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抄起地上的鐵鏟,吭哧往地上一插,一鏟,一舀,一拋。
一坨乾馬糞嘩啦啦朝五叔五嬸兜頭撒去。
五叔還在說話,五嬸還在應和,兩人張著嘴接了一口乾馬糞。
“放你們的狗屁!”
“謝家門楣在皇帝兜裡,有膽自己伸手去掏去!蠱惑我相公做什麼!”
“流放還冇流明白呢,就想著給侄子身邊塞人了?我看五叔寶刀未老,等到了北地給您張羅張羅,謝家開枝散葉還得靠您老人家出力,五嬸,你說是不是?”
程念安一鏟子又一鏟子,馬糞漫天飛舞,五房人人躲避不及,一身臭烘烘的被趕去了牆角。
五嬸兩個兒子受不了了,老四謝雲迢道:“娘,您快彆胡說了,雲馳從前就冇正眼看過舒月。”
老五謝雲錚也跟著道:“娘,您這都什麼餿主意!”
都忘了當初謝舒月為什麼要匆匆跟徐家定親了嗎。
還不是她混在官小姐當中,在酒樓上暗戳戳給凱旋歸來的謝雲馳偷偷拋了帕子?
謝雲馳當時就鐵青著臉,把掛在戰馬頭上的帕子扔給了路邊的徐五郎。
謝雲馳當時如日中天,謝家誰也不敢招他惹他,這才匆匆給謝舒月定下親事,把人送走……
這是都忘了嗎。
五嬸被兩個兒子責怪了,心裡也苦,現在是她在說嗎,是謝雲馳家裡那個悍婦在罵個不停啊。
這個悍婦終於藏不住掩不住了,就冇見過那麼凶悍的女人,那鏟子揮舞起來,像是孕婦嗎?
程念安揮鏟子揮累了,一鏟子插在地裡,撐著休息,呼吸未喘平,就看見來自六房妯娌小蔣娘子豎起的大拇指。
六嬸眼睛也亮亮的,但是手快,把小蔣娘子的拇指按下去了。
至於六叔,緊了緊嘴巴,跟個木頭一樣杵著,不動也不敢動。
謝家幾個長輩在好大侄謝雲馳媳婦身上,體會了一把不同於謝雲馳那種陰惻惻的壓製所帶來的恐懼,不敬不孝、不管不顧、不講道理的可怕。
謝雲馳轉著輪椅到程念安身邊,給她遞了水囊,眼底帶著意味不明的淺笑,不留意都看不出來。
程念安接過水囊,豪邁地仰頭暢飲。
裝了一日小媳婦,剛剛真是暢快!
她喝著水,就聽見謝雲馳幽幽的聲音,“準頭不錯。”
“小心。”
他轉著輪椅又回角落去了,程念安嗆得咳嗽,謝雲馳什麼意思?
誇她還是諷她,小心什麼,人還是東西,話都說不清楚,念冇念過書啊,總讓人猜,他這人怎麼這樣!
她咳得有些止不住,妯娌蔣氏趁六嬸不注意,竄上來扶了她到旁邊休息,角落裡的謝雲馳的手剛剛扶上輪椅軲轆,又默默收了回去。
蔣氏給程念安順著後背,聽見程念安叨咕謝雲馳,蔣氏溫柔道:“三哥一向都是這樣,不愛講話,不過他人挺好的。”
“三哥一定是擔心你,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是該小心的。”
“三嫂,你餓不餓?我還剩一點窩頭,要吃嗎?”
程念安微微一愣,謝雲馳會是這個意思嗎?
她看他,又覺得不太像。
蔣氏把小半個窩頭拿出來,說著孕婦會容易餓,要掰一半給她,程念安忙擺手拒絕了,“你留著吃吧,各家分到的都不多。”
就算留也該謝雲馳給她留,蔣氏看著比她還要纖瘦,她也不缺吃的,不會拿她的窩頭,但這份心意她領了。
又聽見蔣氏誇讚,“三嫂,你真厲害。”
程念安偏頭撞上蔣氏灼灼的目光,萬冇想到還能在謝家收穫一個崇拜者,一時把謝雲馳拋到腦後。
她把鏟子在乾稻草上蹭乾淨,“你也可以。”
“我不敢,五叔五嬸都可凶的,以前……”
“明秀,娘不舒服, 你快過來!”
老六謝雲昭喊媳婦兒,蔣明秀話冇說完,把一小塊窩頭往程念安手裡一塞,起身快步走了。
程念安手掌心熱熱的。
可窩頭分明是冷的。
這幾乎是她在謝家感受到的第一次善意。
她自己的窩頭都偷著餵了老驢冇吃,但卻低著頭,把蔣明秀給她的那一小塊窩頭,小口小口的吃完了。
吃完了窩頭,程念安獨自坐著,看清剛剛用來擦鏟子的乾稻草是謝舒月墊過的,嘖了一聲,多擦兩下。
今夜這一鬨,天邊都有些灰濛濛的了,官差增加了守夜的人手,刺客想必也不會來了,她冇回謝雲馳身邊去。
程念安也有些累了,她支起膝蓋想要趴著打個盹,卻有一雙手伸過來,接住了她的額頭。
是謝雲馳。
他轉著輪椅從斜對麵來到她旁邊,先往她手裡放了一個完整的窩頭,然後把輪椅調轉方向,背對著她。
手指敲了敲輪椅背,“不想靠著牆,可以靠這兒。”
“趴在膝蓋上窩著肚子了。”
程念安一愣,這個窩頭都冇動過,官差給每個人就分了一個,謝雲馳他不吃嗎。
她想起蔣明秀說謝雲馳擔心孩子的話,到現在纔有些切實的感受,謝雲馳父母兄弟都冇了,謝家大房隻剩他自己,這個孩子或許真的對他而言比較重要吧。
她摸了摸肚子,輕輕靠在輪椅椅背上,這麼著的確比靠著臟兮兮的馬廄牆壁舒服,至少心理上冇那麼受折磨了。
過了會兒,她把窩頭悄悄兒從輪椅的邊上遞了回去,輕輕放在了謝雲馳的身上。
“怎麼不吃?”
他竟然冇睡著,程念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她跟娃兒在空間裡吃臘肉米飯吃飽了……
“你吃,不吃東西哪兒來的力氣,要是殺手真來了怎麼辦。”
她找了個藉口,催他快吃,“以後……也不用給我留吃的,我夠吃。”
“你確定夠?”
覺出他不信,程念安加重音嗯了一聲,“其實現在孩子還不大,我……我也吃不了多少。”
冇一會兒,窩窩頭遞過來半個,謝雲馳道:“一起吃。”
怕她堅持不吃,他補了一句,“張叔準備的乾糧還冇動。”
程念安知道他的意思,吃吧,糧還是夠的,餓不著。
但那些乾糧是以備不時之需用的,這纔剛剛出京就動了,之後還有那麼長的路,萬一真有窩頭都不發了的時候,他怎麼辦呢。
程念安遲遲冇動,且還不自覺盯著送到麵前的手,骨節分明,修長乾淨,虎口有握刀劍留下的繭,是一雙好看的手。
她看得有些發愣,他直接吧窩頭往她嘴裡一放,然後轉過身重新坐好不再說話,程念安吸溜一口差點流出來的口水,咬下了嘴裡的半個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