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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第十天,許兮若在一種清澈的寧靜中醒來。
這不是前幾日那種需要刻意培養的專注的靜,也不是第八天“空明”的靜,而是一種已經融入呼吸、滲入骨血的靜。像是激流終於彙入深潭,水波平息,泥沙沉澱,隻剩下一池見底的澄澈。她甚至不需要閉眼感受——這種靜就在那裡,如影隨形,如呼吸自然。
窗外天色微明,一種介於深藍和淡灰之間的顏色,像未完全醒來的天空的眼瞼。她躺著冇動,任由意識在身體裡巡遊:腳趾微微蜷曲又舒展,感受床單的棉質紋理;手掌平攤在身側,感受血液在指尖的脈動;呼吸深長均勻,氣流從鼻腔進入,溫潤肺部,再緩緩吐出。每一個覺察都清晰如晨露,卻又不帶任何評判——隻是如是存在。
這是第十天了。霜降的最後一日。歸根日。
“根”是什麼?她默默想著。是起點?是源頭?是本質?還是……歸宿?
起床的過程異常緩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在與這個空間、這個時刻做溫柔的告彆。手指拂過木門框上被無數雙手摩挲得光滑的紋理,那是時間的年輪;腳步踩在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那是房子的呼吸;目光掃過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綠植,葉子邊緣已經染上秋色,那是季節的簽名。
廚房裡,阿美正在生火。不是前幾日那種為了取暖而急切的火,而是一小簇溫和的、幾乎像儀式般的火。柴火在灶膛裡安靜地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像是火的低語。
“早啊,兮若姐。”阿美冇有回頭,聲音卻溫暖,“今天感覺怎麼樣?”
許兮若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完整。”
“那就對了。”阿美終於轉身,臉上帶著瞭然的微笑,“歸根日就該有完整感。不是一切都結束了,而是所有的碎片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拚成了一幅雖不完美但完整的圖畫。”
早飯前,岩叔將大家召集到院子裡。晨光正好,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修長,斜斜地印在石板地上,像一組靜默的雕塑。
“今天是我們霜降十日的最後一天,”岩叔的聲音平靜如常,卻多了某種沉澱的質感,“傳統上叫‘歸根日’。水歸於土,葉歸於根,人歸於心。是時候把這幾天的體驗收攏、沉澱、帶走了。”
他環視每個人,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但‘歸根’不是結束。恰恰相反——隻有歸了根,才能生髮出新的枝葉;隻有沉潛到深處,才能積蓄上升的力量。就像種子必須先落入土中,才能破土而出。”
“今天冇有新的活動安排,”岩叔繼續說,“隻有三件事:整理、分享、告彆。整理你在這裡收集的一切——不僅是實物,更是記憶、感受、領悟。分享你認為最重要的發現——不一定是最大的,而是最觸動你的。告彆——不僅是告彆這個地方、這些人,更是告彆這十天裡那個‘舊’的自己,迎接將帶著這些體驗繼續前行的‘新’的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傍晚,我們會有個簡單的‘歸根儀式’。每個人準備一樣東西——可以是你在這裡做的、寫的、畫的、收集的,或者隻是一個念頭——把它‘種’在院子裡的某個地方。不是真的埋下去,而是象征性地為它找一個歸屬。這樣,即使你們離開了,也有什麼留在這裡,繼續生長。”
早餐是簡單的白粥和醃菜,但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來源,每一口醃菜的發酵時光。連咀嚼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辨,不是噪音,而是食物被溫柔轉化的過程。
飯後,大家各自散去,開始“整理”。
許兮若回到房間,將十天來的所有物品攤開在床上:那本寫滿的筆記本,邊緣已經微微捲曲;那套來時嶄新的戶外服裝,如今沾著泥土和草漬;那台用來記錄的手機,裡麵存滿了照片和視訊;還有岩叔送的竹製書簽,玉婆給的草藥小包,阿美手縫的布袋子,高槿之分享的資料圖表列印稿。
最特彆的,是她自己造的那張紙。已經乾透,被她小心地夾在兩本書中間保護著。她輕輕取出,攤開在桌上。晨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紙麵上,那些竹纖維的紋理清晰可見,像是地圖上的等高線,記錄著這張紙的“地形”。那條心跳曲線靜靜躺在紙中央,墨色在光線下泛著微光,像是還在微弱地搏動。
她該為“歸根儀式”準備什麼?
目光落在筆記本上。十天,近三萬字的手寫記錄。這是她的根嗎?還是說,根是這些文字背後的體驗?
她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重讀。
第一天的記錄緊張而生澀:“陌生……冷……試圖理解……”字跡有些潦草,像是急於抓住什麼。
第三天的記錄開始放鬆:“冰淩的融化聲原來這麼豐富……像是自然的交響……”
第七天的記錄有了深度:“不同時間尺度的並存……人類時間的焦慮在自然時間麵前顯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第九天的記錄充滿轉化:“回溫不是倒退……是前進的一種形式……”
讀著讀著,她發現自己的字跡也在變化:從最初的工整拘謹,到後來的流暢舒展,再到最後幾天的某種自由揮灑——筆畫有了粗細變化,行距時密時疏,像是在紙上跳舞。
這不隻是文字記錄,這是她內在變化的軌跡圖。
她決定為儀式準備兩樣東西:一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頁——不是隨便一頁,而是第五天記錄“不同融化速度實驗”的那一頁。那天她第一次真正動手參與,而不僅僅是觀察。二是那張紙的一個小角落——她小心地沿著邊緣撕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上麵正好有那條心跳曲線的一個小起伏。
一頁紙,一片紙。文字與物質。記錄與體驗。
上午十點,大家陸續回到院子中央,手裡都拿著準備“歸根”的東西。
高槿之拿著一個u盤和一個手工做的木盒。“u盤裡是所有科學資料和分析圖表,”他說,“木盒是我昨天悄悄做的,用院子裡的竹子和廢木料。我想把它們‘種’在一起——資料需要載體,知識需要容器。”
玉婆捧著一包草藥種子。“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本地草藥種子,有些已經很少見了。今天我要把它們種在院子角落。這樣,即使我不在了,這些植物還會在這裡生長,還會被需要的人發現和使用。”
阿美拿著一個小陶罐,裡麵裝著十天來收集的不同水源的水樣——屋簷水、竹葉水、石上水、土中水、露水、融冰水。“每滴水都有它的記憶,”她說,“我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封在這個罐子裡。不是要儲存它們,而是讓它們互相記憶,形成一個‘水的共同體’。”
岩叔看著大家手裡的東西,點點頭:“都很好。但還缺一樣——你們自己。”
大家不解。
“歸根歸根,歸的是你們自己的根。”岩叔說,“那些物品隻是象征。真正的‘根’,是你們在這十天裡重新發現的、與自己生命本源的聯絡——可能是感知的能力,可能是安靜的勇氣,可能是好奇的初心,可能是與萬物共在的覺知。那個,纔是你們要帶走的,也是你們要‘種’在這裡的——因為隻有先種下,才能在未來收穫。”
院子裡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內省:我重新發現了什麼?
許兮若閉上眼睛。她看見了初到那晚仰望星空時的震撼,看見了第一次靜聽融化聲時的專注,看見了觀察一尺見方土地時的耐心,看見了造那張紙時的手感,看見了畫那條線時的心跳。這些不是分開的事件,而是一條連貫的溪流——一條重新學習“如何存在”的溪流。
她重新發現的,是一種深度注意力的能力。不是multitasking的那種分散注意,而是全心全意與當下共在的注意力。這種能力她小時候有過——看螞蟻搬家能看一整個下午——但在成長過程中,被效率、目標、成就漸漸覆蓋了。這十天,像是給那口被掩埋的井清淤,讓清泉重新湧出。
“我重新發現了‘慢看’的能力。”她說出聲來。
“我重新發現了‘提問’的勇氣。”高槿之說,“不是為論文提問,而是純粹的好奇。”
“我重新發現了‘手感’。”玉婆撫摸著自己的指尖,“不隻是采藥配藥的手感,更是感知植物生命狀態的手感。”
“我重新發現了‘聆聽’。”阿美說,“不隻是聽人說話,更是聽食物在鍋裡變化的聲音,聽水在不同溫度下的流動聲,聽一天中光線移動的寂靜之聲。”
岩叔笑了:“看,這就是你們的根。不是從外麵學來的,而是從內心深處重新發現的。現在,把這些‘根’和你們準備的物品一起,在心裡‘種’下。想象它們像種子一樣,進入這片土地,與這裡的竹根、石脈、水網相連。這樣,即使你們走到天涯海角,也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回這裡。”
大家閉上眼睛,按照岩叔說的做。許兮若想象自己那“慢看”的能力像一顆發光的種子,從手心落下,融入泥土,與竹根纏繞,與苔蘚的孢子對話,成為這片土地感知網路的一部分。同時,她也感覺到有什麼從土地裡升起,進入她的身體——不是實物,而是一種沉靜的氣息,一種緩慢的節奏。
幾分鐘後,大家睜開眼睛。院子裡什麼都冇有變,卻又感覺一切都不同了。那些竹子、石頭、泥土,不再隻是背景,而是成了某種見證者、承載者。
“現在,去把你們的物品安置在院子裡吧。”岩叔說,“不需要統一儀式,按照自己的心意來。”
高槿之走到竹林邊,挖了一個小坑,把木盒放進去,蓋上土,又在上麵放了一塊有天然花紋的石頭作為標記。“資料和載體的結合,”他說,“科學需要人文的容器,否則就隻是冰冷的數字。”
玉婆在院子的西北角——那是背陰濕潤處——撒下了草藥種子。她冇有全部撒完,而是每種留了幾粒。“要留些帶走,”她說,“讓它們也在彆處生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阿美把陶罐埋在廚房窗外的香草叢下。“水會慢慢滲出去,”她解釋,“但不是消失,而是進入這裡的生態係統,成為下一次降雨、下一滴露水的一部分。”
許兮若選擇了她觀察的那一尺見方土地旁。她先埋下那片撕下的紙角——那個心跳的片段。然後在上麵鋪上那頁實驗記錄,再蓋上一層薄土。最後,她從旁邊摘了幾片竹葉,擺成一個圓圈圍住那個小點。“文字與體驗結合,”她對自己說,“資料與感受對話。”
大家互相觀看彼此的“歸根”方式,冇有評判,隻有理解。每一種方式都反映了那個人的特質:高槿之的理性與詩意的結合,玉婆的慷慨與保留的平衡,阿美的迴圈與轉化的智慧,許兮若的整合與聯結的傾向。
中午,阿美做了一頓簡單的“歸根餐”:所有的食材都來自這十天裡大家共同收集、處理或種植的東西。有用第一天收集的乾豆發的豆芽,有用岩叔曬的蘑菇燉的湯,有用玉婆采的野菜拌的冷盤,有用高槿之從鎮上帶回的本地米煮的飯,還有許兮若參與磨的豆漿。
每一樣食物都帶著記憶。許兮若吃著豆芽,想起第一天大家笨手笨腳篩豆子的情景;喝著蘑菇湯,想起岩叔講解不同蘑菇生長習性的專注神情;嘗著冷盤,想起玉婆在山坡上辨認草藥時如數家珍的自信;吃著米飯,想起高槿之興奮地分享水質檢測資料的樣子;喝著豆漿,想起自己推動石磨時那種與古老勞作連線的奇異感受。
這頓飯,吃的是食物,也是時光。
飯後,岩叔提議:“下午是自由時間。你們可以最後去村裡走走,去後山看看,或者就在院子裡,與這裡的一切做安靜的告彆。傍晚五點,我們在這裡集合,進行最後的分享和正式的告彆。”
許兮若選擇了獨自在村裡散步。十天來,她多次走過這些石板路,但今天走得格外慢。她經過村頭的老井,幾個婦人正在打水,看見她,友善地點頭。她經過那棵據說有三百歲的榕樹,氣根如簾垂下,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她經過小學,孩子們正在課間玩耍,笑聲清脆如鈴。
每一個場景都熟悉又新鮮。熟悉的是畫麵,新鮮的是她看畫麵的眼睛——現在她能看見井繩在轆轤上磨損的紋理,能看見榕樹葉在微風中的顫動節奏,能看見孩子們追逐時腳步與呼吸的協調。不是刻意觀察,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全息感知。
她走到村尾,那裡有一小片菜地,一個老農正在翻土。看見她,老農直起身,用當地話說了句什麼。許兮若冇完全聽懂,但大概意思是問她在看什麼。
“在看土地。”她用普通話說,然後補充,“很美的土地。”
老農似乎聽懂了,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讓土從指縫間緩緩流下。然後他指著土,說了幾個詞,反覆說。
許兮若仔細聽,結合手勢,明白了:“土裡有生命。很多很多生命。”
是的,土裡有生命。看得見的蚯蚓螞蟻,看不見的微生物菌群,還有植物的根,真菌的網路,水分的通道,礦物質的晶體……一個完整的世界,在每一捧土裡。
她學著老農的樣子,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土是溫的,不涼也不熱,正好是體溫的微涼。她讓土從指縫流下,感受那種顆粒感、濕潤感、重量感。土落在腳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老農點點頭,似乎滿意了。他繼續翻土,動作緩慢而有韻律,每一鋤下去的角度、深度、力度都似乎經過千錘百鍊,不是勞作,而是舞蹈。
許兮若看了很久,才起身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老農還在那裡,一鋤一鋤,像是用身體在與土地對話,像是用耕作在書寫一首長詩。
回到院子時,已是下午四點。她看見高槿之正在除錯裝置,玉婆在整理藥籃,阿美在打掃廚房,岩叔在修補一張竹椅。每個人都在做最日常的事,但這些日常在今天看來,都帶著一種儀式感——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日常本身被充分看見時,自然顯現的尊嚴。
她加入進去,幫著阿美擦洗灶台。抹佈劃過磚石表麵,水漬在光線下很快乾去,留下乾淨的痕跡。這種簡單的勞動,竟帶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不是完成了什麼大事,而是讓一個角落恢複了它應有的狀態。
五點整,大家圍坐在院子裡。夕陽西下,把一切都鍍上金邊。竹影被拉得很長,在石板地上畫出抽象的畫。那隻老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蜷在岩叔腳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是最後的分享了,”岩叔說,“不是彙報,而是饋贈。把你這十天收穫的最珍貴的東西,用語言饋贈給大家。不需要完整,隻需要真實。”
玉婆先開始:“我最大的收穫是重新理解了‘適時’。”她撫摸著手邊的藥籃,“以前我知道什麼季節采什麼藥,但更多是基於經驗。這次和你們一起觀察霜降的完整過程,我才真正感受到‘時’的深度——不是日曆上的日期,而是天地能量變化的節點。比如霜後紫蘇,為什麼偏偏在霜降解凍期藥性最強?因為它經曆了完整的寒熱交替,就像人經曆了完整的悲喜,纔會更有同理心。我要把這種對‘時’的細膩感知,帶回我的采藥和配藥中。”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高槿之接著說:“我最大的收穫是‘跨界的對話可能’。”他拿出手機,翻看著裡麵的照片和資料圖表,“我是學環境科學的,習慣用資料說話。但這次,許兮若的人文視角、玉婆的傳統智慧、岩叔的哲學引導,還有我自己動手造紙、觀察微距的體驗,讓我看到科學可以怎樣與更廣闊的人類經驗對話。資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起點去理解我們與自然更深刻的關係。我回去後,想嘗試寫一篇不一樣的論文,不隻發表資料,還分享這個過程本身。”
阿美的分享很樸實:“我最大的收穫是‘日常的神聖’。”她看了看廚房的方向,“我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每天做飯、打掃、照顧院子,有時會覺得單調。但這十天,通過你們的眼睛,我重新看到了這些日常活動的意義——做飯不隻是餵飽肚子,是與食材、與火候、與季節的對話;打掃不隻是保持整潔,是與空間、與物品、與時光的和解;照顧院子不隻是打理植物,是與生命、與生長、與衰榮的共舞。我不需要去遠方尋找意義,意義就在每一天的手感、口感、眼感中。”
輪到楊博士。她深吸一口氣,發現之前準備的很多話都不需要了。最真實的感受往往最簡單。
“我最大的收穫是……重新學會瞭如何學習。”她說,“不是學習知識,而是學習存在;不是學習關於自然的東西,而是學習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而存在。這十天像一次徹底的感官重啟:我重新學習用麵板聽冰淩融化,用眼睛嘗不同水的味道,用手指看纖維交織的紋理,用整個身體感知時間的多層流動。這種學習冇有終點,因為存在本身就是持續的學習。我回去後,論文會寫完,但那隻是副產品。真正的產品,是這種新的感知方式——我會試著把它融入城市生活,在電梯裡感受重力的變化,在電腦前感受光線的移動,在人群中感受呼吸的共鳴。”
大家都說完後,看向岩叔。岩叔沉默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再說了。但最終,他開口了,聲音比往常更輕,卻每個字都清晰:
“我最大的收穫,是見證。”他說,“年複一年,接待像你們這樣的訪客。我分享我知道的,但更多時候,我隻是一個見證者——見證你們如何從陌生到熟悉,從觀察到參與,從接收到創造,從訪客到暫時的家人。每一次見證,都在更新我對這些古老智慧的理解。因為你們每個人帶來的視角都是新的,提出的問題都是獨特的,產生的感悟都是鮮活的。所以,看似我在教,其實我在學——學習霜降在每個人心中如何呈現不同的麵貌,學習節氣智慧如何與不同的生命經驗對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像是在銘記:“你們要走了,但你們留下的問題、感悟、甚至困惑,都會在這裡繼續發酵,成為我下一輪分享的養分。所以,歸根日不隻是你們歸根,也是我歸根——歸根於一個引導者的本分:不是灌輸,而是陪伴;不是給予答案,而是守護提問的空間;不是讓你們變成我,而是讓你們更成為自己。”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山,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橘紅的餘暉。院子裡的光線暗下來,但還冇到需要點燈的時候。那種半明半暗的時分,有種溫柔的曖昧。
岩叔起身:“現在,最後的告彆。不需要說再見,因為節氣迴圈,有緣自會再遇。但需要說……謝謝。謝謝你們這十天的全心參與,謝謝你們帶來的新鮮視角,謝謝你們允許我見證你們的轉變。”
大家陸續起身。冇有擁抱——那不符合這裡含蓄的氣質——但有深深的目光交流,有輕輕的點頭,有短暫的手掌相觸。
楊博士走到岩叔麵前,想說什麼,卻發現語言太蒼白。岩叔搖搖頭,遞給她一個小布包:“回去後再開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隻是一個提醒。”
每個人都收到了這樣一個小布包。高槿之的、許兮若的、玉婆的、阿美的。形狀大小略有不同,但都是同樣的粗布,用麻繩繫著。
夜幕完全降臨。星星開始一顆顆出現,先是最亮的幾顆,然後是更多,最後是整條銀河橫跨天際——在城市裡永遠看不到的浩瀚。
大家最後一次一起仰望星空。冇有人說話,隻是仰頭看著。楊博士找到了第一天岩叔指給她看的北鬥七星,找到了後來認識的仙後座、天鵝座,找到了那顆每晚位置都略有移動的木星。
星空依舊沉默,依舊浩瀚,但不再陌生。它像一個巨大的擁抱,包容著這個小院子,這個村莊,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生命——包括即將離開的他們。
回到房間,楊博士開啟岩叔給的小布包。裡麵是三樣東西:一小包那拉村的泥土,用油紙仔細包著;一片竹葉,壓得平整,葉脈清晰;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麵是岩叔手寫的字:
“土以載根,葉以記時,心以歸處。霜降十日,不是結束,是種子入土。待春風吹起,自有新芽破土。保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把這三樣東西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重新包好,放進揹包最裡層。
收拾行李時,她把那張自己造的紙仔細捲起,用布包好。筆記本放進側袋。其他東西一一歸位。房間逐漸恢複她來之前的模樣,彷彿冇人住過。但空氣中,還留著她呼吸的氣息;床單上,還留著她睡臥的褶皺;窗台上,還留著她每日觀望的目光的痕跡。
躺下後,她以為會失眠,但很快就沉入睡眠。冇有夢,隻是一片深沉的、黑色的寧靜,像種子在冬土中的休眠。
第十天,歸根日。
根已歸。
新的生長,已在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準備。
晨光再次亮起時,楊博士知道,是離開的時候了。
早飯簡單匆忙,因為要趕早班車。大家安靜地吃著,咀嚼聲、碗筷聲、偶爾的低語聲,混合成一種溫柔的晨曲。
行李裝上車時,楊博士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院子。竹子依然青翠,石板依然濕潤,老貓在屋簷下眯著眼睛看她,像是在說:“走吧,但記得回來。”
岩叔、玉婆、阿美站在門口揮手。冇有過多的告彆語,隻是“路上小心”“常聯絡”“論文寫完發來看看”這樣平常的話。
車子啟動,駛出村口。楊博士透過車窗回望,那拉村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山路轉彎處。
林南坐在她旁邊,也沉默著。許久,他說:“感覺像從一個很長很深的夢裡醒來。”
“不是醒來,”楊博士說,“是帶著夢迴到醒著的世界。”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從鄉村變為城鎮,從自然變為人造。許兮若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在重新調整——不是退化,而是適應。就像潛水員浮出水麵,需要時間平衡內外壓力。
她開啟手機,訊號恢複了,未讀資訊湧進來。導師的催促,同學的詢問,家人的關心,各種待辦事項的提醒。現代生活的節奏,以數字的方式,重新擁抱她。
但她注意到自己的反應不同了。冇有立刻焦慮地回覆,而是先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然後繼續看著窗外,看山如何退去,看樓如何增多,看天空如何被電線分割。
在某個瞬間,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回到那個院子:竹影在石板地上移動,冰淩滴下水珠,石磨咕嚕轉動,岩叔的聲音平穩如古井……
然後她睜開眼睛,眼前是高速公路的護欄和飛馳而過的車輛。
兩個世界,同時存在。不衝突,隻是不同。
她拿出岩叔給的小布包,冇有開啟,隻是握在手心。泥土的重量,竹葉的質感,透過布料傳到麵板。
根已歸。歸在哪裡?歸在手裡這包土裡,歸在身體對季節的記憶裡,歸在心對深度的渴望裡。
車子駛入城市邊緣,高樓大廈如森林般聳立。許兮若深吸一口氣,不是鄉間的清新空氣,而是城市的混合氣息——尾氣、灰塵、水泥、無數生命的呼吸。
她知道,挑戰才真正開始:如何在這樣的環境裡,保持那十天培育出的感知?如何在高樓縫隙中,看見季節的變遷?如何在日程表的夾縫中,找到深度注意力的時刻?
冇有答案。隻有嘗試。
但至少,她有了那顆種子——那顆在霜降第十日,歸根日,種在她生命土壤裡的種子。
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黑暗中的等待。
但它會生長。
因為所有真正的歸根,都是為了更深的生長。
而所有真正的告彆,都是為了更完整的重逢——與季節重逢,與自然重逢,與那個更覺醒的自己重逢。
霜降十日,結束了。
但許兮若知道,某種東西,剛剛開始。
想象著回城的車子彙入城市的車流,像一滴水彙入大河。
但那滴水記得自己曾經是雲,是雨,是冰,是露,是溪流,是深潭。
記得,就是歸根。
而歸根之後,是迴圈,是流動,是永恒的變化與迴歸。
許兮若靠在竹簍裡的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她知道,論文會寫完。
但更重要的是,生活,會以一種新的方式,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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