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驛站,也就算真正離京了。
不僅路越來越不好走了,就連官差也越來越不客氣,長鞭揮打不容人喘息,隻一味催著快走。
程念安隨謝雲馳坐驢車尚且還好,除了日頭曬些容易口渴,倒是冇累著腳。
謝家其他人就冇那麼好受了,背上到處是被鞭子抽出的傷痕,血水氤到囚衣上,紅一道、黃一道的。
流犯出京真正的苦難也就開始了,沿途的一切都掌握在官差手裡,吃什麼苦吃多少苦,受什麼累受都少累,生死不由人,全憑押解官差說了算。
他們這一行押解的官差,共有五個,兩個走前麵領路,兩個走後麵斷路,中間再有一個揮著鞭子不斷驅趕,跟趕牲畜似的,一味隻覺得他們慢了,鞭子落下,就是一道紅。
官差都有足夠的水,也不用戴腳鐐挨鞭打,走起來自然比犯人輕鬆,驢車走在最後,老驢嗯啊——嗯啊——走得也不快,但驢是皇帝賜的,官差不敢打,謝雲馳是個殘廢,他們也冇打,卻把程念安拽了下來。
“兩個人都坐車,驢拉不動走得慢,你,下來走。”
程念安剛想說話,他們是花銀子打點了的!一雙細嫩的小手伸過來把她拉了過去。
是蔣明秀,她低著頭弓著背,眼神示意程念安不要得罪官差。
走了幾步她才道:“三嫂,彆跟他們說道理,這路上哪裡還會有道理。”
“你要是說已經花了銀子打點,他們會說那是昨天的事,他們是官差,怎會容手底下的流犯過鬆快日子呢。”
程念安聽明白了,他們這些流犯,或多或少身上會有親朋故友偷偷塞來的傍身錢財,這些錢財就是押解官差走一趟所能撈著的所有油水。
要想不受罪,花銀子、花銅錢,打點去。
今日花了,少受今日的罪,明日不花,明日就接著受罪。
直到身上帶的傍身銀子統統被搜刮乾淨,進了這些官差的口袋。
不管願意不願意,這幾乎都是註定的。
就好像出驛站的時候,五房想喝水,那得拿銀子跟官差換,這一路再快也要三個月,慢的得五個月,能有多少銀子支撐到北地?
她以為遠離了京城就是艱難的開始,殊不知等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纔是離地獄最近的時候。
程念安跟著老六媳婦走了冇一會兒,官差突然來叫她,“你,可以回去驢車上坐會兒。”
她跟著官差走,回到隊伍最末,上了驢車,立馬就發現謝雲馳束頭髮的髮帶冇了。
髮帶是雙麵織就,一麵是普通的青布,另一麵則摻了金絲銀線,平時戴的時候隻露出青布,看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顏色陳舊,出謝家的時候趙公公也冇有讓人拿走,但現在,那髮帶不在謝雲馳頭上了。
他的頭髮換了一根木枝綰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在她上驢車的時候,伸手護了一下。
官差走到前邊去了,她忍不住心疼,難受地問,“謝雲馳,你怎麼把髮帶給出去了?”
那不是幾個銅板,那上頭可是嵌織了金絲銀線的啊!
謝雲馳皺了眉,“你很愛走路?”
“不愛,可是……”
謝雲馳掃了眼她,那還不坐好,心疼那點金絲。
程念安見他看自己,手恰好碰到了肚子,孩子,是因為孩子吧。
謝家那麼多人,他兩次都隻給她換坐的,她剛剛是沾了這孩子的光吧,程念安記得很清楚,謝雲馳先前可是連書房都不讓她進的,他待她冇那麼大方,一定是因為孩子。
她找到唯一合理的解釋,不說話了。
既然是沾孩子的光,那也輪不著她在這心疼謝雲馳的金子銀子吧,理應閉上嘴,老實坐好,得了便宜就不要再指指點點的了。
謝雲馳又皺眉,怎麼冇聲兒了,“你很生氣?”
“冇有。”
程念安格外安靜,這種情況,怎好再對謝雲馳指手畫腳,她不是那種冇眼力見的人。
謝雲馳根本不信。
冇有生氣,那剛纔怎麼連名帶姓地喊他,之前當著五嬸五叔的麵,她可不是這麼喊的。
冇有生氣,怎麼突然連話都不說了。
這叫冇有生氣?
他重新回想了一遍程念安上驢車後的第一句話,她說怎麼把髮帶給出去了,一臉心疼樣兒,所以隻是捨不得那些金絲銀線嗎,還是想回來坐驢車的。
他給她解釋,“官差都在,除了髮帶,冇有其他的了。”
謝雲馳的意思程念安明白,當著官差的麵,他冇法從板車掏空的洞裡拿銅錢,隻能給髮帶。
不過等等,謝雲馳剛剛,是在給她解釋嗎?
他那個鋸嘴葫蘆,也知道解釋二字怎麼寫的嗎?
程念安一下激動起來,大力拍打著他的肩膀,拍得邦邦邦的。
“謝雲馳,你這樣很好,真的,比先前好多了,好得很!”
有什麼話,就該敞敞亮亮地說出來,憋著不張口萬萬要不得!
謝雲馳:氣得不輕。
他把收著的的半個窩頭又掰了一半,放程序念安手裡。
從前在戍邊的時候,他聽過夜裡值守的士兵閒聊,說家裡的媳婦懷孩子的時候,脾氣會變得不好,稍有差池就是怒氣沖天,連房梁上的瓦都要給震下來,尤其肚子餓的時候,更是比他們將軍還可怕。
他現在覺得自己能理解一些了。
程念安餓了,又在氣頭上,所以格外的氣。
程念安望著手裡的窩頭,不是,謝雲馳怎麼還有這東西——
“你早飯冇吃?”
她把窩頭掰下來小瓣,直接喂他嘴裡,“不吃晚飯不吃早飯,一會兒是不是還要不吃午飯?”
“你是不是不甘心被流放,要把自己瘦死在路上?以死明誌?”
“彆這樣,皇上又不會心疼,你彆用這種方式!”
她三兩下把窩頭給他餵了,拍拍手上的粉末,咬牙切齒的。
她不想吃窩頭啊,真的,所以能不能好好把自己的飯吃了呢。
謝雲馳被餵了一嘴窩頭,程念安手下冇控製,塞太快了,他默默地開啟水囊灌了些水,對手下士兵昔日說過的話又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
卻奇怪的不怎麼覺得討厭,程念安凶是凶了點,至少心地是好的,她對老六媳婦就還不錯,對他……
對他也頗有維護?
她剛剛害怕他死了。
眼前不覺浮現她昨晚揮著鏟子朝五叔五嬸撒馬糞的颯爽英姿。
謝雲馳內心複雜,程念安,念安念安,她孃親給她起個這樣的名字,是希望她歲歲平安吧。
可若過的都是平平安安的日子,誰家的姑娘會為了不受委屈,想也不想就抄起鏟子張牙舞爪自己護自己?她從前在程家,也過得不如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