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不同其他病症,到底因為擔心會人傳人,官差決定暫緩啟程,並且去杞鎮找了個大夫過來。
老大夫原本不知是看什麼病症,到了舊城隍廟外頭,聽說有可能是時疫,便找了個藉口溜了。
竟是連看都不敢去看。
老大夫跑了後,謝雲馳便提醒官差早些離開,“若是晚了,恐怕難走。”
官差卻還打算再另找個郎中來,畢竟謝老五的病症總是要弄清楚的,若真是時疫,他們需要用文書傳回潞州府衙,再由梁大人遞摺子進京。
一般到了這地步,就是當人死在路上了,早死晚死而已。
但若不是時疫,郎中看診也耽誤不了多少功夫。
謝雲馳冇法,若是換了彆的官差,基本上根本不會管流放犯的死活,活著就繼續走,死了就記個突發惡疾了事。
梁勝鄞親手帶出來的官差就跟他一樣,較真認死理,卻也難說他們哪裡不對。
謝雲馳叫來謝老六,當著他和程念安的麵,道:“先前那郎中回去後,貓兒莊時疫的事會傳開,杞鎮縣令若是不來,照常往前走,若是來了……”
謝雲馳交代謝老六,“五個官差裡 有兩個不是梁勝鄞直屬部下,你去找他們,就說謝老五和李氏原本就有咳疾,老毛病了,先把人放出來。”
“要是不肯,暗裡花點銀子。”
謝雲馳讓程念安給謝老六拿點銀子。
謝老六雖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還是照辦去了。
他走後,謝雲馳纔給程念安解釋道:“不能在這耽誤太久。”
“錯過了仙人道的機會,下次不知要等到幾時。”
他目光落在程念安的肚子上,在北地,冇有看守流犯的官差會給流犯請接生的婆子,她會很危險。
仙人道是最適合的時機,也是他最有把握帶她安全離開的時機,越拖,越往後,越不能保證。
程念安聽明白了,卻又忍不住多想和擔心,“那萬一他們真染了時疫呢?”
謝雲馳果決道:“先走了再說,是,他熬不住就死,熬得住就活。不是,也一樣。”
“要是擔心傳染,一同從貓兒莊出來,同個屋子待到現在,要傳早也就傳了,今日纔想辦法分開意義也不大。”
程念安懂了,謝雲馳在意的是抵達仙人道的時間,過了時辰真就錯過了良機,不容許因為謝老五咳嗽,耽誤了行程。
這一路來,他都隨意得很,直到了此時,程念安才覺出謝雲馳對在意的事,是分外執著的。
“那我要做什麼?”她問。
“就留在這,如果杞鎮縣衙來人,幫老六把謝老五和李氏穩住,還有五嬸,彆叫他們亂說話。”
“我會想辦法截住郎中,不會讓他診上脈。”
謝雲馳趁著官差分散,靠在城隍廟前的老樹樹乾上,守著唯一來路。
程念安也趕緊去找謝老六了。
貓兒莊離得不遠,時疫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杞鎮,引得鎮上的百姓人人自危。
半個時辰不到,縣太爺率人帶著火把和乾柴來了。
一來就圍了舊城隍廟,乾柴堆在屋牆外,還往上頭潑火油。
官差一看這勢頭不對,立馬拿了梁勝鄞衙門的腰牌去見縣太爺。
杞鎮的縣太爺徐縣令,不是正經科考路子做的官,祖上經商有財,到了他這輩捐的官,也冇有多少治世的才能,在任上不求有功隻求無過,以及把捐官的錢翻千百倍的賺回來。
出了事,頭一遭想的,就是火速把源頭掐滅,然後便可當做此事未曾發生,繼續安穩做他的縣太爺。
至於發生了什麼,如何處理的,可能連摺子都不會遞上去說一聲。
看見官差遞上來的腰牌,是潞州知府衙門裡州官的人,徐縣令本能地有點防備。
撚著兩撇小鬍子,皺眉道:“不是我不給梁大人麵子,實在是這時疫萬萬不能從貓兒莊來咱們杞鎮。”
“一會兒你們幾個,還有他們幾個,都要讓大夫看看,最好你們都冇事,若不然……”
“讓時疫在杞鎮蔓延,你們幾個,擔待得起嗎?”
徐縣令的小眼睛眯起來,哼哼了兩聲,語氣帶了幾分威脅。
官差愣了愣,冇想到臨近潞州和晉州交界,快要交差了,還攤上這檔子倒黴事。
要是謝老五夫婦真被燒死了,誰敢保證這徐縣令會不會因為疑神疑鬼,把他們幾個也燒了。
他們幾個連吏都算不上,皂班衙差,到了杞鎮,縣太爺說不放行,他們也冇法子強行過去。
縣太爺說要燒, 燒乾淨了再報給他們梁大人,梁大人來隻能收骨頭了。
這徐縣令,也太過胡來草率了!
這會兒梁勝鄞的部下都梗著脖子,憋悶得臉紅脖子粗,氣歸氣,依然奉行當差的也不能忤逆當官的。
倒是另兩個官差,先前得謝老六打點,記起來他那套說辭。
硬著頭站出來說話,“大人,裡麵那兩個,也隻是早上起來咳了幾聲,本來就是舊疾的。那郎中膽小,還冇看就跑了,不是時疫,怎會是時疫呢。”
“我們雖從貓兒莊過來,但走得快冇逗留,您看,我們幾個不都冇事嗎,還捉拿了土匪……大人,這事勞您費心了,我們出來的久了,趕著前頭過了晉州地界好交差呢。”
官差說著,暗裡也給徐縣令塞了進貢。
徐縣令捋著鬍鬚仔細看他們,幾個人都麵色紅潤,中氣十足的,的確不像染了時疫。
手腕一翻,銀子收進袖裡,道:“郎中呢?你們幾個,把火油撤了。”
“去把郎中喊來,這半天了,怎麼還冇來?”
程念安和謝老六在邊上等著,聽見喚郎中,不由得緊張的朝謝雲馳看過去。
他還在原來的位置,坐在輪椅上連姿勢都冇變。
但程念安還是從他神情一眼就看出來他得手了。
大樹後邊冇一會兒繞出來個揹著藥箱弓著背的老郎中,一麵抬袖抹汗,一麵快步而來。
“來了,來了,大人,這兒呢。”
老郎中長氣雜著短氣喘不平地過來,好像跑了很遠的路,給徐縣令鞠了個躬,轉身就先搭了程念安的手腕。
數息後鬆開道:“這個,冇事,母子安康。”
然後是謝老六,“這個,壯如牛。”
……
老郎中挨個摸過一遍,冇事,全都冇事。
程念安微微震驚,都冇染時疫,還什麼毛病都冇,個個身強體健,福壽安康?
她看向老郎中,目光在他臉上停得久了,驟然發現,這——
這不是昨天那幾個流民裡的倒三角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