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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上午,飛首爾。”
這句話在宋知予的腦海裡反覆盤旋,像一段不斷迴響的旋律,轉得他心頭微微發飄。
紐約依舊繁華、喧囂,可從明天起,這裡就隻是他短暫停留過的一站。
他走向陽台,推開落地窗。夜晚的風裹著涼涼的濕意撲麵而來,拂起他額前的碎髮,也讓他瞬間清醒。
宋知予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傍晚街頭的畫麵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
圍攏而來的陌生人群、此起彼伏的掌聲、朋友真誠的讚歎,還有樸振英那雙銳利又溫和的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欣賞。
那句“你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上”,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在他心底漾開久久不散的漣漪。
陽台的角落裡,靜靜立著一把木吉他。他緩步走過去,彎腰輕輕將吉他抱起,熟悉的重量落在懷裡。
他冇有刻意想彈什麼,隻是隨著心緒隨意撥弄,音符一個接一個跳出來,零散、自由,卻又慢慢彙聚成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傍晚在街頭唱過的那首韓語歌。
一把吉他,和他自己。可宋知予卻彈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按弦、撥絃、換和絃,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
歌聲輕輕從喉嚨裡溢位,隻是安安靜靜地唱,把心裡的迷茫、期待、不安、堅定,全都揉進一句句歌詞裡。
一曲終了,宋知予抱著吉他,微微喘了口氣。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他放下吉他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彩英。
宋知予心跳微頓,按下接聽鍵:“喂?”
“知予歐巴!”
電話那頭立刻炸開一道清亮、雀躍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標誌性的澳式英語口音。
“彩英?”宋知予不自覺放軟了語氣,有些意外。
“你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想你了不行嗎?”樸彩英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孩子氣的撒嬌,隨即又立刻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小小的緊張和竊喜。
說起來電話對麵的彩英,明明年齡比他大,但自從兩人熟悉之後,反而是她,反過來喊他歐巴。
“我現在在YG當練習生,平時不能隨便用手機,好不容易纔偷偷溜出來給你打電話!”
YG。
練習生。
兩個詞輕飄飄地落進耳朵裡,卻像兩道驚雷,在宋知予腦海裡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微微一僵,思緒瞬間被拉進那些反覆出現、破碎又真實的夢境裡。
是她。
樸彩英。
那個在舞台上抱著吉他安安靜靜唱歌的女孩,那個笑起來有一對深深小梨渦、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
那個在另一段人生軌跡裡與他從未真正交集的女孩。
在這條真實的時間線上,他們早就認識,而她早已走在了他即將踏上的這條路上。
“歐巴?歐巴你在聽嗎?”樸彩英聽不到迴應,有些疑惑地輕輕喊了兩聲。
宋知予猛地回過神,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微微有些發澀:“在聽。你剛纔說……你在YG當練習生?”
“對啊對啊!”樸彩英立刻興奮起來,語氣裡藏不住小小的驕傲。
“歐巴你今天真奇怪,上次不跟你說了嗎,你不會忘了吧,我都來這邊一年多了!”
她接著絮絮叨叨說起練習生的日常。
宋知予安靜地聽著,夢裡那個舞台上閃閃發光的身影,和電話裡這個真實又努力的女孩漸漸重疊。
沉默片刻,宋知予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鄭重:
“彩英,我有件事告訴你。今天我在公園唱歌,遇到了JYP的樸振英代表,他邀請我去半島當練習生。”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
僅僅過了幾秒,樸彩英拔高的、又驚又喜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聽筒:
“真的嗎?!jinjia?!歐巴你要當練習生了?!”
那語氣裡充滿著激動和開心。
宋知予被她情緒感染,嘴角不自覺輕輕上揚:
“嗯,是真的。隻是我……我從來冇有經曆過那種生活,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也不知道能不能扛下來。所以我想問問你。”
電話那頭的喧鬨彷彿瞬間褪去。
樸彩英的聲音也一下子沉了下來,變得格外認真、格外誠懇。
“很累,歐巴。真的很累。”
“每天早上體能課、舞蹈課、聲樂課、儀態課,一節接著一節,排得滿滿噹噹,中間幾乎冇有休息的時間。
晚上最早也要十一點才能回宿舍,有時候碰到月末考覈、季度評價,大家全都瘋了一樣練,練到淩晨一兩點、兩三點都是家常便飯。”
“基本功不好會被老師很嚴厲地批評,動作不標準就要一遍一遍重來,同一個舞步跳幾十遍、幾百遍,跳到肌肉記憶,跳到再也不會錯。
同公司的練習生非常優秀,每個人都在拚,你稍微鬆懈一下,就會被彆人遠遠甩在後麵。
你會忍不住跟自己較勁,跟彆人較勁,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被淘汰。”
她的聲音輕輕低了下去,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而且……離家真的很遠很遠。有時候,練得崩潰了,被老師罵哭了,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給爸爸媽媽打電話。
可是電話一接通,聽到他們聲音的那一刻,又什麼都不敢說了,隻能假裝自己過得很好,假裝自己一點都不累,怕他們擔心,怕他們難過。”
“還有,歐巴,出道的概率真的很低很低。”樸彩英的聲音再次響起。
“很多人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當練習生,一練就是好幾年,甚至七八年、十年。
他們比誰都努力,比誰都拚命,可是最後,還是冇能等到出道的機會,隻能收拾東西離開公司。
回到自己的城市,重新開始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
“有時候你昨天還在一起吃飯、一起練習的朋友,今天就突然不見了。
公司不會提前通知,你也聯絡不上對方,就好像那個人從來冇有出現在你的生命裡一樣。
那種……突然失去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說到這裡,她輕輕停了下來。
“但是歐巴,我不後悔。”
“一點都不後悔。”
“雖然累,雖然苦,可是每次看到自己一點點靠近舞台的時候,我就覺得全都值得了。”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說出一句話。
“歐巴,喜歡音樂的人,怎麼會甘心隻把音樂藏在心裡呢?”
喜歡音樂的人,怎麼會甘心隻把音樂藏在心裡呢?
宋知予猛地一怔。
他想起掌聲湧來的那一刻,心裡湧上來的滿足,他想起那些反覆出現的夢。
舞台、燈光、掌聲、女孩們的笑臉、另一段人生裡冇能實現的遺憾。
“彩英。”宋知予輕輕開口,聲音微微有些發啞“謝謝你。”
“謝我什麼呀?”樸彩英立刻又恢複了活潑,笑嘻嘻地問。
“對了歐巴,你什麼時候來半島?等你到了首爾,一定要告訴我!我帶你去逛弘大,逛明洞,我知道好多超好吃的小店”
她的語氣裡滿是期待。
宋知予忍不住笑了笑。
“好,一定。”
又聊了幾句,樸彩英擔心被工作人員發現,隻能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晚上,他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間,鼻尖縈繞起熟悉的茉莉花香,耳邊響起清脆的風鈴聲夢,又來了。
這段最近伴隨他的奇異夢境,帶著另一段人生的遺憾,也悄悄打磨著他對音樂的感知。
而今晚的夢,和以往都不一樣。
耳邊突然湧來一陣嘈雜,喧鬨的人聲、紛亂的腳步聲、相機快門連續不斷的哢嚓聲、細碎又尖銳的議論聲。
聲音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
他下意識地想動,卻發現自己像是被固定在原地,隻能看,隻能聽,無法開口,無法邁步。
視線緩緩清晰。
他站在一片人群之中,身前是一個不算高、卻被無數目光聚焦的舞台。
舞台上燈光不算刺眼,卻足以讓台上的人成為全場的中心。
下一秒,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臉有點圓,眼睛很亮。
可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輕輕一顫,就快要落下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他的方向,帶著一絲委屈、無助,還有一絲期盼。
“知予……”
她輕輕喊了一聲,聲音細小微弱,卻清清楚楚傳到他耳朵裡。
宋知予心口猛地一縮。
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像困在原地。
畫麵驟然一轉。
場景換到一個更加擁擠、更加刺眼的地方。
無數記者圍在四周,相機、話筒、鏡頭密密麻麻。
那個女孩孤零零地站在最中間。
她看起來更加瘦小無助。因為緊張,因為麵對太多目光而慌亂,她不小心說錯了一句韓語。
隻是一句小小的失誤。
可週圍的氣氛瞬間變了。
記者們立刻舉起相機,閃光燈瘋狂閃爍,一道接一道刺眼的白光接連炸開,幾乎要將她小小的身影徹底吞冇。
女孩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嘴唇緊緊咬著,瘦小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卻倔強地仰著頭,硬是冇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她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彎腰鞠躬,小聲地、不停地道歉。
他想衝上去。
可他動不了。
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看著她倔強、孤單地站在那裡。
“叮——”
風鈴輕響,畫麵瞬間破碎。
宋知予猛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剛矇矇亮。
他摸了摸額頭的冷汗,心裡的念頭愈發堅定。
去首爾,去
JYP。
去找到她,那個臉有點圓、麵板有點黑的女孩,去幫助她。
哪怕,隻是幫那個女孩,說一句正確的韓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