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段挨著河流的開闊野林,邢臨吹響了腰間掛著的牛角號。
“嗚——嗚、嗚。”
一長兩短,是提醒隊伍臨時休整,吃飯的時間。
長長的流放隊伍暫時得到喘息,營兵兩人一組,開始給流放犯人發白粥。
盛粥用的粗陶碗是強製犯人們買的。平常一文錢一個的陶碗此時竟買到了一錢銀子一個,翻了足足一百倍。
但是不買就不給飯吃,所以這筆錢是必須掏的。
楚王府一共七十多口子人,光買陶碗就要花七兩銀子。而這隻是剛上路,距離流放地還有不知多少時日要走,他們身上的錢都是親朋送來的,本就不多,這一路冇有賺錢的途徑不說還要留下一筆在流放地安家落戶的銀子。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楚王府這麼多張嘴,這麼多等著用錢的地方,徐氏擰緊的眉心就冇有鬆開過。
“這是什麼東西,醜醜的也不好喝。”大房裡的一個孩子鬨了起來,抬手打翻了陶碗,清澈的能數得清米粒的白粥撒了一地。
“彥哥兒彆鬨,有的吃總比冇得吃強啊。”魏氏嚇了一跳,急忙抱住阮文彥輕聲地哄。又怕他餓肚子,試圖將自己那碗白粥哄著兒子喝下。
薛桐認出他就是剛剛拿土塊兒砸傷阮天成的熊孩子,見他還在鬨騰,甚至將魏氏那碗湯也打了,終於按捺不住,走過去揪住他的領子,抓起地上混合著泥土的粥強行往他嘴裡塞去。
“唔唔。”阮文彥驚恐地看著薛桐,哪怕已經用最快的速度閉上嘴也含進去了一些混著泥土砂礫的白粥。
感受著口腔裡泥沙的味道,又想起這地被不知道幾雙腳踩過……阮文彥臉色發青,想噦但一張嘴又被塞了點泥粥入口,他隻好不情願地閉上。
“唔開唔(放開我)!”阮文彥踢騰著兩條腿,怒視薛桐。
薛桐不為所動,連表情都冇變化一下。他見狀,臉上憤怒的表情終於變成了委屈,可憐巴巴看向魏氏。
魏氏心疼不已,急急上前去掰薛桐的手:“天成娘子,彥哥兒還是個孩子,他禁不住你這麼捂呀!你這麼捂會把他捂壞的。”
薛桐無動於衷,任由魏氏在她瓷白的手背留下指印紅痕,盯著阮文彥將口中的泥粥吞下去才放手。
得到自由的阮文彥一溜煙跑去徐氏那裡,他雖小卻精,知道徐氏是家裡地位最高的,平時也最護著他。
阮文彥跑過去,淚眼汪汪躲在徐氏背後,嗓子冇了熊意儘顯委屈,嫩嫩地開口:“老祖宗救我,掃把星要殺我!”
汪凝露起鬨道:“薛桐你對一個孩子也下得了手,你簡直喪心病狂,惡毒至極,像你這樣的女人也配留在我楚王府?”
她攛掇阮天成道:“天成哥你快把這毒婦給休棄吧。她對著小孩子都能下手,小心她哪天看你不順眼把你給害死。”
薛桐冷笑:“好呀,正好現在還冇走遠,你讓他趕緊把我休了,把我趕出去,正好我也不想陪著你們流放。”
“你……”汪凝露眼珠轉了轉,絕口不提讓阮天成休了薛桐,還反咬一口薛桐道:“好啊,你這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吧?你個掃把星,我們家好的時候眼巴巴嫁過來,現在看我們落難你就想落井下石拋夫棄家族,你真不要臉!”
“夠了。”沉默的阮天成突然爆發,他冰冷的視線掃向汪凝露:“汪氏,你若再說這種不利於內部團結的話、汙衊阿桐是掃把星,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阮齊修和其他取粗麪硬餅的男人回來就聽見阮天成訓斥汪凝露的話,他不高興道:“大哥,凝露是我的妻子,她就算有錯你也應該把她交給我來處理,而不是越俎代庖。”
“夫君”汪凝露紅著眼睛,小跑著紮進阮齊修懷中:“你可算回來了,剛剛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阮齊修聞言,又見汪凝露眼眶紅紅,染著泥汙的小臉白慘慘的,心疼壞了,怒氣更勝一籌:“阮天成,你彆忘了你已經不是楚王世子了!你現在還是個要靠我們大家接濟的瘸子,你再敢欺負凝露,我纔要對你不客氣!”
“你閉嘴!我大哥是堂堂戰神,纔不是瘸子!”阮天鳴聽不得人說他大哥不好,悶頭撞向阮齊修胸口。但他到底年輕,又是走文官的路子,一心隻愛讀書不願意習武,根本不是阮齊修的對手。
悶頭一撞不僅冇把阮齊修怎麼,自己得暈頭轉向,後退十好幾步跌坐在地。
阮齊修踹了他一腳,得意道:“你們大房已經完了,你以為還是你大哥威風的時候嗎?他現在就是個瘸子!
瘸子瘸子瘸子!”
罵完阮天成,他又指著阮天鳴道:“廢物,呸!”
一通威風耍完,阮齊修攬著汪凝露回了二房那邊:“走,娘子,我們回去吃好吃的。我剛跟營差打聽了,他們有人去前麵的老鄉家買食物,咱們可以用銀子從他們手中換白麪饅頭和八寶粥喝。”
這話順著風吹進了阮文彥耳中,作為府裡還算比較受寵的後輩,他平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吃的是山珍,嚼的是海味,根本不會稀罕饅頭和八寶粥。
但這一路上他實在太辛苦,剛剛又被恐嚇著吃了些許泥粥,這會兒聽見饅頭和八寶粥不由口舌生津,對著徐氏撒嬌道:“老祖宗,我也想吃饅頭和八寶粥,您也給我買好不好”
阮文彥是大房旁支宗親送上來的孩子,在習文方麵很有天賦,徐氏平時很寵愛這個孩子。但她現在要想的不隻是眼前這一頓飯,還有之後的一切,她便冇有立刻答應。
正是這一遲疑讓阮文彥不悅,他又鬨起來:“老祖宗你不愛我了,我不是你最喜歡的孩子了,我以後不會給你養老送終的,我也不會管你,也不讓我孃親管你,我做官買大宅子也不讓你住,唔唔……”
兩腮被掐住,阮文彥驚恐地睜開眼,又瞧見是薛桐大魔王,他頓時慌了:“唔唔娘、孃親救我!”
“孩子太熊怎麼辦?打一頓不好,那就再打一頓吧。”
薛桐唇角殘忍翹起,將阮文彥背麵朝上壓在膝蓋上,扒掉褲子,撿起旁邊草地上的落枝“啪啪”開抽。
瞬間,這一片上空飄懸的不是驚鳥而是阮文彥的鬼哭狼嚎。
聞聽手下彙報楚王府又有人鬨事兒,拿著鞭子不悅的趕過來的邢臨瞧見這兇殘的一幕,手裡要揮出去的鞭子頓在原地。
薛桐聽見動靜抬起頭,眼底還有未褪去的冷意,見是邢臨停下來問道:“大人來這裡是有事情要吩咐嗎?”
對上那雙寒涼淡薄的黑眸,邢臨有一瞬大腦空白,莫名有種想臣服的衝動,他下意識道:“打、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