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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叔站在村口,目送越野車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角處,直到引擎聲徹底被雨林的鳥鳴吞冇。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竹葉上掛著露珠,整個那拉村還沉浸在婚禮後的寧靜中。
“走了。”岩叔輕聲說,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身邊的許父。
許父點點頭,目光仍望著山路的方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戰場。”
兩人轉身往村裡走。晨光透過榕樹的縫隙灑在青石板路上,昨夜狂歡的痕跡還未完全清理——竹台上散落著幾朵枯萎的野花,篝火處餘燼尚溫,空氣中隱約殘留著糯米酒的甜香。
“許先生真要幫我們理賬?”岩叔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叫我老許就行。”許父推了推眼鏡,“我老婆做了三十多年財務,看你們合作社的賬目還比較原始。趁著這幾天有空,幫你們建個規範的財務係統,以後申報專案、申請資金都用得上。”
岩叔感激地握了握許父的手:“那真是……太感謝了。”
“客氣什麼。”許父難得地笑了笑,“兮若的媽媽叫我去跟玉婆學織錦,說要把那拉村的圖案用到我公司的服裝設計裡。我們倆,算是各得其所。”
村子的日常節奏很快恢複了。婚禮的喜悅沉澱為更加紮實的生活動力。岩叔召集合作社理事會開了個短會,安排接下來一個月的工作重點。
“槿之和兮若去省城答辯,估計要半個月。”岩叔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麵前攤開筆記本,“咱們不能等。三件事:第一,阿峰的餐廳要儘快開起來;第二,準備專家考察組可能來訪;第三,繼續推進生態巡護日常化。”
阿峰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認真記錄。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有著廚師特有的圓潤臉龐,眼神卻透著一股精明勁兒。他在省城最大的生態餐廳工作了三年,從幫廚做到副廚,學的不隻是廚藝,還有整套的餐飲管理和營銷理念。
“岩叔,餐廳場地我看好了。”阿峰站起來,“就是村口那間老倉庫,位置好,空間大。我算過了,簡單改造加上裝置采購,十萬塊錢剛好夠。我想……能不能請村裡人幫忙改造?工錢我照付,但可能比外麵請人便宜些。”
岩嬸第一個響應:“說什麼工錢!你回來開餐廳是給村裡長臉,大家幫忙是應該的。你岩叔、阿勇他們幾個男人都會木工,婦女們打掃收拾,兩天就能弄出來。”
“那不行。”阿峰很堅持,“親兄弟明算賬。合作社的章程裡寫了,勞務支出要規範。我按每天八十塊算,記在賬上,等餐廳盈利了慢慢還。”
理事會討論了十分鐘,最後達成共識:村民自願幫忙,阿峰按半價支付勞務費,既符合規範,又不傷感情。更重要的是,這將成為合作社內部勞務協作的第一個案例,為以後的專案立下規矩。
會議結束後,阿峰冇急著離開。他走到岩叔麵前,欲言又止。
“還有事?”岩叔問。
“岩叔……”阿峰撓撓頭,“我想請玉婆當餐廳的顧問。”
“顧問?”
“嗯。”阿峰眼睛發亮,“城裡現在最流行‘故事餐飲’。一道菜不光要好吃,還得有文化、有故事。玉婆是村裡最懂老傳統的人,哪些野菜什麼時候采、怎麼烹製最地道、每道菜有什麼寓意……這些隻有她知道。我想請她每週來餐廳坐半天,給客人講講菜的故事,也教我們年輕人傳統做法。”
岩叔若有所思:“玉婆年紀大了……”
“不用她乾活,就是動動嘴。”阿峰趕緊說,“我按顧問費給她,一個月八百,您看行嗎?”
“錢是小事。”岩叔站起身,“走,我帶你去找玉婆,她自己說了算。”
玉婆住在村子最東頭的竹樓裡,門口種著一片藥草。老人正在曬采來的金銀花,聽到阿峰的來意,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讓我去餐廳?”玉婆搖搖頭,“我一個老太婆,能做什麼。”
“您能做很多。”阿峰蹲在玉婆麵前,語氣誠懇,“玉婆,我在城裡學廚時,師傅說,最好的廚師不是發明新菜,而是守住老味道。咱們村的老味道,都在您心裡。哪些菌子配什麼肉,哪月該吃什麼野菜,祭祀時做什麼供品……這些要是失傳了,那拉村就真隻剩個空殼子了。”
玉婆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頭看向遠方的雨林,沉默了很久。
“我小時候,”老人緩緩開口,“村裡有個規矩:女孩子十歲就要跟著母親學做飯,不是學吃飽,是學吃好。什麼節氣吃什麼,什麼人吃什麼,都有講究。孕婦吃山參燉雞,產婦吃紅糖薑茶,老人吃茯苓粥,孩子吃核桃糕……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養生智慧。”
阿峰屏住呼吸聽著。
“後來,年輕人出去了,這些規矩就斷了。”玉婆歎口氣,“我女兒在省府,連芭蕉葉都不會用。孫子更彆提,隻認得超市裡的包裝食品。”
她轉向阿峰,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你真想學?”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真想學!”阿峰重重點頭,“不光我學,我還要記下來,做成菜譜,讓來餐廳的客人都知道。”
玉婆終於點點頭:“那行。我不要錢,你每天給我留碗熱飯,就行。”
“那不行,錢一定要給。”阿峰堅持,“這是知識,知識有價值。”
最後達成協議:阿峰每月付五百元顧問費,外加每天提供一頓午餐。玉婆每週三天下午到餐廳,口述傳統菜譜,指導年輕廚師。
訊息傳開,村裡又有了新話題。婦女們聚在井邊洗衣時都在議論:
“玉婆那手藝,是該傳下來了。”
“阿峰這孩子有心,知道老東西金貴。”
“聽說餐廳還要招兩個幫廚,我閨女在清州府打工,不如叫她回來試試?”
“真的?那我兒子在飯店打過雜,也能去應聘吧?”
青年迴流,從阿峰開始,正悄然引發連鎖反應。
同一時間,省科技廳的答辯室裡,許兮若和高槿之正麵對五位評審專家。
陶教授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悄悄對身邊的李瀚明比了個“放鬆”的手勢。李瀚明卻比他還緊張,手裡攥著列印的答辯提綱,邊緣都捏皺了。
許兮若站在投影屏前,深呼吸。她今天穿了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妝容——是母親堅持幫她化的,說“正式場合要有精神氣”。
“各位專家好,我是許兮若,旁邊是我的搭檔高槿之。今天我們彙報的專案是‘那拉村雨林生態智慧監測與管理平台建設’。”
點選遙控器,螢幕上出現那拉村的衛星地圖。綠色的雨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在群山之間,村莊如翡翠上的一點斑紋。
“那拉村位於我國西南邊境的雨林腹地,擁有儲存完好的熱帶季節性雨林生態係統,記錄有高等植物487種,鳥類132種,哺乳動物46種,其中包含7種國家一級保護植物和3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資料清晰,語調平穩。許兮若漸漸進入了狀態。
“然而,這片珍貴的生態係統正麵臨多重威脅:非法采集、氣候變化、邊緣化社羣的生存壓力。傳統的保護模式——建立隔離式的自然保護區——在這裡遇到挑戰,因為雨林與村莊數百年來已經形成了共生關係。”
她切換畫麵,出現村民巡護的照片:阿勇在記錄樹木生長,婦女們在采集非木材林產品,孩子們在森林課堂認植物。
“因此,我們提出‘社羣保護地’的創新模式。而本專案的核心,就是為這一模式提供科技支撐——建設一個集生態監測、社羣管理、可持續生計於一體的智慧平台。”
高槿之接過了話頭:“平台分為三個模組。第一,生態監測模組。我們計劃在雨林關鍵區域佈設50個感測器節點,實時監測溫度、濕度、光照、土壤成分等資料,同時通過紅外相機監測野生動物活動。”
他演示了一個模擬介麵,資料流實時更新,地圖上的點狀標記閃爍。
“第二,社羣管理模組。這個模組連線每戶村民的手機終端,實現巡護任務派發、異常情況上報、傳統知識記錄、產品溯源等功能。我們已開發了簡易版app,在村裡試執行三個月,村民接受度很高。”
螢幕切換到阿木用手機上傳巡護記錄的畫麵。
“第三,可持續生計支援模組。這部分與合作社的電商平台對接,實現生態產品的生產、加工、銷售全程可追溯。消費者掃描二維碼,不僅能查到產品資訊,還能看到采集地點的生態環境資料和采集者的故事。”
許兮若補充道:“這個模組的特彆之處在於,它將經濟收益與生態保護直接掛鉤。產品銷量越好,村民的巡護積極性越高,形成良性迴圈。”
評審專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舉起了手:“我是省林科院的劉教授。你們的想法很好,但有一個關鍵問題:資料準確性如何保證?村民不是專業科研人員,他們的觀測記錄能達到科研標準嗎?”
這個問題在預料之中。高槿之從容回答:“劉教授問到了核心。我們采取‘專業裝置 人工校驗’的雙重機製。一方麵,感測器提供客觀資料;另一方麵,我們為村民設計了簡化的觀測指標和拍照記錄規範。更重要的是,我們引入了‘專家遠端協作係統’——村民上傳疑難以識彆物種照片,後台連線省林科院和大學的專家庫,24小時內給予專業鑒定。”
他調出一張照片:“比如這張,村民阿勇在巡護時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蘭花。他通過app拍照上傳,標註地點座標。三天後,經省植物所專家鑒定,這是國內首次記錄的稀有附生蘭品種。整個過程,從發現到鑒定,全部在平台上完成。”
劉教授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另一位年輕些的女專家提問:“我是社科院的王研究員。我想問的是社會效益方麵。你們如何確保平台不會加劇數字鴻溝?老人、婦女這些數字技能較弱的群體,會不會被邊緣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對這個問題的準備尤為充分:“王老師,我們在設計階段就考慮了這個問題。首先,操作介麵極度簡化,主要功能用大圖示和語音提示;其次,我們采取‘家庭賬戶’模式,一戶一個賬號,年輕人可以幫助老人操作;第三,專門設定‘婦女小組’和‘長者小組’,針對性地培訓。事實上,目前使用最積極的反而是玉婆這樣的老人——她通過語音輸入,已經上傳了37條傳統藥用植物知識。”
她展示了幾段玉婆的錄音,老人用方言講述著某種草藥的用途,背景是雨林的鳥鳴聲。
“這些錄音,”許兮若的聲音有些動情,“不僅是資料,更是一個民族的記憶。科技在這裡不是替代傳統,而是為傳統提供新的載體。”
答辯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專家們的問題從技術細節到社會影響,從資金預算到可持續性,覆蓋了專案的方方麵麵。許兮若和高槿之輪番回答,配合默契,資料翔實,案例生動。
最後,主評審總結:“專案創意新穎,設計周密,前期工作紮實。特彆是將生態保護、社羣發展和科技應用有機融合的思路,很有推廣價值。評審組會儘快給出意見。”
走出答辯室,許兮若才感覺到腿有些發軟。陶教授和李瀚明迎上來,四個人相視一笑。
“表現很好。”陶教授拍拍兩人的肩膀,“尤其是最後關於傳統記憶那段,很打動人。”
李瀚明長舒一口氣:“你們冇看見,劉教授中間皺了好幾次眉,我都以為要糟了。冇想到最後他點頭了。”
“現在隻能等結果了。”高槿之看看手錶,“下午的機票回南市?我爸說想見我們。”
許兮若點點頭,心裡卻飄回了那拉村。不知道阿峰的餐廳改造得怎麼樣了,不知道玉婆有冇有去指導,不知道父母在村裡住得習慣嗎。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照片:母親坐在合作社的臨時辦公室裡,麵前攤開一堆賬本,表情嚴肅得像在指揮一場戰役。配文:“你媽找到了人生新舞台。”
許兮若笑了,回覆:“彆讓她太累。”
那拉村的改造熱火朝天。
阿峰看中的老倉庫原是合作社堆放農具的地方,土木結構,麵積約八十平米,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木柱也有蟲蛀的痕跡。但在村民們眼裡,這都不是問題。
岩叔帶著男人們先檢查結構安全。阿勇爬上房梁,敲敲打打:“主梁還行,換兩根椽子就行。屋頂瓦片要補,我家裡還有去年燒的土瓦。”
“牆麵重新抹一遍土漿,摻些稻草,透氣。”岩叔丈量著尺寸,“窗戶開大些,亮堂。門往這邊移,客人好進出。”
婦女們負責清理。岩嬸帶頭,十幾個婦女用了一上午時間,把倉庫裡的雜物全部搬出,掃地、擦洗、消毒。玉婆拄著柺杖來監工,指揮著:“牆角撒些石灰,防潮。梁上掛些艾草,驅蟲。”
最興奮的是孩子們。他們像一群小麻雀,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撿拾廢棄的木料當玩具,爭著給大人們遞工具。阿峰許諾,等餐廳開業,每個孩子都能免費吃一份“雨林特製冰淇淋”——用野果和蜂蜜做的。
改造的第三天,許父加入了。
他原本在玉婆那裡學習織錦,聽到外麵的熱鬨聲,忍不住出來看看。這一看,就再冇回去。
“這個結構,”許父推推眼鏡,指著倉庫的承重牆,“受力不太合理。如果隻是餐廳冇問題,但你們說二樓想做個小展示區,就得加固。”
阿峰眼睛一亮:“許伯伯懂建築?”
“我大學學的是土木工程,乾了兩年施工才轉行做服裝。”許父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來,我畫個草圖。”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來:哪裡加斜撐,哪裡改梁柱,哪裡開天窗引入自然光。專業的術語和簡潔的線條,讓圍觀的村民們嘖嘖稱奇。
“老許,你這手厲害啊。”岩叔由衷讚歎。
許父有點不好意思:“多少年冇碰了,生疏了。”
“一點也不生疏!”阿峰如獲至寶,“許伯伯,您能不能當我們的技術顧問?我……我也付顧問費!”
許父擺擺手:“不用。兮若媽媽說了,在村裡這幾天,我們要做點實實在在的貢獻。”
在許父的指導下,改造工程更加科學高效。男人們分成兩組,一組加固結構,一組製作桌椅。那拉村的男人幾乎都會木工,這是祖傳的手藝——生活在雨林邊,取木、製器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阿勇負責桌椅製作。他選了老倉庫拆下的舊木料:“這些木頭都幾十年了,乾透了,不會再變形。打磨光滑,上一層木蠟油,比城裡買的傢俱還有味道。”
婦女們也冇閒著。岩嬸組織大家采集裝飾材料:柔韌的藤條編成燈罩,乾燥的芭蕉葉壓成裝飾畫,各種形狀的樹皮拚成牆麵藝術。玉婆貢獻出了自己珍藏的幾塊老織錦,說要掛在餐廳最顯眼的位置。
“這些圖案,”玉婆撫摸著織錦上覆雜的花紋,“是我奶奶那輩傳下來的。每一種花紋都有說法:波浪紋是溪流,菱形紋是山巒,螺旋紋是生命輪迴……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認識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阿峰鄭重地接過織錦:“玉婆,我會在每塊織錦下麵做個說明牌,把您講的故事都寫下來。客人來了,不僅能吃得好,還能長知識。”
改造的第七天,餐廳已初具雛形。
原本破舊的老倉庫煥然一新:土黃色的牆麵透著質樸,原木桌椅擺放整齊,藤編燈罩裡準備安裝暖黃色的節能燈。最妙的是東牆整麵改成了落地窗,窗外正對著一片竹林,風過時,竹影搖曳,如在畫中。
阿峰站在餐廳中央,眼眶有些發熱。這就是他夢想中的餐廳——有雨林的味道,有村莊的溫度,有傳統的記憶,也有現代的舒適。
“還缺個名字。”岩叔說。
大家七嘴八舌提議:“雨林餐廳”、“那拉味道”、“綠葉廚房”……
玉婆慢慢開口:“叫‘老根新芽’吧。”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樹老了,根還活著,就會發新芽。”玉婆看著阿峰,“你們年輕人回來,就像老樹發新芽。餐廳做的老味道,也是新事業。”
“好!”阿峰一拍大腿,“就叫‘老根新芽餐廳’!玉婆,您這名字起得太好了!”
名字定了,接下來是選單。這是阿峰的專業領域,他早就胸有成竹。
“我想做三套選單。”阿峰召集了有興趣學廚的年輕人,在還冇完工的餐廳裡開起了策劃會,“第一套,傳統宴席菜。按那拉村的紅白喜事規格,比如婚禮的‘八大盤’,祭祀的‘五味供’。這套選單不常做,隻接受預定,是文化體驗。”
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第二套,日常特色菜。把傳統菜改良,更適合現代人口味。比如竹筒飯,我們可以做三種規格:單人簡餐、雙人分享、家庭裝。比如芭蕉葉包燒,可以開發不同餡料——菌菇的、魚肉的、野菜的。”
“第三套,”阿峰眼睛發亮,“是創新融合菜。用雨林的食材,結合我在城裡學的烹飪技法。比如用酸角做醬汁配烤魚,用香茅草做冰淇淋,用各種野生香料調製飲品。這套選單要不斷更新,吸引年輕人,也適合拍照發朋友圈。”
一個叫小梅的姑娘舉手:“阿峰哥,飲品我可以負責嗎?我在縣城奶茶店打過工,知道現在年輕人喜歡什麼。”
“太好了!”阿峰點頭,“我們就是要發揮每個人的特長。”
另一個小夥子阿亮說:“我會做點心。跟玉婆學的米糕、糯米糍,我還能創新些新樣式。”
策劃會開得熱火朝天。不知不覺,夕陽西下,竹影拉長。岩叔進來叫大家吃飯,看到這群年輕人圍坐討論的樣子,欣慰地笑了。
晚餐在岩叔家吃。許父許母也在,一桌人邊吃邊聊。
“餐廳預計什麼時候開業?”許母問。
“再有一週就差不多了。”阿峰說,“但我想到時候辦個‘試菜會’,請全村人先來吃一頓,提提意見。正式開業,想等兮若姐和槿之哥回來。”
岩叔點頭:“應該的。他們倆為村裡付出這麼多,餐廳開業不能缺席。”
正說著,阿勇匆匆進來:“岩叔,周工來電話了!”
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周工是省林業局對接那拉村申報的負責人,他的電話往往意味著重要訊息。
岩叔接過手機,走到院子裡。幾分鐘後,他回來了,表情複雜。
“怎麼說?”岩嬸急切地問。
“專家評審通過了。”岩叔的聲音有些顫抖,“而且……專家考察組下週就來。”
“這麼快?!”阿峰驚訝。
“省裡有個國際生態會議月底召開,想把那拉村作為社羣保護的成功案例推薦上去。所以考察提前了。”岩叔坐下,喝了口水,“周工說,這次來的不僅是林業局的專家,還有國家林草局的觀察員,和兩個國際保護組織的代表。”
房間裡一片寂靜。國家層麵,國際代表——那拉村從未接待過這麼高規格的考察。
“這是好事。”許父最先反應過來,“如果得到國家認可和國際關注,保護區的獲批機率會大大增加,後續的資金、技術支援也會更多。”
“壓力也大。”岩叔實話實說,“咱們村……太樸素了。冇有豪華設施,冇有專業講解,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
“要的就是樸素。”許母突然開口,“岩叔,您忘了婚禮那天您說的話?‘我們的日子不是過給彆人看的’。專家來看的,不就是咱們真實的樣子嗎?”
許父讚同:“冇錯。如果為了考察特意粉飾,反而失去了社羣保護地的本真。就讓專家看真實的那拉村:有生機,也有困難;有傳統,也有創新;有保護的努力,也有發展的需求。”
岩叔沉思片刻,點點頭:“老許說得對。咱們不搞突擊準備,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合作社的日常運營,巡護隊的正常工作,餐廳的繼續改造——這些都是活生生的材料,比任何彙報都生動。”
他看向阿峰:“倒是你的餐廳,如果能趕在考察前試營業,會是個很好的展示點——青年迴流,傳統創新,可持續生計,這不正是社羣保護的核心理念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阿峰一下子坐直了:“我加班!一週內保證能試營業!”
“不用加班。”岩叔擺擺手,“按正常節奏來,能做多少是多少。重要的是真實,不是完美。”
飯後,岩叔獨自走到老榕樹下。夜幕降臨,螢火蟲開始閃爍。他撫摸著粗糙的樹皮,想起三十多年前,父親帶他在這裡認樹的情景。
“爸,”岩叔輕聲說,“那拉村要走到更大的舞台上了。您在天之靈,保佑我們走穩這一步。”
風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迴應。
省城這邊,許兮若和高槿之剛回到南市,就接到了陶教授的電話。
“兩個訊息,一好一壞。”陶教授在電話那頭說,“好訊息是,科技廳的專案答辯通過了,三百萬經費,下個月初簽合同。”
許兮若和高槿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喜悅。
“壞訊息呢?”高槿之問。
“壞訊息是,你們得馬上回那拉村。”陶教授語氣嚴肅,“專家考察組下週就到,國家林草局和國際組織的代表都來。省裡很重視,要求全力配合。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考察組點名要見你們倆。你們的社羣保護實踐,是這次考察的重點。”
掛掉電話,高槿之苦笑:“剛回來又要走。”
許兮若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早晚要回去的。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高父和趙姨知道後,雖然不捨,但都表示支援。高父特意提前回家,一家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這次回去,可能要多待一段時間。”高槿之說,“考察之後,如果順利,保護區進入公示期,合作社也要擴大規模,餐廳要開業……村裡需要人手。”
趙姨給高槿之夾菜:“去吧。男子漢大丈夫,事業要緊。就是……”她看了眼許兮若,“婚禮辦得倉促,等忙過這陣,咱們在國內得好好補辦一場,請請親戚朋友。”
“趙姨,不急。”許兮若微笑,“等保護區正式批下來,咱們在那拉村再辦一次慶祝宴,請大家都去。”
高父點點頭:“這個主意好。到時候我組織公司的管理層都去學習,那拉村的社羣保護模式,對企業社會責任也有啟發。”
晚飯後,高槿之送許兮若回她父母家——雖然兩人已經結婚,但許兮若的行李還大部分在自己家。路上,兩人手牽手走著,南市的夜風比雨林乾燥,帶著城市的煙火氣。
“累嗎?”高槿之問。
“身體累,心裡滿。”許兮若靠在他肩上,“槿之,有時候我覺得像在做夢。一年前,我還在為論文資料發愁,你還在為是否繼承家業糾結。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事業,有了要守護的村莊,還有了彼此。”
“不是夢。”高槿之握緊她的手,“是我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回到許兮若家,許兮若家的阿姨已經準備好了行李箱。不僅裝了衣物,還塞了許多給那拉村村民的禮物:給玉婆的羊毛披肩,給岩嬸的絲綢圍巾,給孩子們的文具和糖果。
“阿姨,您想得真周到。”許兮若感動地說。
“你爸媽在村裡,多虧大家照顧。”阿姨眼睛微紅,“告訴先生和太太,彆光顧著工作,按時吃飯。尤其是太太,她胃不好……”
“放心吧,岩嬸天天盯著他吃飯呢。”許兮若擁抱阿姨,“等考察結束,我帶您去村裡住段時間?”
“再說吧。”阿姨抹抹眼睛,“你們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兩人再次踏上回那拉村的路。這次的心情與以往不同——不再是探索者或援助者,而是歸家人。
車駛入山路時,許兮若收到阿峰發來的照片:煥然一新的餐廳,原木桌椅,藤編燈飾,牆上掛著玉婆的織錦。照片下附言:“老根新芽,等你們回來試菜。”
高槿之看著照片笑了:“阿峰動作真快。”
“不隻是阿峰。”許兮若翻著手機裡的資訊,“小梅研發了三款雨林飲品,阿亮做了新式米糕,連玉婆都學會了用微信發語音——她現在每天給我發一條植物知識。”
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那拉村出現在視野中。夕陽西下,炊煙裊裊,雨林環抱中的村莊寧靜如畫。村口的老榕樹下,似乎聚集著一些人。
車駛近,許兮若看清了:岩叔、岩嬸、玉婆、阿勇、阿峰……幾乎全村人都等在那裡。孩子們舉著野花編的花環,婦女們端著竹杯,男人們笑著招手。
車停下,許兮若和高槿之剛下車,就被花環套了個滿懷。
“歡迎回家!”阿峰帶頭喊。
“歡迎回家!”全村人齊聲應和。
許兮若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挨個擁抱岩嬸、玉婆,和高槿之一起向岩叔深深鞠躬。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岩叔的眼眶也紅了,“走,回家吃飯。你爸媽都等著呢。”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許兮若注意到村莊的變化:合作社的牌子換成了更醒目的木刻招牌;幾戶人家門口停著新買的電動三輪車;最明顯的是村口的老倉庫,現在掛上了“老根新芽餐廳”的匾額,字型是玉婆的手筆,古樸有力。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餐廳明天試菜。”阿峰邊走邊介紹,“全村人都來。正好你們回來了,給提提意見。”
“你爸媽可幫了大忙。”岩嬸對許兮若說,“你爸設計的加固方案,又安全又省錢。你媽跟婦女們一起編燈罩,手巧得很。”
許兮若心裡暖暖的。父母能融入這裡,比任何事業成功都讓她開心。
晚飯在岩叔家,擺了滿滿兩桌。許父許母看起來氣色很好,許父的臉曬黑了些,許母的手上多了幾處織錦留下的細繭——那是榮譽的印記。
“爸,媽,適應嗎?”許兮若問。
“適應。”許父難得地話多,“這裡空氣好,人心善,工作也有意義。合作社的財務製度框架搭好了,下週開始培訓村裡的會計。”
許母則展示許父跟玉婆學的織錦:“看,這是波浪紋,這是山巒紋……玉婆說你爸有天賦,才幾天就學會了三種基礎紋樣。”
玉婆坐在主位,笑眯眯地說:“兮若爸爸手巧,心靜。織錦這東西,急不得,要心靜才能織出好圖案。”
飯後,岩叔召集核心成員開了個短會,討論迎接考察組的準備。
“周工說了,考察組一行八人,下週三到,住三天。”岩叔傳達了詳細安排,“第一天看整體環境,第二天深入雨林和社羣,第三天座談反饋。住宿安排在村民家,已經有三戶自願接待。”
“吃飯呢?”阿峰問,“要不就在餐廳?正好展示我們的生態食材和傳統飲食文化。”
“好主意。”岩叔點頭,“但不要刻意準備山珍海味,就吃村民日常的飯菜,加上餐廳的特色菜。”
許兮若補充:“我覺得,應該讓考察組全麵體驗那拉村的真實生活。不隻是看,還要參與:早上跟巡護隊進雨林,下午跟婦女學織錦或采野菜,晚上聽老人講故事。讓他們理解,保護不是外力強加,而是內生於社羣的生活方式。”
高槿之讚同:“我建議設計幾條不同的體驗路線:生態觀察線、傳統文化線、生計發展線。考察組成員可以按興趣選擇,這樣收集到的反饋也更全麵。”
會議開到深夜,確定了詳細的接待方案。核心原則隻有一個:真實、自然、互動。
散會後,許兮若和高槿之回到他們的竹樓。月光如水,透過竹窗灑在床上。兩人並肩躺著,都冇有睡意。
“緊張嗎?”高槿之問。
“有點。”許兮若誠實地說,“這次考察關係到保護區的命運,也關係到那拉村的未來。”
“但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高槿之握住她的手,“真實的努力,真實的改變,這些是裝不出來的。我相信,專家們能看到。”
許兮若轉身看著他:“槿之,不管結果如何,這條路我們走對了,對嗎?”
“對。”高槿之吻了吻她的額頭,“因為這條路,讓我們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值得奮鬥一生的事業。”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遠處雨林的輪廓在月光下綿延起伏。那拉村安靜地睡著,積蓄著力量,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
而許兮若和高槿之知道,無論考察結果如何,那拉村的生命力已經覺醒。就像雨林裡的種子,一旦紮根,就會頑強生長;就像老樹的新芽,一旦萌發,就會指向天空。
根於土,向於光。這條路,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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