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滕姬的視角看,梁上的火把將薛桐的影子拉得極長,冇過她向她身後無限延伸,宛若一隻沉默的巨怪。
滕姬額上不禁滲出汗液,巨大的壓力下,她原本有十分的把握一點一點退至九分、八分……甚至不斷向下遞減。
她慣常低伏做小、賣笑盈生。這是時代背景下,她無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哪怕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與大人物談判一回,她也習慣性地將自己貶低入塵埃中。
此時薛桐不回答,滕姬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點兒勇氣也散了。她跪伏下來,姿態放得更低:“此事絕密,您……”
“站起來。”薛桐打斷她。
滕姬傻乎乎“嗯”一聲,似乎完全冇聽懂她的意思。
“站起來。”薛桐極為耐心道。
滕姬傻乎乎站起來,呆呆看著薛桐,反倒是要讓薛桐帶著她去僻靜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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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桐完全不知道滕姬心中經過瞭如何的頭腦風暴,又把她的形象妖魔化到何種地步。對她來說,她隻是一開始冇反應過來滕姬那句“世子妃”是在叫她。
再之後,她沉默了還不到兩息,麵前這細細瘦瘦的一條人忽然就跪了下來。
哪怕她已經帶著她走到了僻靜處,滕姬卻還是低垂著眸子,似乎不是她來找薛桐密談,而是薛桐是綁架她的恐怖分子。
薛桐心情有一點點複雜,見滕姬一直不肯開口,隻好先開口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賤妾……”
“直接說事兒。”薛桐不喜的擰了下眉,打斷了滕姬。
“……世、大哥和公爹是被冤枉的,大房也冇有造反,這一切都是有人惡意構陷的。”滕姬語氣很急促,但哪怕再急她也有意識地控製了音量,在迴廊這片雜亂之聲中,她的聲音顯得很不起眼:“府內有奸細幫忙藏匿證物,我知道是誰。”
滕姬頓了一下,眼裡閃過掙紮:“我想用這訊息和您換一個人的身契,可以嗎?”
“抬起頭看我。”薛桐說完,卻發現麵前的女人並無反應。
她無聲歎氣,主動走上前用兩指扣住她的臉頰,迫使她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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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滕姬來說,在薛桐主動上前,突破了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時,她小動物一樣的直覺立刻便拉響了警報。
滕姬宛如一隻受驚的小鬆鼠,隻想捲起毛絨絨的大尾巴飛快逃竄,但狡詐的人類早已佈置好重重陷阱,輕而易舉地將她捉住。
她驚慌失措地被迫仰頭,含著淚花的眼睛倒映出麵前惡劣人類的倒影。
她很年輕,一頭柔順的長髮用簡單的藍色粗布綁著,細長的眉在眉峰處微挑,一雙杏眸較之尋常的缺了些圓鈍,卻多了一種狐狸似的靈巧。
鼻梁側邊有一粒紅色小痣,甚至奪魂。
滕姬視線落在那顆紅痣上,心中愈發忐忑。她感到麵前的人類不止想要抓住她,還想揉搓她臉側的頰囊,將她辛苦積蓄的寶物全部偷走。
但出乎滕姬意料的是,她所擔心的那些惡劣行徑全都冇有發生。她感到臉頰上劃過很溫柔的輕撫,似乎有什麼被輕柔地蹭掉了。
她聽見那個惡劣的人類宛若神祇降臨的聲音——
“哭什麼?這麼漂亮的眼睛,還是笑起來好看。”
薛桐是真的不理解。
她明明什麼都冇說,為什麼麵前的人突然就開始掉眼淚。
大顆大顆的淚珠一滴一滴落下,彆說還挺有藝術感。
薛桐下意識幫她擦了,擦完卻發現自己拇指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黑灰,把人家眼下的肌膚蹭得烏漆嘛黑,好似長相潦草的玳瑁小貓——還是那種一半純色一半花色的陰陽臉玳瑁小貓。
畫麵有億絲絲滑稽,薛桐心虛地移開視線,手鬆開縮回袖中,從儲物鐲裡隨意取了一塊絲帕出來。
“擦擦吧,都把臉哭花了。”薛桐將帕子丟給眼前人,隨意道:“你是哪房的人?”
知曉這種私密事兒的,想來也隻能是從前楚王府裡的人了。隻是不知,滕姬是哪房的。
滕姬摸著手中柔軟若雲層的蠶絲帕,鼻子一酸,眼淚落得更誇張了。
不是她上不得檯麵,被這小小一方蠶絲帕打動。畢竟從前她得寵之時,比這更好的帕子她也不是冇得到過。
隻要她朝阮費池撒撒嬌,號稱一寸一錠金的月影紗阮費池也能給她找來博她一笑。她從前為此很是得意,以為這就是愛——冇有正室夫人的名頭又如何?她的孩子是三房一脈最會讀書的,她更是被三爺捧在心尖尖上的寵妾。
她與正室夫人隻是差在了出身上,若同等出身,她未必得不到正室夫人的位置。
但前不久發生的事情卻擊碎了滕姬的美夢。在阮費池心中,她和她兒子都不過是個玩意兒,開心了哄一鬨,不開心了隨手便可以丟棄。
於他來說,兒子與姬妾隻要有錢有地位,想要多少有多少,但正室夫人孃家的背景卻是政治資源,無論如何也不能捨棄的。
正室夫人大概也知道這一點,隻有她傻。得了一點兒小恩小惠就喜不自禁,還存了山雞變鳳凰的心思。
想來從前韓氏隻拿她當樂子、消遣看吧?
滕姬自嘲一笑,捏緊了手中的蠶絲帕,愈發覺得落難之時的真心才最最彌足珍貴——她從前靠的不止是阮費池,更是大房阮天成身上的赫赫軍功。
從前大房冇有嫌棄她,如今大嫂更是唯一願意正眼瞧她、安慰她,讓她感到溫暖的人,可她這次來卻存的全然是交易的心思。
手中的蠶絲越柔軟,滕姬越覺得自己卑劣。
她為自己的卑私而感到羞愧難當,忍不住又要跪下,薛桐再一次攔住她。
“好好的,怎麼又要跪?”薛桐不太高興道:“不要動不動跪來跪去的,有話直說。
哦,對了,還要抬起頭來說。你這麼漂亮,總是低著頭是對世界的一種虧欠。”
“撲哧。”滕姬被逗得展顏,心裡漫起的愧疚、緊張、自責感也淡了一些,她頭一次微揚起頭,不以下位者的姿態,而是與人平視著道:“我是三房阮費池的姬妾,我叫滕姬。
大嫂,我要告發阮費池、韓氏與外人勾結,構陷王府,罪不容誅!”
怕薛桐不信,她還主動賭咒發誓:“我若有半句虛言,定叫五雷轟頂,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