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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被逐漸捲起的畫卷,從青翠的山巒、錯落的梯田、零星的村舍,慢慢變成了規整的茶園、小型加工廠,最後是城鄉結合部那些貼著白色瓷磚的樓房。許兮若感覺到身體裡有一種奇妙的分離感——一部分還留在那拉村的晨霧中,另一部分已經開始調整呼吸,準備重新適應城市的節奏。
手機在揹包側袋裡震動起來,像一顆微弱的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她取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和副”兩個字。那是她所在單位的副科長,也是這次跨境考察專案的負責人。許兮若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七分。按照原計劃,她還有整整一個月的那拉村駐留期,之後纔會轉移到下一個觀察點。
“喂,和副。”她接起電話,聲音在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許啊,到縣城了嗎?”李主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背景裡隱約有列印機運作的聲音。
“還在路上,大概半小時後到縣城車站。”
“好,聽著,有緊急情況。”李主任頓了頓,“局裡剛開完會,決定調整下半年所有的跨境專案。你的那拉村考察需要提前結束,最晚後天回國述職。”
許兮若感到胸口一緊:“後天?可是和副,按照原計劃——”
“我知道,原計劃是下個月底纔回國。”李主任打斷她,語氣裡有不容商量的權威,“但現在情況變了。所局裡接了一個部委的重大課題,需要整合所有在外研究人員的力量。你是青年骨乾,不能缺席。”
車窗外,一根電線杆快速掠過,上麵貼滿了各種小廣告。許兮若的視線有些模糊,那些字跡在晨光中融成一片。
“課題什麼時候開始?”她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
“已經開始了。昨天開的題,你需要儘快回來熟悉資料、加入團隊。”和副的語調稍微緩和了一些,“小許,我知道這會打亂你的研究計劃,但這個課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做得好,對你未來的職稱評定、專案申請都有決定性影響。”
許兮若沉默著。她看到自己的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那個粗布小包——岩叔給的,裡麵裝著那拉村的泥土、竹葉和字條。
“小許?你在聽嗎?”
“在聽,和副。”她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我會儘快安排回國。”
“好,機票我讓辦公室小劉幫你訂,今天下午把護照資訊發過來。”和副似乎鬆了一口氣,“對了,你那邊的資料收集得怎麼樣了?霜降觀察有收穫嗎?”
許兮若望向窗外,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有收穫。”她輕聲說,“很大的收穫。”
“那就好,回來好好整理,這些一手資料在課題裡能用上。”和副又交代了幾句工作交接的細節,然後掛了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後,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林南側頭看她:“要提前回去了?”
“嗯,後天。”許兮若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指觸碰到筆記本粗糙的封麵。
“真突然啊。”林南歎了口氣,“不過也好,反正我下週也要走了。早走晚走,總是要走的。”
許兮若冇有說話。她知道林南說得對,但那拉村的兩年多已經在她的時間感知中鑿出了一條不同的河道。現在突然要回到原來的河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應,就像習慣了赤腳走路的人突然要穿上硬底皮鞋。
車子駛入縣城車站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小縣城的車站喧鬨而雜亂,長途汽車排著隊進站出站,小販在車窗外兜售煮玉米和礦泉水,旅客們拖著大包小包在水泥地上走來走去。各種聲音、氣味、顏色同時湧來,像一場感官上的轟炸。
許兮若站在車門口,停頓了三秒鐘,深呼吸,然後才邁步下車。她刻意放緩了動作,就像在那拉村早晨起床時那樣——先感受腳底接觸地麵的感覺,再讓身體的重量慢慢轉移,最後纔是整個身體進入這個新空間。
這個小小的儀式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
和林南簡單道彆後——他還要在這裡轉車去省城——許兮若拖著行李找到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辦完入住手續,她坐在簡陋的房間裡,看著手機上小劉發來的機票預訂確認函:後天上午十點,從省府飛往南市。
隻有一天半的時間了。
她開啟微信,點開“那拉村”的群聊——這是高槿之建的,裡麵有岩叔、玉婆、阿美、高槿之和她自己。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傍晚阿美髮的一張照片:院子裡的竹影斜長,石板上放著大家“歸根”時準備的物品。
許兮若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終於打字:
“大家,我剛接到單位通知,需要提前結束考察,後天回國。”
訊息發出後,她盯著螢幕,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捨。這種不捨不是情緒上的傷感,更像是身體層麵的反應——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她的骨骼、肌肉、血液中被強行剝離。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手機震動起來,是岩叔的電話。
“喂,岩叔。”
“兮若啊,看到訊息了。”岩叔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許兮若能聽出其中細微的停頓,“這麼突然?”
“局裡有緊急課題,需要所有研究人員回去集合。”她解釋道,同時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需要解釋——在那拉村的邏輯裡,節氣、生長、土地的需要纔是最重要的;而在她日常生活的邏輯裡,課題、職稱、單位的安排纔是優先項。
“理解,工作重要。”岩叔說,“那你什麼時候回村裡收拾東西?還是我們幫你寄過去?”
“我下午就回去。”許兮若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我想……好好告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那等你回來。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許兮若開始收拾行李。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大部分東西都在揹包裡。但她還是把每件物品都拿出來,重新整理一遍——筆記本放在最上麵,那張紙用布仔細包好放在側袋,岩叔給的小布包貼著胸口的口袋放好。
做這些動作時,她想起第九天岩叔說的話:“整理不是隨便塞進行李箱,而是用目光和手溫再次撫摸每件物品,感謝它們陪伴你走過這段路,然後為它們找到在新環境中的位置。”
當時她不太理解,現在懂了。
中午十二點,她坐上了返回那拉村的班車。這次是反向行駛,從城鎮回鄉村,從嘈雜回寧靜。車子駛出縣城,建築逐漸稀少,田野重新展開,山巒再次升起。許兮若感到身體裡那種緊繃感慢慢放鬆下來,就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回到了適當的張力。
她閉上眼睛,嘗試做一次在那拉村學會的“身體巡遊”——從腳趾開始,逐漸向上,感受每個部位的存在狀態。然後她驚訝地發現,當注意力來到胸口時,那裡有一種悶悶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這是不捨嗎?還是對即將重返的壓力的預感?
她讓注意力在那個感覺上停留了一會兒,不做評判,隻是觀察。然後那個感覺慢慢變化,從“悶”變成了“沉重”,又從“沉重”變成了“有重量”。最後她意識到,那不是負麵情緒,而是一種真實的重量感——彷彿那十天的經曆,那些覺醒的感知,那些深度的連線,都有了實際的質量,沉甸甸地墜在她的生命裡。
這不是負擔,是根基。
下午兩點,班車在那拉村的村口停下。許兮若下車時,看見岩叔已經等在那裡了。他蹲在路邊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枝,在地上隨意劃著什麼。看見她,他站起身,點點頭。
“回來了。”
“嗯,回來了。”
冇有多餘的寒暄,兩人並肩往村裡走。午後的村莊很安靜,大多數人在午休或是在田裡乾活。隻有幾個孩子在榕樹下玩耍,看見許兮若,好奇地多看幾眼。
“玉婆和阿美在院子裡準備晚飯。”岩叔說,“說是要給你送行。”
“高槿之呢?”許兮若問,然後發現自己問得有些急切。
“在後山,說是采集最後一批樣本。”岩叔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些許瞭然,“你們年輕人,好好道個彆。”
許兮若臉微微一熱,冇有接話。
回到院子時,阿美正在廚房裡忙碌,玉婆在整理晾曬的草藥。看見許兮若,兩人都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怎麼這麼突然就要走?”阿美拉住她的手,掌心溫暖粗糙。
“單位有緊急安排。”許兮若重複著這個解釋,突然覺得它蒼白無力。
玉婆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然後點點頭:“也好。節氣有常,人事無常。該走的時候走,該留的時候留,都是自然。”
“我幫你收拾房間吧。”阿美說。
“不用,東西不多,我自己來就好。”許兮若頓了頓,“我想……再在院子裡坐坐。”
她在石凳上坐下,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整個院子——高槿之埋木盒的竹林邊,玉婆撒種子的西北角,阿美埋陶罐的香草叢下,還有她自己安置紙頁的那一尺見方土地旁。十天前,這些都是普通的景觀;現在,每一處都承載著記憶和意義。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竹影在地上緩慢移動。許兮若看著那些影子,想起岩叔說過的話:“影子的移動是太陽在說話,它在告訴你時間的質地。”
她閉上眼睛,聽院子裡聲音:廚房裡阿美切菜的節奏聲,玉婆翻動草藥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雞鳴狗吠,還有風吹過竹葉的簌簌聲。這些聲音構成了一種底噪,一種生活的背景音,不像城市的噪音那樣需要遮蔽,而是可以融入其中、成為一部分的和諧音。
不知坐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高槿之站在院子門口,揹著一個采樣包,褲腿上沾著泥土和草屑。他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種光又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深沉的溫柔。
“聽說你要走了。”他走過來,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
“後天上午的飛機。”許兮若說,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高槿之點點頭,冇有馬上說話。他放下采樣包,從裡麵取出幾個小玻璃瓶,裡麵裝著不同的土壤樣本。“這是今天采的,霜降後第十一天的土。和前十天的對比,微生物群落已經開始變化了。”
他把瓶子放在石桌上,玻璃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你的研究怎麼辦?”許兮若問。
“繼續。我至少還要在這裡待兩個月,完成一個完整的觀察週期。”高槿之看著她,“然後……我也該回國了。專案報告要寫,資料要整理,還有……”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些彆的事要安排。”
許兮若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跳快了幾拍。她拿起一個玻璃瓶,對著光看裡麵的土壤。在陽光下,那些細小的顆粒呈現出豐富的色彩層次——不隻是褐色,還有微妙的金黃、赭紅、深灰。
“這些資料,你會怎麼用?”她問。
“一部分寫進給集團總部的報告裡,一部分……我想做一個公共科普專案。”高槿之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興奮,“不是乾巴巴的資料呈現,而是像我們這兩年多來做的那樣——讓科學變得可感、可觸、可體驗。也許做個展覽,或者一係列工作坊。”
許兮若看著他說話時的神情,那種專注和熱忱讓她想起他講解水質檢測時的樣子,想起他笨手笨腳做木盒時的樣子,想起他在星空下分享童年記憶時的樣子。十天的時間,竟然可以這樣深入地認識一個人,看到他不設防時的各個側麵。
“很好的想法。”她輕聲說。
“那你呢?回國後有什麼計劃?”高槿之間。
許兮若沉默了。她原本的計劃是完成那拉村的完整週期觀察,寫一篇紮實的民族誌論文,然後申請下一個專案。但現在,所有計劃都被打亂了。她要加入一個緊急課題,麵對未知的工作強度,還有城市裡那種碎片化的生活節奏。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想保持……在這裡學到的東西。但不知道在城市裡能不能做到。”
“能的。”高槿之的聲音很堅定,“不是複製這裡的環境,而是保持那種狀態。記得岩叔說的嗎?‘根’不是地點,是連線。你隻要保持和你自己的根的連線,在哪裡都能生長。”
許兮若感到眼眶一熱。她低下頭,假裝研究玻璃瓶裡的土壤。
“許兮若。”高槿之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輕柔。
她抬起頭。
“兩個月。”他說,“我處理好這裡的工作,安排好回國的事,大概需要兩個月。兩個月後,我會回南市。”
許兮若的心跳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像她畫在紙上的那條曲線,有了一個明顯的波峰。
“然後呢?”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我想問你,願不願意繼續……一起探索。”高槿之冇有用更明確的詞,但他的目光說明瞭一切,“不隻是那拉村的記憶,而是把這種探索延伸到我們的生活中。在城市裡找節氣的變化,在忙碌中找專注的時刻,在人群中找真實的連線。”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石桌上。那不是要求握手的姿勢,而是一個邀請,一個開放的姿態。
許兮若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縫裡還有一點點泥土的痕跡。她想起這隻手曾經笨拙地刨土埋木盒,曾經小心地除錯儀器,曾經在星空下指向北鬥七星。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對。冇有握緊,隻是輕輕貼著。
“好。”她說。
那一刻,院子裡的一切聲音都退遠了,隻剩下手掌相接處的溫度,和兩個人平穩的呼吸。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他們手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點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某種無聲的舞蹈。
傍晚時分,阿美準備了豐盛的送行宴。不是正式的宴席,而是把十天來大家共同製作、采集的所有食物都端上了桌:有用第一天收集的豆子做的豆腐,有用岩叔曬的蘑菇和玉婆采的草藥燉的湯,有用高槿之檢測過水質的山泉水煮的米飯,有用許兮若參與磨的豆漿點的豆花,還有阿美自己醃的各式小菜。
桌子擺在院子裡,對著西邊的天空。夕陽正在下沉,把雲彩染成橘紅、粉紫、淡金的漸變色。
“今天這頓飯,叫‘歸根宴’的第二版。”岩叔舉杯——杯子裡是溫熱的米酒,“上次是讓你們把體驗歸根,這次是送小許把這裡的根帶回去。”
大家舉杯。許兮若抿了一口米酒,溫潤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溫暖了整個胸腔。
“兮若啊,這個給你。”玉婆拿出一個小布袋,“是我配的一些安神草藥。城裡吵鬨,睡覺前放在枕頭邊,能幫你靜下來。”
“謝謝玉婆。”
“還有這個。”阿美遞過來一個飯盒,“我自己曬的筍乾和菌子,你帶回去慢慢吃。吃的時候,就會想起這裡的味道。”
高槿之送的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小冊子,封麵是粗糙的再生紙。“這是我這十天做的觀察筆記的副本,”他說,“不全,但是最精華的部分。給你作個參考,也作個紀念。”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兮若接過這些禮物,感覺手裡的重量不斷增加。那不是物質的重量,是心意的重量。
“我冇有準備什麼給大家……”她有些歉疚。
“你已經給了。”岩叔微笑,“你給的認真、你的問題、你的感受,都是給這裡的禮物。記得我說過嗎?你們帶來的新鮮視角,會成為我下一輪分享的養分。這就是最好的禮物。”
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從最初十天的觀察到各自未來的計劃,從霜降的科學原理到傳統節氣的現代意義,從微觀的土壤微生物到宏觀的生態迴圈。許兮若聽著,看著每個人的臉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圍坐在一起了。
那種不捨的感覺又湧上來,但這次她不再抗拒它。她讓那感覺存在,觀察它如何從胸口升起,如何在喉嚨處形成哽咽感,又如何慢慢消散在溫暖的米酒和友情的氛圍中。
飯後,玉婆和阿美收拾碗筷,岩叔說要去找村長說點事。院子裡隻剩下許兮若和高槿之。
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兩人很自然地走到院子中央,並肩仰望星空。
“和第一晚一樣。”高槿之說。
“又不一樣。”許兮若說,“第一晚我還不認識這些星星,現在至少能認出北鬥、仙後座、天鵝座了。”
“還有木星。”高槿之指向東南方,“那個最亮的就是。十天前它在那裡,”他移動手指,“現在移到這裡了。雖然每天隻移動一點點,但累積起來就很明顯。”
許兮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木星確實很亮,在群星中像一顆溫和的寶石。
“就像我們。”她輕聲說,“每一天微小的變化,累積起來,就是很大的不同。”
高槿之轉過頭看她。星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眼睛裡反射著細碎的星光。
“許兮若,”他說,“這兩個月,我們會保持聯絡,對吧?”
“當然。”許兮若也轉過頭,目光相遇,“微信、郵件,都可以。”
“好。”高槿之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這個給你。”
是一枚用竹子雕刻的書簽,很薄,打磨得光滑溫潤。書簽的一端雕刻著簡單的雲紋,另一端刻著兩個小字:“待月”。
“我自己刻的,手藝不好。”高槿之有點不好意思,“‘待月’的意思是……等待月圓的時候。兩個月後,差不多是臘月,月亮會很圓。”
許兮若接過書簽,手指撫摸過那些刻痕。竹質溫潤,帶著高槿之手心的溫度。
“謝謝,我很喜歡。”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隻是並肩站著,仰望星空。不需要說話,這種共享的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深度的交流。許兮若想起岩叔說過的話:“最高質量的陪伴,不是一直說話,而是一起安靜,讓安靜成為你們之間的第三個人。”
現在她懂了。
“去走走嗎?”高槿之提議,“最後一次在村裡散步。”
“好。”
他們走出院子,沿著熟悉的石板路慢慢走。夜晚的村莊很安靜,隻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窗戶裡透出溫暖的黃光。狗聽到腳步聲,叫了幾聲,認出是他們,又安靜下來。
走到村頭的老井邊,兩人停下來。井台上,月光如霜。
“第一天到這裡時,你在這裡打過水。”高槿之說。
“你還記得?”許兮若驚訝。
“記得。你打水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了井裡的月亮。”高槿之笑了,“我當時想,這個小姑娘和以前大大咧咧的樣子不太一樣。彆人更關心資料,你更關心……感受。”
許兮若也笑了:“其實我當時隻是不熟悉怎麼用轆轤。”
笑聲在夜色中輕輕盪漾。然後兩人又安靜下來,看著井中月亮的倒影。水麵偶爾泛起漣漪,月亮碎成無數光點,又慢慢聚攏。
“我後天一早走,”許兮若說,“你不要送了。告彆一次就夠了。”
“好。”高槿之點點頭,“那今晚……就算正式告彆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有某種鄭重的意味。許兮若感到心輕輕一顫。
他們繼續走,走到了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樹下。月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白天在這裡下棋的老人已經回家了,石桌上空蕩蕩的,隻有幾片落葉。
“我會想念這裡的。”許兮若輕聲說。
“這裡也會想念你。”高槿之說,“土地有記憶,植物有記憶,空間也有記憶。你在這裡留下的痕跡,會一直存在。”
他們在石凳上坐下。夜晚的空氣微涼,但不算冷。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斷斷續續,像大自然的呼吸。
“高槿之,”許兮若忽然問,“你說兩個月後回國,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先完成專案報告,然後有幾個工作邀約在談。”高槿之想了想,“可能回我父親的集團公司總部述職,也可能加入一個環保ngo。還在考慮。”
“不管選哪個,應該都會在南市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嗯,都在南市。”高槿之轉頭看她,“所以你不用擔心兩個月後見不到我。”
許兮若感到臉微微發熱,好在夜色遮掩了這一切。
“我冇有擔心。”她小聲說。
“我有。”高槿之的聲音很輕,但清晰,“我擔心這兩個月裡,城市生活會把我們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沖刷掉。擔心你會被工作淹冇,忘記怎麼‘慢看’。擔心我會被資料困住,忘記科學之外還有詩意。”
許兮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那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每天,至少做一件‘那拉村式’的事。”許兮若認真地說,“哪怕隻有五分鐘。比如我會在陽台上看一會雲的變化,或者認真品味一杯茶的味道。你要每天離開資料五分鐘,看看窗外的樹,或者摸摸土地的質感。”
高槿之笑了:“好,約定。我們互相監督。”
“怎麼監督?”
“每天發一張照片,配上簡單的描述。”高槿之說,“不用多,就一張,一句話。讓我們知道對方還在保持那種狀態。”
許兮若想了想,點頭:“好。”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月光移到榕樹的另一側。夜更深了,村裡的燈火幾乎都熄滅了,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該回去了。”高槿之站起身,伸出手。
許兮若握住他的手站起來。這次他們的手握得稍微緊了一些,停留的時間也稍微長了一些。從手掌相接處傳來的溫度,順著胳膊向上蔓延,溫暖了整個身體。
回院子的路上,兩人走得很慢。許兮若注意到高槿之刻意配合著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剛好是能從容觀察周圍景物的速度。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不是因為浪漫,而是因為被理解——他理解她需要以這樣的速度和這個世界告彆。
到院子門口時,阿美和玉婆的房間已經熄燈了。岩叔的房間還亮著,窗戶上投出他伏案讀書的剪影。
“岩叔還在看書。”許兮若輕聲說。
“他每晚都看很久。”高槿之說,“他說白天用眼睛看世界,晚上用書看彆人眼中的世界,這樣才平衡。”
他們在門口停下。告彆的時候到了。
“那……明天見?”許兮若說,雖然她知道明天會很匆忙,可能冇有時間這樣安靜地相處了。
“明天見。”高槿之點頭,“晚安,兮若。”
“晚安,槿之。”
許兮若轉身走進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冇有馬上開燈,而是藉著月光走到窗邊,看向窗外。高槿之還站在門口,身影在月光下顯得修長。他抬頭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她的窗戶,然後才轉身離開。
許兮若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她開啟燈,開始最後一次整理行李。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但她還是把每件物品都拿出來,重新確認一遍。筆記本、那張紙、岩叔的布包、玉婆的草藥、阿美的筍乾、高槿之的書簽和小冊子……每一樣都承載著記憶。
她把書簽夾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裡記錄著今天的體驗:“霜降第十一日,歸途日。接到提前回國的通知。不捨,但知道根已種下。與高槿之約定,兩個月後南市見。”
寫完後,她放下筆,關燈躺下。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牆上投下竹影。那些影子輕輕晃動,像在跳一支無聲的告彆舞。
她閉上眼睛,做最後一次在那拉村的“身體巡遊”。從腳趾開始,感受這裡的床鋪、這裡的空氣、這裡的寧靜如何滲透進她的身體。最後,注意力停留在胸口,那裡不再悶,而是一種飽滿的沉重感,像是裝滿了月光和星光的容器。
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歸根不是結束,是帶著根去新的土地。
而這顆種子,已經開始準備發芽了。
月光移過窗欞,夜更深了。在那拉村的最後一夜,許兮若沉入無夢的睡眠,像種子沉入冬土,等待著春天的召喚。而遠方的城市,高樓燈火通明,已經為她準備好了一個全新的戰場——這一次,她將不再赤手空拳,而是帶著一整片土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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