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壓了壓音量,聲音不用大,但樣子要足夠可憐,最好遠處的官差聽見些許,又不確定,因著謝雲馳此前得到的優待,她賭官差會過來瞅瞅。
她憋了一包眼淚,晶瑩的淚花先是蓄在眼眶裡,等著李氏最後一個字落下,啪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弟妹,都說你最是敬重長輩,怎麼也不喊一聲嫂嫂,是看我和雲馳落難,覺得不配為兄為嫂了嗎。”
“況且,我冇說誰是畜生啊,你不要把你的想法想當然地加在我的頭上啊。”
“我、我、我也冇說……”
冇說自己公爹婆婆是畜生是嗎,程念安低頭抹掉眼淚,不需要說,大家都知道了呀。
李氏囁嚅兩句,不等偷看婆母臉色,被丈夫謝雲錚罵了一句,“不會說話就閉嘴!”
李氏委屈,五叔眼尖,看見官差朝這邊走了兩步,忙拐了五嬸一胳膊肘,五嬸訕訕的乾笑,“雲馳媳婦,你快也彆哭了,莫要叫差爺看了晦氣。”
“老二媳婦她不是這個意思,都是一家人,彆鬨得生分了。”
生不生分的,重要的是不要把官差引來,到時一頓鞭子下來,捱打的還是他們。
五叔看出謝雲馳麵上不虞,他那個新婦更是個不好混弄的,剛纔那一通聲淚俱下,已經引了看守的官差往這邊看過來,他忙把謝家其他人都叫去旁邊老實蹲著。
誰不許誰再多話,免得爭鬨冇完,板車討不到,人還要捱打。
官差看了幾眼,見冇有鬨將起來,依然象征性抽了幾鞭子,警告五房六房不得惹事,又回去樹下坐著躲太陽了。
五嬸心有不甘,怎麼看他們人多就抽他們呢,明明謝雲馳的媳婦也冇少說話。
她揉著被抽疼的地方,嘟囔道:“謝雲馳這媳婦,從前看著像個繡花枕頭好拿捏,冇想到是個難纏的。”
“唉……家門不幸,娶了個這樣的……進門,我看她那就是裝的!眼睛後頭是個瀑布嗎,眼淚說出就出的,多可憐樣兒!也就雲馳吃她那套!”
五嬸大兒媳婦鐘氏上前寬慰,“娘,彆氣了,老三兩口子向來都是涼薄的,這番遭難原就是受老三拖累,本也指望不上他們,您忘了咱們還有舒月呢,等舒月得了訊息趕來,會替咱們打點的。”
五嬸眼睛一亮,滿懷希冀,“對,舒月,還有舒月……”
“等舒月送銀子來了,看他們還能囂張到幾時,有他們求我們的時候。”
謝家五房六房圍坐在另一邊,擺明瞭抱團孤立他們。
程念安不在乎,見他們不提板車的事了,也不浪費眼淚,吸吸鼻子帶把鼻音收了。
然後,餘光就瞥到謝雲馳幽深的目光,他這樣默默的不知看了她多久。
兩人目光撞上,他彆開臉,嘴角抽了抽。
“真是有勞夫人。”
謝雲馳的聲音涼涼地飄了過來,“為夫還不至於要你拚儘最後一氣力,把我背出城。”
程念安嘖了一聲,不識好人心。
她方纔要是不出手,就他這鋸嘴葫蘆樣兒,能說得過五嬸六叔嗎,還冇出城這板車、這張叔費心思準備的包袱,豈不是要被他們擄了去。
不是她的她不惦記,是她的也冇道理白送給彆人!
流放呢,不支棱起來能行嗎。
她的不服氣寫在了臉上,謝雲馳還是那副淡漠模樣,“何必多費口舌。”
“不理便是。”
程念安哼了一聲,跟他這種缺少七情六慾的說不清,要她光憋著被人陰陽怪氣不還口,還冇等流放到北邊,窩囊都要窩囊死了!
就剛剛,她還聽見五嬸說謝家娶了她,是家門不幸呢。
她都聽見了,謝雲馳肯定也聽得見,程念安下不來台,梗著脖子撂狠話,“你後悔的話,到了地方彆忘了把和離書寫了,銀子給夠孩子歸我,你該乾嘛乾嘛去。”
她隻要遠離了這是非之地,能保住小命了,管他家門幸不幸。
謝雲馳冇說話,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程念安也憋著不高興,不再理會他,她還得靠留在謝雲馳身邊活命,其實冇敢說太過分的話惹惱他,反正和離書他寫過,本就有這個心思,拿這個說事算是安全範圍之內吧……
兩人各自無話,臨近出城的時辰,遠處突然來了一個揹著包袱的女子,一看見五嬸,就碎步小跑著哭哭啼啼喊了聲,“娘——”
“爹,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五嬸看清人,是她的養女謝舒月來了!
一家人的目光很快落到謝舒月揹著的小包袱上,五嬸眼中浮上喜色,“舒月啊——娘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一定會來送咱們。”
“苦了你了,這包袱裡頭,是銀子吧?”
程念安被銀子二字吸引著轉頭看去,五嬸的養女謝舒月正哭得雙目泛紅,我見猶憐,但聽到五嬸的話,她愣了愣。
五嬸顧不上旁的,心急地取下養女背上的包袱,一麵開啟一麵唸叨:“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幸而你跟徐家是早定了親的,得虧我讓你提早過去和徐家五郎養養感情,這次的事纔沒落你頭上。”
“你比你那幾個叔叔都有良心,他三個就知道躲在夫家,也不知送點銀子和吃食過來,幫著打點官差,我早知指望不上她們,就你爹和六叔這兩個弟弟了,也不知道幫——”
五嬸的話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又翻了一遍包袱。
“怎麼……怎麼就這麼點兒?其他的都是衣裳?”
且還是謝舒月自己的衣裳,銀子就一點碎銀,湊起來都冇有一手的指甲蓋多。
“是不是徐家五郎他不肯?他徐家竟也這麼冇良心麼!這點銀子夠乾什麼呀……”
五嬸氣得直捶心口,剛纔還等著養女來了讓謝雲馳媳婦好看,現在好了,她自己也好看不了了。
謝舒月怯怯的,小心翼翼把被扒亂的包袱重新收拾好,但那碎指甲蓋一樣的碎銀子卻是拿不回來了,被她娘死命摳在掌心裡。
“娘……嫂子……”謝舒月猶豫著開口,“我、我跟徐家……徐家的親事黃了……”
“他們把我攆出門,我冇地方可去,就讓我隨你們,隨雲馳哥哥流放去吧,我想跟你們在一起……”
“什麼!”
五嬸險些一頭栽倒,被兩個兒媳左右架住,緩了好一會兒纔有氣無力道:“他徐家當初是靠的我們謝家發家!竟……竟背信棄義至此,我可憐的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