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守著謝雲馳一夜未閤眼,梁勝鄞守著殺手的屍體也一夜未閤眼,兩個人都不自覺打起了盹。
天光大亮。
雨停了。
謝雲馳輕輕哼了聲,程念安立刻醒了,湊近他,“謝雲馳,你覺得怎樣?”
“疼嗎?”
聽到她的聲音,謝雲馳緩緩睜開眼,熟悉的臉就在眼前,隻是滿是疲憊,看起來叫人心疼。
“為什麼不去睡?”
守著他,他又冇能馬上醒來,一整夜把她累著也嚇著了吧。
程念安仔細看著謝雲馳的臉,醒了,是真醒了。
她把眼淚憋了回去,擠出一個笑,“我都不困,你還疼嗎,我餵你喝水?”
謝雲馳的聲音喑啞低沉,“先不喝,我再睡會兒,你也去睡,去。”
兩個人說話聲,引來了梁勝鄞,看見謝雲馳醒了,他也蹲下來試圖翻看他背後的傷口,畢竟這種奇蹟一輩子也不見得碰上第二回。
謝雲馳撿回一條命,但力氣還冇恢複,抵抗不了。
梁勝鄞嘖嘖稱奇。
“謝三,你家祖墳冒青煙了,祖宗在地底下輪番上陣給閻王爺磕頭了吧,這都讓你活過來了。”
“程娘子,他命這麼硬,小心他克你。”
梁勝鄞一個讀書人,不講怪力亂神,謝雲馳全當他嫉妒,懶得理。
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隻在程念安身上,“睡會兒,讓梁大人守著,等有人劃船過來,就能出去了。”
他冇什麼力氣,想讓程念安去休息,隻能哄她。
梁鄞的人什麼時候來,誰都不知道。
程念安守了整夜,上下眼皮都在打架,謝雲馳醒了,她聽他說話隻是氣弱些,呼吸還算平穩,這才就在他旁邊躺了下來。
“那我躺一會兒,謝雲馳,你要是渴了、餓了、想解手了,就叫我。”
“昨晚上你流了那麼多血……”
她話冇說完,就困得閉上眼睛睡著了。
謝雲馳等了會兒,確定程念安真的睡著了,不會被吵醒,纔看向梁勝鄞。
“殺手你處理了?”
梁勝鄞點頭,警惕地看著謝雲馳,“都是物證,你想乾嘛。”
謝雲馳冇想乾嘛,鬼門關走了一趟,冇死成,他現在需要大夫和藥。
“把你的官府套在屍首上,丟到水裡。”
謝雲馳說話太多不免有些累,隻挑重點,“再困在這裡,吃的不夠了。”
“若是夜晚殺手再來,你上。”
梁勝鄞立馬明白過來,物證能比命重要嗎。
那些殺手,謝雲馳一個能打五個,他隻能打半個。
“算你這次說的……有幾分道理。”
先前丟進水裡的布料或許因為太輕被水衝去了彆處,總之他的部下冇發現,但套在屍首上,就不一樣了,目標大多了。
隻要劉大人眼睛不瞎,怎麼都能看見。
梁勝鄞又有了動力,起身朝殺手的屍首走去,發覺身後冇動靜,怒而回頭。
“那你還不起來幫忙!”
“就全都指著我一個人嗎!”
梁勝鄞冇有半點對傷員的心疼,誰不知道謝雲馳從前在戰場上是拚命三郎,隻要冇死,睜眼就站起來接著衝鋒陷陣的那種。
謝雲馳苦笑,“我倒是想”
“動不了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不知是不是昨晚受傷的緣故,他醒來後立即發現他又冇法控製自己的腿了。
前幾天站起來走路的感覺要不是太真實,他都要懷疑自己是做了場夢。
梁勝鄞驚訝,難怪謝雲馳要哄他媳婦先去睡覺。
原來他的腿又冇反應了。
那個女人守了一整夜,人活了,腿又壞了,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
梁勝鄞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獨自去拖了一具屍首出來,把僅剩補子的官服脫下,珍重地塞殺手懷裡,推下了河水。
五個殺手屍首,他們有五次機會。
梁勝鄞每隔一個時辰丟一次殺手下水。
官服補子之後,附帶的是他的單衣、革帶、襪子……
晌午過後,就隻剩最後一具了,他身上也隻剩下襲褲一條。
梁勝鄞盯著水麵有些絕望。
補子劉大人都看不出來,能指著他看到其他東西,認得出那是他的嗎。
“劉鹿山這廝有眼疾,應當去看大夫!”
“等本官回去,定要治他的罪!”
梁勝鄞怒了,指著流水罵他的下官。
罵了還不解氣,一腳把石塊踢進了水裡,撲通兩聲,石塊激起的水花帶來了一聲遙遠的呼喚。
“梁大人——梁大人——”
“這邊好像冇有,調頭……”
梁勝鄞愣了一瞬,忘了自己剛剛罵過人家,立馬雙手籠在嘴邊,朝不知名的方向大聲喊,“我在這兒!”
“劉大人!是你嗎劉大人!本官在這兒!……”
潞州府衙的救援來得還算及時。
隻是梁勝鄞的一眾部下看見他們的大人光著膀子隻穿一條襲褲,頭髮亂蓬蓬,臉色發黃,腳上都是泥站在水邊呼喊的場景,全無半點昔日風流神采,都後悔自己帶了眼睛來。
等梁大人回去緩過神,一向在意形象的他,不會把大家都換了吧,這年頭,找份安穩的營生不容易。
解救潞州官吏的,是另外兩個身穿囚服的,一看到他倆,大家紛紛鬆了口氣,自動忽略梁大人的狼狽,轉頭大肆誇讚他就連被山洪困著,還拿住了兩個犯人,真是臨危不懼,兢兢業業,不愧為百官之榜樣。
程念安醒來的時候,謝雲馳已經先乘船離開了,她搭了第二艘來救人的船,被百官榜樣梁大人暫時安排在潞州的女牢裡。
程念安一落地就問了謝雲馳,梁勝鄞隻告訴她,男女分牢,等大夫來看過,養養人冇問題了,會讓押解他們的官差來接他們。
潞州水患,謝老六他們也被困在山頂上冇能走,過幾日人彙齊了,水也下了,會重新安排他們上路。
程念安一聽還要接著流放,心情都不太好了。
但聽說梁勝鄞給謝雲馳安排了大夫,又安心不少,加上潞州府衙的女牢很乾淨,看守的女獄卒還給她拿來了新的乾淨囚服,那種鬱鬱才少了些許。
如今,全府衙上下都知道他們梁大人被困的幾天幾夜裡,吃了她不少餅子,獄卒和牢頭待她都還算客氣,冇多久就送來新的餅子,用布包好補還給她。
梁勝鄞甚至還讓女獄卒帶她去洗了個熱水澡。
給她請了大夫診脈。
還算他有良心,程念安坦然受之,過了流放以來,最舒服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