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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協考察團離開後的第五天,那拉村收到了第一份正式反饋——省林業局發來通知,那拉村的申報材料已通過形式審查,正式進入專家評審環節。
訊息傳到村裡時,岩叔正在合作社的臨時辦公室裡覈對賬目。手機震動,周工發來的資訊隻有短短一行:“第一步過關了。祝賀。”
岩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祠堂外,敲響了那口鏽跡斑斑的銅鐘。鐘聲渾厚悠長,在雨林和村莊上空迴盪。村民們從各處聚攏過來,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
“申報材料,進入專家評審了。”岩叔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短暫的寂靜後,歡呼聲響起。阿木和幾個年輕人跳了起來,相互擊掌;岩嬸抹了抹眼角;玉婆坐在竹椅上,雙手合十,輕聲念著古老的祈福詞。
“隻是第一步。”岩叔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後麵還有專家評審、現場考察、公示期,至少還要半年時間。但這第一步,我們走穩了。”
“岩叔,專傢什麼時候來村裡?”阿勇問。
“還不確定。可能是下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後。”岩叔說,“不管什麼時候來,我們就按平常的樣子過。我們的日子不是過給彆人看的。”
話雖如此,婚禮的籌備卻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岩嬸成了總指揮,村民們自發分工:婦女們負責采野花、編裝飾,男人們負責搭建婚禮用的竹台,年輕人則忙著設計請柬、佈置場地。
許兮若和高槿之本想一切從簡,但村民們不答應。
“那拉村十幾年冇辦過這麼喜慶的事了。”岩嬸一邊縫製著傳統嫁衣一邊說,“上次這麼熱鬨,還是阿木他爸娶媳婦的時候。再說,你們為村裡做了這麼多,這場婚禮,是全村人的心意。”
嫁衣是玉婆年輕時穿過的,岩嬸根據許兮若的尺寸做了修改。深藍色的土布上用綵線繡著雨林的花鳥圖案,袖口和衣襟處綴著小小的銀飾,走動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美。”許兮若試穿時,高槿之看得移不開眼。
“你也不差。”許兮若笑著打量他——高槿之穿的是那拉村男子的傳統服裝,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黑色長褲,腰間繫著彩色織帶。岩叔說,這是村裡最隆重的裝束,隻有重大節慶和婚禮時才穿。
婚禮日期定在兩週後的滿月之夜。按那拉村的傳統,滿月象征圓滿,月光下的誓言能得到雨林神靈的見證。
與此同時,合作社的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賀振華支援基金的第一批五十萬到賬後,青年創業基金正式啟動。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個申請的竟是已經在省城打工三年的阿峰。
阿峰是岩叔的遠房侄子,二十五歲,在省城的餐廳當廚師。他通過視訊電話向理事會陳述了自己的計劃:“我想回村開個雨林風味餐廳,主打生態食材、傳統做法。我在城裡學了五年廚藝,也攢了些錢,但不夠啟動資金。”
理事會上,有人擔心:“村裡客流量有限,餐廳能維持嗎?”
阿峰早有準備:“前期以本地村民和少量遊客為主。但我計劃同時做線上銷售,把那拉村的特色食材做成半成品,通過電商賣到城裡。餐廳是展示視窗,電商纔是主要收入來源。”
許兮若提出:“可以和合作社的品牌聯動。‘那拉生態’的產品需要更多應用場景,餐廳正好可以提供菜譜開發、產品試吃的功能。”
高槿之補充:“餐廳還可以作為旅遊接待點。未來生態旅遊發展起來,餐飲是重要環節。”
經過討論,理事會批準了阿峰的申請,提供十萬元無息貸款,分三年還清。作為條件,餐廳必須優先采購合作社的產品,併爲合作社成員提供餐飲培訓。
訊息傳出後,又有三個在外打工的年輕人提交了申請:一個想開民宿,一個想做生態導遊,一個想把傳統織錦做成現代服飾。理事會一一討論,根據可行性和與合作社的協同效應,又批準了兩個。
“青年迴流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岩叔在晚上開會時說,“但這是好事,也是壓力。他們回來了,我們要給他們創造機會,讓他們留得住、過得好。”
陶教授從省城打來視訊電話,帶來了另一個訊息:“省科技廳的‘鄉村振興科技創新專項’通過了初評,下個月要組織答辯。兮若、槿之,你們得準備一下,這個專案如果拿下,能有三百萬經費,專門用於那拉村的生態監測和智慧管理平台建設。”
許兮若和高槿之對視一眼,既興奮又感到壓力倍增。
“材料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許兮若說,“但答辯需要現場演示,我們得提前回省城。”
“婚禮後第二天就走吧。”岩叔說,“婚禮要緊,但正事也不能耽誤。”
婚禮前三天,那拉村迎來了意外的客人——許兮若的父母。
當那輛租來的越野車搖搖晃晃開進村口時,許兮若正在祠堂幫忙佈置。聽到車聲,她抬頭望去,看見父親先從車上下來,然後轉身扶著母親。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愣住了,手裡的竹燈籠“啪”地掉在地上。
高槿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即明白了:“我去叫岩叔岩嬸。”
許兮若站在原地,看著父母向她走來。母親穿著素雅的連衣裙,父親則是簡單的襯衫長褲,兩人看起來都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
“爸,媽……”許兮若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們怎麼來了?怎麼不告訴我?”
許母快步上前,緊緊抱住女兒:“你這孩子,結婚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家裡說全。要不是槿之爸爸打電話告訴我們,我們還矇在鼓裏。”
許兮若驚訝地看向高槿之,後者正陪著岩叔岩嬸走過來,對她微微點頭。
“是我們考慮不周。”岩叔上前,用那拉村最隆重的禮節——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我是村裡的岩叔。歡迎你們來那拉村。”
許父打量著眼前這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又看了看四周古樸的村寨、蔥鬱的雨林,最後目光落回女兒臉上。許兮若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著,臉上冇有城市女孩的精緻妝容,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那是被陽光親吻過的膚色,是被汗水浸潤過的生機,是從心底溢位的滿足。
“這地方……”許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比我想象的……好。”
簡單的五個字,讓許兮若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對一向嚴肅寡言的父親來說,這已經是極大的認可。
岩嬸熱情地招呼:“一路辛苦了,先到家裡休息。住處都準備好了,就在兮若和槿之的竹樓旁邊。”
許父許母被安頓在專門收拾出來的客房裡。房間簡樸但整潔,竹編的傢俱,土布床單,窗台上放著野花插瓶,窗外是搖曳的竹林。
“條件簡陋,委屈你們了。”岩嬸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很清淨。”許母真誠地說,“比城裡的酒店舒服。”
當天晚飯,岩叔家擺了一桌豐盛的接風宴。都是雨林的時令食材:清炒山野菜、竹筒蒸魚、菌菇燉雞、蕉葉包燒肉,還有那拉村自釀的糯米酒。
飯桌上,岩叔介紹了那拉村的曆史和現狀,許兮若和高槿之補充了申報自然保護區和成立合作社的經過。許父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鍵點:生態補償機製如何落實、村民權益如何保障、長期資金來源是什麼。
高槿之一一回答,資料清晰,思路明確。許父聽著,臉上的線條漸漸柔和。
飯後,許兮若陪父母在村裡散步。夜幕下的那拉村靜謐安詳,螢火蟲在竹林間飛舞,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
“媽,對不起。”許兮若挽著母親的手臂,“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
許母拍拍她的手:“傻孩子,我們生氣的是這個嗎?我們生氣的是你什麼都自己扛。這幾個月,吃了不少苦吧?”
“苦,但值得。”許兮若說,“媽,你看這裡。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村裡很窮,年輕人都在往外跑。現在,合作社成立了,年輕人開始回來了,雨林也保護起來了。我覺得自己做了這輩子最有意義的事。”
許父停下腳步,看著女兒:“你上次回家,說在寫關於社羣保護的論文。現在呢,論文怎麼樣了?”
“還在寫。”許兮若實話實說,“但這篇論文,已經不隻是紙上的文字了。它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村莊,實實在在的生活。”
許父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帶我去雨林裡看看。”
第二天一早,許兮若和高槿之陪著許父進雨林。阿勇當嚮導,走的是一條相對平緩的小路。清晨的雨林氤氳著薄霧,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鳥鳴聲聲,空氣清新得沁人心脾。
許父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他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樹下駐足,撫摸粗糙的樹皮;在一條小溪邊蹲下,觀察水中的遊魚;在一片蘭花叢前停留,辨認不同的品種。
“這些樹,都有記錄嗎?”他問。
“都有。”高槿之開啟平板電腦,調出電子地圖,“我們用gps標記了每一棵胸徑超過30厘米的樹,建立了資料庫。合作社的巡護員每週更新狀態,記錄開花、結果、病蟲害情況。”
許父接過平板,滑動檢視。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點,每個點都有詳細資訊:樹種、樹齡、座標、保護等級。
“這套係統,是你們做的?”
“兮若設計框架,我負責技術實現,瀚明——我們的朋友也是我爸公司裡的得力助手——做後台支援。”高槿之說,“現在還在完善,等科技廳的專案批下來,可以升級為智慧管理平台,接入感測器實時監測。”
許父把平板還回去,繼續往前走。在一處開闊地,他看到了阿勇說的“哭石”——那塊形似人臉的巨石。
阿勇講了玉婆走失的故事,講了“綠線”的來曆。許父靜靜地聽著,最後走到巨石前,伸手摸了摸石麵。
“有些東西,”他緩緩開口,“確實是科技無法替代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中午,一行人回到村裡。許父徑直走到岩叔麵前:“岩叔,我有個不情之請。明天婚禮,我能說幾句話嗎?”
岩叔有些意外,隨即笑道:“當然可以。您是兮若的父親,是貴客,也是長輩。”
婚禮前一天,那拉村進入了最後的準備。婦女們采來了滿山的野花——潔白的山薑花、粉紅的杜鵑、金黃的野菊、紫色的薰衣草,編成花環、花門、花柱。男人們搭起了竹台,鋪上紅土布,掛上彩旗和燈籠。年輕人除錯音響裝置,準備播放背景音樂——既有傳統的蘆笙曲,也有輕柔的現代樂。
許兮若和高槿之反而成了最閒的人。按照那拉村的規矩,新郎新娘婚禮前一天不能見麵,要各自在住處靜心準備。
許兮若和母親待在竹樓裡。許母幫著女兒最後試穿嫁衣,整理頭飾。銅鏡裡,許兮若的麵容在傳統服飾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彆樣的美——不是城市的精緻,而是山野的靈動。
“真好看。”許母眼眶微紅,“我女兒長大了。”
“媽。”許兮若轉身擁抱母親,“謝謝你們能來。真的。”
“你爸他……”許母輕聲說,“其實一直以你為傲。隻是他不會表達。這次來,看到你做的一切,他是真的理解了。”
傍晚,許兮若獨自走到老榕樹下。夕陽西下,雨林披上金紅色的外衣。她撫摸著粗糙的樹皮,想起第一次來那拉村時,就是在這棵樹下,聽到了雨林的“呼吸”。
“明天,我就要在這裡結婚了。”她輕聲對樹說,“你會祝福我嗎?”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迴應。
同一時間,高槿之在祠堂裡,和岩叔、許父一起喝茶。三個男人相對而坐,氣氛起初有些拘謹。
岩叔先開口:“槿之這孩子,第一次來村裡,我就看出不一樣。城裡來的專家,但冇架子,肯學肯乾。下地、爬山、熬夜,從來冇抱怨過。”
許父點點頭:“他小時候就這樣。認準的事,一定要做成。”
“兮若也是。”高槿之說,“她看起來文靜,但內心堅韌。申報材料最困難的時候,連續熬了幾個通宵,眼睛都充血了,還說不累。”
許父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你們倆,以後有什麼打算?”
“短期是完成保護區申報,把合作社做穩。”高槿之認真回答,“長期的話……我們想在那拉村建一個‘社羣保護研究中心’,不隻是那拉村,而是為整個地區的社羣保護地提供技術支援。陶教授支援這個想法,已經在聯絡國際機構尋求合作。”
“安家呢?就在這異國他鄉的村裡?”
“城裡和村裡兩邊住。”高槿之說,“工作需要經常往返這裡。但根會紮在國內——南市。不過這異國的那拉村也已經是家了。”
許父沉默良久,說:“照顧好她,還有……婚禮倉促,回國把該過的禮節過了再把結婚證補上吧。”
“我會的。”高槿之鄭重承諾,“用我的一生。”
婚禮當天,天公作美。湛藍的天空飄著幾縷白雲,陽光明媚但不炙熱。那拉村的每一處都被鮮花和彩旗裝點,村民們換上了最隆重的傳統服飾,孩子們興奮地跑來跑去,整個村莊洋溢著節日的氣氛。
下午三點,賓客開始入場。除了全體村民,還有特意趕來的周工、陶教授和李瀚明。賀振華也派了代表,送來了賀禮——一套專業的攝影器材,和一封親筆信:“婚禮錄影請一定寄我一份。父親說,這是善緣,要沾沾喜氣。”
婚禮場地設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竹台被鮮花環繞,背景是一麵巨大的織錦,上麵繡著雨林、村寨和“根於土,向於光”六個字。台下襬著竹椅,前排留給長輩和貴賓,後麵村民們隨意就坐。
四點整,蘆笙吹響。岩叔作為主持人走上竹台,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傳統服飾,頭纏黑巾,腰佩銀刀,顯得格外威嚴。
“感謝天地,感謝雨林,感謝先祖。”岩叔的開場白簡短而莊重,“今天,我們聚在這裡,見證一場特殊的婚禮。為什麼特殊?因為這對新人,不僅是伴侶,也是戰友;他們的結合,不僅是兩個家庭的聯結,也是兩種智慧的融合——城市的現代知識,鄉村的傳統智慧。”
掌聲響起。
“現在,請新人入場。”
音樂換成了輕柔的蘆笙曲調。竹台兩側,村民們手持鮮花站立,形成一條花道。首先走來的是高槿之,由蘇崇嶽和趙曉慧陪同。他穿著那拉村的傳統服裝,胸前彆著一朵木蘭花,步伐穩健,目光堅定。
接著是許兮若。她由父母陪同走來,深藍色的嫁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飾叮噹作響,頭戴花冠,麵紗輕掩。每一步都走得從容,彷彿踏著大地的節拍。
兩人在竹台中央相會,相對而立。岩叔示意雙方父母入座,然後開始主持儀式。
按那拉村的傳統,婚禮有三個核心環節:敬天地、敬先祖、夫妻對誓。
“一敬天地。”岩叔高聲道。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兮若和高槿之轉身麵向雨林,深深鞠躬。風恰在此時吹過,林濤陣陣,彷彿迴應。
“二敬先祖。”
兩人轉向祠堂方向,再次鞠躬。祠堂的門敞開著,裡麵香菸嫋嫋。
“三,夫妻對誓。”
許兮若和高槿之相對而立,揭開麵紗,四目相對。
岩叔說:“現在,請你們告訴彼此,也告訴所有見證者,你們為什麼選擇對方,承諾什麼。”
高槿之先開口,聲音清晰而深情:“兮若,我選擇你,因為你是那個在圖書館為了一篇論文較勁的姑娘,是那個在睡美人山不顧危險拍苔蘚的姑娘,更是那個在那拉村熬夜寫材料、爬山做調查、為村民的權益據理力爭的姑娘。我承諾,尊重你的理想,支援你的選擇,陪伴你走過風雨,分享你所有喜樂。根紮於土,我願做你堅實的土地;葉向於光,我願做你永遠的陽光。”
許兮若的眼中閃著淚光:“槿之,我選擇你,因為你是那個記得我所有小習慣的男生,是那個在雨林裡教我認每一種植物的男生,更是那個為了那拉村奔波勞累、為了社羣保護傾儘心力的男生。我承諾,信任你的判斷,珍惜你的付出,與你並肩作戰,共同成長。根紮於土,我願和你一起深紮根係;葉向於光,我願和你一起追逐光明。”
岩叔點頭,從玉婆手中接過兩個竹杯,裡麵是那拉村的泉水:“飲下這杯水,象征你們的生活將如清泉般純淨綿長。”
兩人交杯飲儘。
“現在,交換信物。”
冇有昂貴的鑽戒,還是那對簡單的鉑金對戒。在全體村民的注視下,他們為彼此戴上戒指,雙手緊握。
岩叔提高聲音:“以天為證,以地為媒,以雨林為鑒,我宣佈,許兮若、蘇槿之,正式結為夫妻!”
掌聲雷動,歡呼四起。蘆笙再次吹響,這次是歡快的調子。村民們站起來,開始唱歌——那是一首那拉村古老的祝福歌,歌詞大意是:願你們的愛情如雨林般繁茂,如溪流般長久,如山石般堅固。
儀式結束後,岩叔示意大家安靜:“現在,有請新孃的父親,許先生,說幾句話。”
許父有些意外,但還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竹台。他站在女兒女婿身邊,看著台下質樸的村民們,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許兮若的父親。”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之前,我對那拉村的瞭解,僅限於女兒的描述和幾張照片。這兩天,我親眼看到了這裡的一切:雨林的壯美,村莊的寧靜,還有你們的熱情和真誠。”
他頓了頓:“作為父親,我曾經希望女兒走一條更輕鬆的路——留在城市,找份穩定的工作,過安穩的生活。但她選擇了這裡,選擇了這條艱難但有意義的路。我曾經不理解,甚至反對。”
台下安靜下來。
“但現在我明白了。”許父轉向女兒女婿,“你們做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項事業;你們守護的,不是一片樹林,而是一種文明。我很慚愧,作為父親,我差點成為你們追夢路上的阻礙。今天,在這裡,我想說:女兒,女婿,我為你們驕傲。這條路,放心去走,家裡永遠支援你們。”
許兮若的眼淚終於落下。她上前擁抱父親,高槿之也深深鞠躬:“謝謝叔叔。”
“該改口了。”許父難得地笑了笑。
婚宴開始了。冇有酒店的豪華宴席,全是那拉村的特色菜:竹筒飯、芭蕉葉包燒、野菜拚盤、山泉豆腐、烤全羊,還有各種菌菇山珍。村民們圍坐在長桌旁,舉杯暢飲,歡聲笑語。
阿木帶著年輕人表演了傳統舞蹈,玉婆領唱了祈福歌,連陶教授都即興唱了一首大學時的老歌。月光升起時,篝火點燃了,村民們手拉手圍著篝火跳舞,許兮若和高槿之被拉進舞圈,跳得滿頭大汗。
夜深了,年長的村民陸續回去休息,年輕人還在繼續。許兮若和高槿之悄悄離場,走到老榕樹下。
月光如洗,灑在兩人身上。遠處篝火的光映照著他們幸福的臉。
“累嗎?”高槿之問。
“累,但幸福。”許兮若靠在他肩上,“槿之,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纔剛剛開始。”高槿之握住她的手,“以後還有無數個美好的日子。”
他們靜靜依偎著,看月光在雨林間流淌,聽夜蟲在草叢中鳴唱。祠堂那邊傳來隱約的笑語,村莊在月光下安睡。
“明天就要回省城了。”許兮若輕聲說,“答辯,專案,保護區評審……還有好多事。”
“一起做。”高槿之說,“就像今天誓言說的,並肩作戰。”
許兮若抬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眼神溫柔而堅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大學圖書館裡,那個坐在窗邊看書的清瘦男生,陽光灑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那時的他們,不會想到有一天會在雨林裡結婚,不會想到會共同守護一片土地,不會想到愛情會以這樣的方式生根發芽、枝繁葉茂。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笑什麼?”高槿之問。
“笑命運的神奇。”許兮若說,“如果那時你冇有選擇回你父親公司幫忙,我冇有選擇答應單位領導跟進這個專案,如果我們冇有複合,冇有一起來那拉村……”
“冇有如果。”高槿之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該相遇的人總會相遇,該紮根的地方總會紮根。就像雨林裡的種子,風會帶它到該去的地方,土地會接納它,然後它就會生長,開花,結果。”
遠處傳來最後一聲蘆笙,然後一切歸於寧靜。隻有月光,隻有風,隻有雨林永恒的呼吸。
新婚之夜,他們在竹樓裡,聽著窗外的蟲鳴入睡。手腕上的紅繩和戒指挨在一起,象征著兩種祝福,一種承諾。
第二天清晨,兩人早起收拾行李。岩叔岩嬸已經等在樓下,竹籃裡裝滿了路上吃的食物,還有給陶教授、李瀚明等人的禮物。
“路上小心。”岩嬸一遍遍囑咐,“到省城報個平安。答辯彆緊張,你們準備那麼充分,肯定能過。”
許兮若擁抱岩嬸:“嬸,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說什麼傻話。”岩嬸抹眼睛,“你們纔是辛苦。快去快回,村裡等你們。”
許父許母也來送行。他們決定在村裡多住幾天,許父說想幫合作社完善財務製度,許母則想跟婦女們學學傳統織錦。
“爸,媽,謝謝你們。”許兮若說。
許父擺擺手:“去吧。做你們該做的事。”
車啟動了,緩緩駛出村口。後視鏡裡,送行的人們越來越小,最後融入雨林的綠色背景中。
高槿之握住許兮若的手:“回家了?”
“嗯,回家了。”許兮若微笑,“兩個家,都要回。”
車在山路上盤旋,晨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前方是省城的挑戰和機遇,身後是雨林的守望和期待。但他們知道,無論在哪裡,根已經紮下,葉總會向著陽光生長。
而那拉村的故事,還在繼續。婚禮的喜悅會沉澱為日常的相守,申報的程序會推動村莊的變革,年輕人的迴歸會給雨林帶來新的生機。所有這些,都將彙成一條河流,奔湧向前,生生不息。
就像雨林本身——古老,卻永遠新生;靜謐,卻充滿生命的律動。而守護它的人們,也將在這守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價值,自己的幸福。
車轉過最後一個彎,村莊完全看不見了。但許兮若知道,它就在那裡,在群山的懷抱中,在雨林的蔭庇下,等待著,生長著,一如他們剛剛開始的婚姻,一如他們共同選擇的人生路。
路還長,但有人同行,有根可依,有光可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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