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你好些了嗎,母親曉得你吐得難受,特地讓我送些清淡的暖湯來。”
“妹妹餵你喝吧,你如今有了身孕,要顧好自己的身體啊……”
細細的、關切熨帖的聲音入耳,程念卻打了個寒顫。
這兩句話,像是開啟噩夢的前景音,一幅幅淒慘畫麵從她麵前晃過。
紅帳裡翻滾的身軀、一雙雙幸災樂禍的眼睛、歇斯底裡的嘶喊吼叫,以及帶刀的侍衛、開膛破肚、城外堆成小山的屍首……
她睡前劃過去的一堆小說,其中一篇的開頭就是這兩句話,像夢一樣現在竟然換了她坐在桌前?
看著送到嘴邊的催命符,不,湯匙,程念胃部翻湧著不適,一股無法抗拒的酸味串上喉嚨,嘔——
如此真實。
她,穿書了。
穿在了這本小說的蠢壞女配身上。
原身程念安,是戶部侍郎程祁的長女,母親早亡,繼母深諳捧殺一套,把她養得愚蠢又驕縱。
今夜原本是皇後壽宴,她挺著剛微微隆起的肚子來炫耀。
滿京都知道她攀上高枝,嫁了無數貴女曾經的春閨夢裡人謝將軍謝雲馳,卻都不知她的親事和肚裡的孩子,是趁謝雲馳從戰場被抬回來當夜,用見不得人的手段算計得來的。
席上她根本吃不下山珍海味,聞著就想吐,但強忍著也不願去偏殿休息,撫著肚子端滿姿態擺足了謝夫人的架子。
謝家謝雲馳這一房人丁不旺,她成親不到半年就顯了孕相,唯恐天下不知她的能耐。
直到他爹找來宮娥強行把她送去偏殿。
緊跟著繼母就讓程清芸送來摻了烈性藥的補湯,她毫無防備喝下之後,跌跌撞撞栽進偏殿的紅紗帳裡。
誰曾想,紅紗帳裡還有彆人,正是同樣熱火難當的太子。
兩人忘乎所以共覓雲端之時,繼母帶著幾個命婦來偏殿更衣,正巧撞破這檔子醜事。
謝將軍把懷有身孕的妻子送上太子的床榻,瞬間把謝家推上了風口浪尖。
如同開始傾倒的多米諾骨牌,開啟了謝家的厄運。
謝雲馳戰功赫赫,縱妻穢亂宮闈拉攏太子已是逆了龍鱗,緊跟著通敵賣國的書信在謝雲馳的書房裡被找到,一起被找到的,還有謝家預備送給太子的龍袍。
龍顏震怒,當夜大皇子失去太子之位,謝家株連九族,斬立決。
謝家橫遭厄運,謝雲馳拖著殘疾的雙腿,像狗一樣被押在囚車裡,看儘親族人頭落地。
整整一日一夜,城門外的野地裡血流成河,滿地支零破碎的胳膊腿和死不瞑目的人頭,大人的,小孩的……血肉模糊。
關於這段,描寫詳實,太過於血腥殘暴,當下她就看不下去,點了退出。
書裡後邊還寫了什麼,程念根本就不知道,荒唐的是她如今就是引發這一係列變故的頭一環。
她是程念安。
早知道就多看幾頁了,至少能知道書裡的男女主都是誰啊,現在抱大腿都找不著方向!
“阿姊,你怎麼不喝啊?”
“你肚裡的可是謝家的孫子,金貴著呢,來,快喝了。”
“喝下去,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就是安和郡主都冇有阿姊你這樣的好福氣呢!”
程清芸聲音甜甜的,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是冷漠的,勺子也用力地懟了過來。
程念,如今的程念安,冷哼晲程清芸一眼。
“不喝。”
這母女倆都是溫柔刀,她們的東西千萬不能碰。
她閉緊牙關,揮手一掀,勺子啪地摔碎了,補湯灑了一地。
“阿姊!”
程清芸語調瞬間抬高,見她看她,很快又壓下了不滿,重新換了個勺子舀一勺湯,愈加和軟喊她喝湯。
“你不喝,母親可要怪我了,看這湯多香啊,來——”
聽不懂人話是吧,程念安霍地站起來,卡住程清芸纖細的手腕,一扭一送,趁她驚呼把勺子調轉方向塞她嘴裡。
然後揚手啪給了程清芸一巴掌,把人打懵了後捏著她的嘴抬起她的下巴。
補湯順喉而下,落肚為安。
程清芸被嗆得直咳,程念安不想沾上她咳出來的口水,鬆手甩甩退開。
程清芸滿眼驚恐,“你——!”
她彎腰摳喉嚨想要把湯吐出來,但吃進去了,吐又怎麼吐得乾淨。
“你瘋了!”
“程念安,你瘋了嗎!”
程念安丟開程清芸,去把大門閂上,這種烈性藥藥效很快,但也要關上門才穩妥。
她關好門,看著緩緩軟倒在地上還在堅持摳喉嚨的程清芸,朝她走了過去。
“一碗湯而已,妹妹喜歡,姐姐這兒還有。”
“都是母親的心意,這樣好的福氣,姐姐讓給你,誰讓你是我的‘好妹妹’呢!”
她重重咬著好妹妹三個字,把剩下的大海碗補湯,全都灌進了程清芸的肚子裡。
程清芸身體發軟越發無力,被灌了個飽,驚恐地打了個嗝,嚇得花容失色。
“你、你都知道了?”
“不可能,你不可能會知道的……”
她掙紮著去夠桌上的茶壺,病急亂投醫,想要喝裡麵的冷茶把那股子邪火滅了。
烈性藥,冷茶要是管用還叫什麼烈性藥。
程清芸絕望地癱在地上,開始咒罵,“爹和娘知道了,不會放過你的!”
“你、毒婦,不、不得好死——”
程念安不愛聽人罵自己,拿程清芸的襪子把她的嘴堵了。
然後再找來塊布把湯碗和勺子打包,地上的碎瓷撿乾淨,這些可都是證物,要收拾乾淨帶走。
她一邊撿,一邊纔回答程清芸方纔的問題,“我為何不可能知道?”
“這藥味道挺濃的,我是有多得意忘形,叫你這拙劣的演技哄得找不著北,纔會聞不出來?”
要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當初就是繼母給想的轍,如法炮製逼迫的謝雲馳,用的還是同一種藥。
原身一朝飛上枝頭,不光彩的都給忘得乾乾淨淨了。
她守著程清芸,直到看到她最後一絲神誌被藥性吞噬,臉頰爬上紅暈,迷迷瞪瞪全由本能驅使,扭著身朝幔帳後的床榻爬去。
柔軟的床榻上,原本昏迷的人也漸有甦醒之態,迷藥過去,烈性藥就該起效用了。
幔帳輕搖,驟然開始劇烈晃盪,像墜了什麼在下頭,一時又繃得緊緊的,撕拉——
終是扯破開來。
今夜大戲不變,宮宴變春宮宴。
不過,這次主角可不是她了。
她冇留下看這出醜陋的人戲,收拾好東西後,就從窗子翻了出去,還用衣襬抽出的幾根絲線,做了個小小的機關,人出去之後抽出細絲,窗上的小閂啪嗒從裡頭鎖上。
她要回程家,今夜之所以隻有她獨自來赴宮宴,是因為謝雲馳藉口腿疾又犯了,不肯陪她回孃家探望,她是跟著程家進的宮。
明日晌午謝府的老管家纔會驅馬車來接她,她若正常提前離宮,回的就是程家。
現下,她還缺個目擊證人“看到”她早就在程家睡下,宮裡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