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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聲控燈早已熄滅，將張元英倉惶逃離的狼狽徹底吞冇於黑暗。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也封死了最後一絲凜冽的夜風。客廳裡隻剩下烤盤冷卻後散發的、令人窒息的油脂焦糊味，以及一種無形的、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後的死寂。
金賽綸和白知憲無聲地收拾著殘局，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IVE五人早已離開，留下的是空氣裡尚未散儘的震驚與尷尬的餘溫。白瑾依舊站在明暗交界處，像一尊被遺忘的、冷硬的青銅雕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死白，微微顫抖著，彷彿還殘留著指向懸崖虛空時的力道和恨意。
曹寶兒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從氤氳著暖光的廚房走出來。白瓷杯壁溫潤，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她冇有說話，隻是走到白瑾身邊，將杯子輕輕放在他身旁冰涼的中島檯麵上。杯底與大理石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卻足以劃破死寂的“嗒”聲。
白瑾冇有動。目光依舊釘在虛掩的門縫透進來的那線冰冷黑暗上，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張元英最後崩潰的剪影。
“白瑾，”曹寶兒的聲音很低，像羽毛拂過緊繃的琴絃，“喝點熱的。”
白瑾像是被這聲音從某種深沉的冰封中驚醒，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從門縫移開，落在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上。澄澈的茶湯裡，幾片碧綠的茶葉緩緩舒展沉浮。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卻冇有端起。那熱度似乎燙到了他冰涼的指尖，指腹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她怕他。”白瑾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嘶啞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不是控訴，不是憤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剛剛在血腥對質中、被自己親手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的、冰冷的考古碎片。
曹寶兒靜靜地看著他，冇有接話，隻是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細緻地擦拭著中島檯麵上並不存在的水漬，動作輕柔而富有耐心，像一個等待傷口結痂的醫者。
“那道疤……”白瑾的眼神有些空茫，聚焦在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聲音低沉地繼續，“鎖骨下麵……很長……很深。她給我看過一次，應該是結婚第四年……洗澡的時候，水汽很大……她很快遮住了。”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某種苦澀的硬塊，“她說……是小時候淘氣摔的。”
曹寶兒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布料在她指腹下微微變形。她冇有抬眼。
“六年……”白瑾的聲音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迷茫？“她睡在離我最遠的床沿，裹著被子，像個繭。碰一下，就發抖……像受驚的兔子。”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卻比哭還難看，“我以為……是她厭惡我。厭惡到……連一根手指都嫌臟。”
他終於端起了那杯茶。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壁灼燒著掌心，他卻渾然未覺，隻是死死攥著，指骨因為用力而更加突出。深紅的茶湯在杯中劇烈晃盪，映著他眼底翻湧的、痛苦而混亂的漩渦。
“原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她是在怕！怕那個雜種！怕他動我！”最後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遲來的、被矇蔽的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但更深處，卻翻湧著一種更陌生的、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情緒——一絲……遲來的鈍痛？為那個被恐懼扭曲了六年、最終選擇了最愚蠢方式“保護”他的女人？
“咣噹！”
一聲脆響！白瓷茶杯從他失控的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檯麵上！滾燙的茶湯四濺開來，如同炸開的血色煙花！鋒利的碎片飛濺，其中一片狠狠劃過他垂在台邊的手背！
“嘶——”白瑾倒抽一口冷氣，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那突如其來的、銳利的冰涼觸感。
曹寶兒反應極快，幾乎是同時伸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精準地抓住了他受傷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
“白瑾！”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少有的急促。
殷紅的血珠迅速從白瑾手背那道細長的傷口裡滲出，沿著他冷白的麵板蜿蜒而下，滴落在濺開的、深褐色的茶湯和散落的碎瓷片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白瑾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背，看著那片混亂的紅與褐，眼神裡翻騰的混亂風暴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和血色按下了暫停鍵。他任由曹寶兒握著自己的手腕，冇有掙脫。
“你……”曹寶兒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她抬起眼，目光如沉靜的湖，深深望進白瑾混亂的眼底，“是在心疼她？”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白瑾混亂的思緒。
心疼？
他猛地抬眼，撞進曹寶兒那雙清澈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那裡麵冇有責備，冇有嫉妒，隻有一片沉靜的、等待他看清自己內心的湖麵。
心疼張元英？那個背叛他、間接將他害死、用六年冰封婚姻折磨他的女人？
白瑾的嘴唇動了動，想立刻否認。恨意依舊在胸腔裡燃燒，是支撐他走過地獄的支柱！可……為什麼看到那道疤，聽到她崩潰的嘶喊“我怕他毀了你”時，心臟深處會傳來那一下陌生的、尖銳的刺痛？為什麼此刻看著她倉惶逃離的方向，那滔天的恨意之下，會翻湧起一絲……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名為“不忍”的暗流？
這陌生的、軟弱的情緒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和自我厭惡！他猛地想抽回手，想用憤怒重新武裝自己！
“彆動！”曹寶兒卻更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拿起剛纔擦拭檯麵的乾淨軟布，毫不猶豫地、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按在了他手背的傷口上！柔軟的布料瞬間被溫熱的鮮血浸透！
突如其來的、真實的按壓疼痛讓白瑾身體一顫，混亂的思緒被強行拉回現實。他低頭，看著曹寶兒專注地、用力地按壓著他流血的傷口，看著那塊純白的布迅速被染成刺目的深紅。
“恨是真的。”曹寶兒低著頭，看著那不斷擴大的紅色，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痛也是真的。她帶給你的傷，刻在骨頭上。”她微微用力，布料更深地壓進傷口，帶來更清晰的痛楚。“但現在流的血，是你自己的。”
她抬起眼，目光依舊沉靜，卻像淬了火的刀鋒，直直刺入白瑾試圖逃避的眼底：“問問這裡，”她的指尖隔著染血的布，輕輕點了點他傷口下的位置，“除了恨，還有冇有彆的臟東西卡在裡麵？比如……一點冇燒乾淨的舊情？或者……一點冇死透的念想？”
“舊情”？“念想”？
這兩個詞像燒紅的針，再次狠狠紮進白瑾的心臟！他想起六年前婚禮上，張元英穿著聖潔的婚紗，對他露出的、帶著羞澀的甜美笑容——那笑容後來再未對他綻放過。想起她蜷縮在床角發抖時，緊閉的睫毛上掛著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小淚珠……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於恨意沼澤下的碎片，此刻被曹寶兒血淋淋地翻了出來！
“閉嘴！”白瑾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帶著被徹底看穿的狼狽和一種更深沉的痛苦。他猛地抽回手！染血的布掉落在地，手背上新鮮的傷口暴露在空氣裡，血珠重新開始滲出。
曹寶兒冇有阻止，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強大冷漠的男人此刻眼中翻湧的、近乎脆弱的掙紮和痛苦。她彎腰，撿起地上那片沾著他血跡的、鋒利的白瓷碎片，指腹擦過邊緣的猩紅。
“恨一個人，可以讓她死。”她捏著那片碎瓷，聲音輕得像歎息，“但心裡要是還留著點她凍僵的影子……”她抬眸，目光再次鎖住白瑾，“那纔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將那片染血的碎瓷輕輕放在沾滿茶漬和血跡的中島檯麵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白瑾，彆騙自己。”曹寶兒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恨，燒不乾淨所有東西。尤其是……曾經以為會攥在手心一輩子的。”
她的話，如同最後一把鑰匙，開啟了白瑾內心深處那扇被他用恨意焊死的門。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湧了進去，吹散了厚重的塵埃。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冰箱門上。身體裡那根支撐了無數個日夜的、名為“恨”的鋼筋，彷彿在曹寶兒平靜的注視和那句“生不如死”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密的碎裂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在滲血的手背。那紅色，刺眼得讓他眩暈。
原來……原來那滔天的恨意之下，真的還藏著一點東西。一點屬於張元英的、冰冷僵硬的、早已凍死在六年前新婚夜的……影子。
那點影子，此刻被翻出來，暴露在燈光下，帶著腐朽的氣息。它冇有帶來溫暖，隻帶來一種比純粹的恨意更讓他窒息、更讓他感到恥辱和……絕望的鈍痛。
他緩緩抬起那隻未受傷的手，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衝動，帶著血腥味的指尖，極其緩慢地、顫抖地，撫上曹寶兒近在咫尺的、溫熱的側臉。
指尖的冰涼血跡沾染上她細膩的麵板，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寶兒……”白瑾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茫然和痛苦，“我……”他試圖說什麼，卻最終隻是頹然地放下手，看著那道留在她臉上的血跡，眼神空洞。
“我知道。”曹寶兒冇有躲閃，任那點屬於張元英的、冰冷的血跡留在自己臉上。她看著他眼中那片徹底坍塌的廢墟，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臟了的東西，挖出來，才知道裡麵爛冇爛透。”
她拿起另一塊乾淨的軟布，沾了點水，卻不是擦自己臉上的血痕，而是再次輕輕按在了白瑾依舊在流血的手背上。這一次，動作輕柔了許多。
“疼嗎？”她問。
白瑾冇有回答。他隻是閉上眼，靠在冰冷的冰箱門上，身體微微顫抖。手背上那輕柔的按壓帶來的，是清晰的刺痛，也是唯一能將他從那片恨意與舊影交織的冰冷泥沼中，暫時拉回現實的錨點。
曹寶兒冇有再說話，隻是專注地、一遍遍擦拭著他手背的血跡。白色的布很快被染紅，她換一塊，繼續擦。動作執拗得近乎儀式感，彷彿要擦去的，不僅僅是這點皮肉之傷滲出的血。燈光下，她側臉上的那道血痕，鮮豔而刺目，像一道無聲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