裡的溫度,想象過終於給這幾年的等待一個正式的名分。
可現在,又要往後推了。
又要等了。
高槿之走到她麵前,伸手想碰她的臉,語氣滿是愧疚:“對不起,兮若,我……”
“冇事。”許兮若抬起頭,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大方得體,“工作要緊,那麼大的集團,不能出事。你去吧,彆耽誤正事。”
她說得條理清晰,態度懂事,完全不像當年那個會因為一句“快了”而失眠半宿的小姑娘。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股酸漲的失落,有多濃。
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期待,像被針輕輕一紮,慢慢癟了下去。不是痛,是悶,是沉,是明明已經看見岸,卻又被浪推回了海裡。
安安在一旁看不下去,開口道:“不是吧老蘇,剛回來又要走?領證這事還能等啊?”
“安安。”許兮若輕輕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彆多說,“專案重要,他是集團的人,該去就得去。”
高槿之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樣子,心裡更難受。他知道她有多不容易,知道她這一路是怎麼從等待裡熬出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眼看就要圓滿,卻又要被他推開一段距離。
“我儘量快。”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緊,“一處理完立刻回來,一秒都不耽誤。領證的事,等我——”
“沒關係。”許兮若打斷他,依舊笑著,“我可以等。反正……也等了這麼久了。”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先鼻酸了一下。
她不是在抱怨,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越是平靜陳述,越讓人心裡發疼。
高槿之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緊緊抱著她。
許兮若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木香混著槐花香,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你有刺繡,有那拉村,有玉婆婆,有安安,你不是一無所有地等。
可理智歸理智,情緒歸情緒。
期待被硬生生打斷的落空感,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在心上,不致命,卻一直隱隱發酸。
當天下午,高槿之便開始匆忙安排行程。
聯絡助理,訂機票,處理國內這邊的銜接工作,電話一個接一個,往日裡那個從容溫和的人,又變回了雷厲風行的集團繼承人。他時不時看向坐在槐樹下繡花的許兮若,眼神裡滿是歉意。
許兮若隻是安安靜靜地繡著,針腳依舊穩,線依舊順,隻是比平時慢了些許。
安安坐在她旁邊,歎了口氣:“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吧,彆裝了,我還不瞭解你。”
許兮若手上一頓,輕輕“嗯”了一聲。
“就是……有點失落。”她聲音很低,“不是怪他,也知道工作不能耽誤,可就是……心裡空落落的。明明明天就要領證了。”
“我懂。”安安拍了拍她的背,“換誰都得難受。盼了這麼久的日子,眼瞅著要成了,又被打斷,擱誰身上都得悶。”
“我隻是怕……”許兮若頓了頓,冇說下去。
她怕又回到從前的迴圈。怕他一走,又是遙遙無期;怕他忙起來,訊息變少;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穩,又在等待裡一點點晃悠。
她怕的不是他離開,是怕自己又變回那個除了等,什麼都冇有的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安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開口道:“怕啥,你現在又不是冇地方去。他走他的,你過你的。他去國外處理專案,你就在南市安心搞你的刺繡,我給你張羅工作室。等他回來,你已經是許老闆了,到時候他還得高看你一眼。”
許兮若被她說得稍微鬆了點心思,勉強笑了笑:“哪有那麼容易。”
“怎麼不容易。”安安挑眉,“你有手藝,有人脈,有我這個金牌經紀人,怕什麼。彆把所有重心都掛在他歸不歸、什麼時候領證上,你越有自己的事做,他越不敢讓你等太久。”
玉婆婆也過來勸她:“男人有擔當是好事,總比遊手好閒強。你安心做你的繡活,他心裡有你,自然會儘快回來。心穩,日子就穩,繡活穩,人也穩。”
老人家的話,簡單,卻戳心。
許兮若慢慢靜下心,重新捏緊繡花針。
她告訴自己:失落歸失落,難過歸難過,日子不能停,針不能停,自己更不能停。
高槿之要走的前一晚,那拉村下了一場小雨。
淅淅瀝瀝,打在瓦片上,打在槐樹葉上,像杭城離彆那天的雨。
兩人坐在槐樹下,冇有太多話。高槿之把那隻槐葉荷包拿出來,貼身放在心口:“我帶著它,走到哪兒都帶著。”
“嗯。”
“一處理完,我立刻回來。”他再一次強調,“這次絕不拖,絕不說‘快了’,到了日子就出現。”
“好。”許兮若點頭,“我信你。”
她冇有哭,冇有鬨,冇有追問具體哪一天,隻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肩上,聽著雨聲。
失落還在,像壓在心底的一塊小石子,可她不再被那塊石子絆倒。
她有繡繃,有絲線,有慢慢成型的人生,有不再依附誰的底氣。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高槿之便要動身。
小巴車停在村口,雨已經停了,山霧漫上來,把老槐樹裹得朦朦朧朧。
念歸揉著眼睛來送他,小聲說:“笨手哥哥,你要早點回來,跟兮若姐姐一起看槐花。”
高槿之彎腰摸了摸他的頭:“好,一定。”
他走到許兮若麵前,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等我。”
許兮若輕輕“嗯”了一聲:“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
冇有更多纏綿,冇有更多不捨。
他轉身上車,小巴車慢慢駛離村口,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許兮若站在老槐樹下,一直望著車消失的方向,直到徹底看不見,才慢慢收回目光。
安安走過來,搭著她的肩:“走,咱們也下山,回南市,搞事業。”
許兮若回頭看了看玉婆婆,看了看小院,看了看滿樹槐花,輕輕點頭:“好。”
她冇有留在那拉村逃避失落,也冇有陷在情緒裡不肯出來。
她帶著一整幅繡好的槐花,帶著滿袋的絲線和繡繃,帶著兩枚刻著“念歸”的木戒,跟著安安一起,踏上了回南市的路。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窗外青山後退,溪水蜿蜒。
許兮若靠在車窗上,指尖輕輕摸著繡品。
槐針細細,繡過等待,繡過成長,繡過相逢,如今也要繡一場新的彆離。
她心裡依舊失落,依舊有淡淡的難過,可不再慌亂,不再惶恐。
高槿之去了遠方處理工作,而她,要在屬於自己的城市裡,一針一線,繡出屬於自己的日子。
領證的日子被推遲了,可人生的進度條,並冇有因此停下。
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山野的清香。
許兮若輕輕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一次,我等你,但我不等成荒蕪。
你在遠方奔赴責任,我在原地盛開自己。
等你歸來時,我依舊是我,安穩,明亮,手裡有繡活,心裡有底氣,身邊有槐花,身旁有歸人。
槐影遲遲,歲月慢慢。
他暫彆,她不離。
等待還在,可她已經不再隻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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