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染側身引她進門後,反手輕輕帶上了門,把門外呼嘯的海風隔在了身後。 追書認準,.超便捷
小黑安靜地蹲在他腳邊,抬著圓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了客人一眼,輕輕晃了兩下尾巴。
「麻煩你先在這邊登個記。」
他引她到玄關旁的實木小桌前,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後轉身從櫃子裡取出早已在派出所備案的住宿登記本和一支簽字筆,遞了過去。
「我韓語不太好,怕抄錯資訊,麻煩你能自己填一下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需要填姓名、住民登入號和入住日期就行。對了,住民登入證能給我看一眼嗎,核對一下就好。」
李染確實不想動手寫——以他那歪歪扭扭狗爬似的韓文水平,還是別獻醜了。
這話簡直正中崔真理的下懷。
一路過來她都提著心,生怕被認出來,甚至做好了被房東盯著證件反覆打量的準備。
眼前這個年輕的中國房東,口音生澀,態度剋製,沒有過分的熱情,也沒有好奇的打探,甚至連證件都懶得多經手。
她藏在口罩後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連日來懸著的那口氣,莫名落下去了一點。
也許是李染的金手指在無形中發揮著作用。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聽說過這家民宿,口碑不錯。她想獨自找個地方散散心,便選定了這裡。
客房隻有三間,又至少要租七天,她原以為會很搶手,才提前三個月預約。
恰好預約在了民宿手續辦完之後,陰差陽錯,她成了唯一一個預約成功的客人。
「好的,麻煩你了。」她輕聲應著,把雙肩包放在椅子上,從包裡摸出住民登入證,指尖捏著邊緣遞了過去。
證件右上角是幾年前拍的免冠照,眉眼清亮,和此刻裹得嚴嚴實實、眼底滿是疲憊的樣子,判若兩人。
李染接過證件,目光隻落在左側的姓名欄。
「최진리(崔真理)」,韓文在前,漢字本名用括號標在後麵。
原來是崔真理。
他還以為是崔珍梨。
對著那串韓文字元,他隻核對了和預訂備註的「최진리」一致,名字沒錯,便把證件遞了回去。
右上角的照片隻掃了個模糊的影子,更別說停下來比對本人。
崔真理接過證件,低頭坐在桌前,握著筆,安安靜靜地填好了資訊。
她的韓文寫得娟秀工整:姓名「최진리」、十三位住民登入號、入住日期2019年3月14日,沒有多寫一個字。
填完,她把登記本和筆推回給李染。
他掃了一眼,確認資訊都填好了,便合上本子,放進櫃子裡鎖好。
整個流程不到三分鐘。沒有一句多餘的問話,沒有一次探究的打量,連腳邊的小黑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吵鬧。
「房間我帶你過去,在最裡麵,隔音很好,很安靜。」
他拿起桌上的房鑰匙,轉身往裡走。
走廊的燈一路亮過去,他推開最裡麵那間客房的門,按下了頂燈。
暖黃色的光瀰漫開來。
房間很寬敞,床上蓬鬆的被褥是昨天剛曬過的,帶著些陽光的氣息。
窗台上的小雛菊開得正好。海風的聲音被房間隔絕了大半,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被褥和毛巾都是新換的,櫃子裡有備用床品和毯子。獨立衛浴。」
他把鑰匙放到櫃檯上,「公用的廚房和客廳就在走廊那邊,鍋碗瓢盆、調料都在櫃子裡,想用隨時可以用,沒有限製。」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民宿的規矩:「每天早上八點到十點,餐廳會準備早餐,不用額外花錢。如果起不來,提前跟我說,我也可以送到門口,吃完放回門口就行。」
「當然,如果想睡個懶覺,不來也沒關係。」
「午餐和晚餐我這邊不提供,你要是想自己做飯,冰箱有一層可以給你放食材。」
崔真理站在門口,看著這間乾淨、帶著陽光味道的房間,又看了看眼前全程沒有半分好奇、語氣始終平和的房東,還有他腳邊乖乖蹲著的小黑狗。
連日來壓在胸口的那股窒息感,終於透進了一絲風。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剛進門時柔和了些:「謝謝,麻煩你了。」
「不客氣。」李染往後退了一步,「有事隨時叫我,我就住在隔壁。不打擾你休息了。」
說完,他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鎖聲輕輕一響,滿屋的安靜,都留給了門裡的人。
李染站在原地聽了兩秒,確認裡頭沒有動靜了,才轉身往回走。
小黑跟在他腳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跟上去。
「汪!汪!」
第一天早上,李染七點就起了。
他熬了鍋白米粥,炒了碟嫩豆腐,又醃了幾片薄黃瓜,裝進帶蓋的陶碗裡,端到客房門口,放在地上,壓了張便簽。
「趁熱吃。」
就這三個字,沒有落款。
他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小黑湊上去嗅了嗅陶碗邊緣,被他輕輕撥開。「走了,小黑。」
到了下午,他路過走廊,低頭看了一眼。
碗被挪動了。
便簽還留在地上,壓著一點淺淺的痕跡。
他把碗收回廚房,洗乾淨,放回了櫃子裡。
第二天,他換了蛋花湯和蔥油拌麵,另配了一碟帶瓜子仁的混合堅果。
傍晚去收碗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
蔥油拌麵隻動了最上麵的三分之一,想來是偏油了,不合她胃口。
清淡的蛋花湯喝了一大半,碗底隻剩一點細碎的蛋花。
唯獨那碟堅果,幾乎原封不動,連裡麵的瓜子仁都沒被碰過一下。
李染蹲下來,把空碗疊在一起,頓了頓。
沒有多問,起身就走了。
回到廚房,他站在料理台前想了一會兒,把明天要買的食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堅果從清單裡劃掉,換成了清淡好消化的南瓜。
瞅了一眼走廊裡的聲控燈,他順手把亮度調低了一檔。不然太亮了,半夜起來容易刺眼。
第三天的粥熬得比前兩天更軟爛,是碎南瓜粥,橙黃色,帶點甜,配了一顆白煮蛋和幾片薄吐司。
便簽照舊,「趁熱吃。」
他放下東西,剛要轉身,停了一下。
李染重新蹲下來,把陶碗往門邊靠了靠,讓它不那麼容易被絆到。
然後起身,走了。
傍晚收碗。
粥少了一大半。
雞蛋全吃完了。
吐司隻剩下一片。
比前兩天吃得多。
李染把碗收進廚房,沒多想,洗乾淨,放回原處。
夜裡將近兩點,他被渴醒了。
這是老毛病了,前世他熬夜喝咖啡落下的,睡到半途就會口乾,不喝口水就睡不著。
也許是心理作用,他居然把這臭毛病也帶過來了。
李染摸黑套了件外套,從臥室出來,往廚房走去。
走廊的聲控燈感應到動靜,亮起來,很暗,隻夠看清地麵輪廓。
然後他便看見了廚房的光。
冰箱門開著,裡頭的冷藏燈把地板照出一塊淺白的光暈,有個人蹲在冰箱前,背對著他,正低著頭,抱著一袋切片麵包,安安靜靜地啃著。
長發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寬大的白色睡衣,袖子有點長,快壓到她指節了。
她腳上什麼都沒穿,踩在木地板上,像隻出來偷食的、小心翼翼的貓。
暖棕的地板襯得那雙腳愈發白淨,像浸過溫奶的軟玉,連腳背繃起時浮起的淡青色血管都看得清晰。
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趾甲透著淡淡的粉,沒半點多餘的修飾,隻透著乾乾淨淨的清透。
李染站在走廊口,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發間,落在那張側對著冰箱燈光、被照得清晰起來的臉上。
他在短視訊裡刷到過那張臉。
不止一次。
眼尾上挑,眉骨幹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有人管她叫「人間水蜜桃」,評論區每次都能蓋幾千層樓。
崔雪莉。
藝名叫f(x)的那個。
他按照記憶,檢索了出來。
他確實不太混韓娛圈,不然他就應該知道,f(x)是女團名,雪莉纔是她的藝名。
此刻她蹲在廚房的地板上,沒有化妝,頭髮亂著,抱著半袋吐司麵包,一口一口啃得專心致誌,完全沒發現身後有人。
李染站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輕輕退回了半步,故意在木地板上踩出了點聲音,一邊往廚房走,一邊用韓語慢吞吞地說了一句:「好渴啊……喝口水去。」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給誰一個反應的時間。
那道白色的身影猛地一僵。
麵包袋子發出一聲輕微的窸窣響,然後快速消失在身後——大概是被塞回冰箱了。
等他走進廚房,冰箱門已經合上了。
崔真理站在那裡,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疊在身前,袖子蓋過了手背,臉上還沒來得及整理出什麼像樣的表情,愣愣地看著他。
腮幫子微微鼓著。
嘴裡還有東西沒嚥下去。
李染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轉開,走向水槽旁的杯架,取下自己慣用的那隻杯子,舉起旁邊的保溫茶瓶,倒了杯水。
他仰頭喝了兩口,放下杯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冰箱裡有涼了的南瓜粥,要熱一下嗎?」他沒有回頭,隨口問道。
「……」
「放微波爐裡等兩分鐘就行。」
說完,他將杯子擱水槽上洗了洗,然後放了回去,經過她身邊時,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晚上餓瞭如果想吃什麼,在廚房隨便做,不用客氣,把這當自己家就行。畢竟你花錢了,顧客就是上帝嘛!」
「如果不會做,其實這裡點外賣也挺方便的,讓他們放門口就行。」
看她還是有些拘謹的樣子,李染聳了聳肩,從冰箱裡拿出涼了的南瓜粥,然後把它塞進微波爐。
「等它指標歸零的時候你就可以拿出來了。」
他按好按鈕,便離開了廚房。
身後是短暫的靜默。
然後是冰箱被輕輕拉開的聲音。
小黑從臥室門口探出顆腦袋,打了個哈欠,把下巴靠在了門檻上。
李染用腳輕輕地踢了踢它,把它移到了臥室內。
他回了屋,重新躺下,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外頭廚房的聲音還在,很輕,很小,像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藏起爪子的貓,在月色裡輕手輕腳地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