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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的首爾,空氣裡還殘留著“瑾憲”廚房特有的油脂與香料氣息,此刻卻與曹寶兒公寓裡濃烈的消毒水、血腥氣以及白瑾帶回來的飯店專用強力去汙劑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異樣甜腥。客廳頂燈慘白的光線下,那個巨大的銀色商用冷櫃像一口金屬棺材,沉默地蹲在牆角,櫃門密碼鎖的旋鈕閃著冷硬的光。
金賽綸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雙手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她盯著自己剛剛擦拭過血汙的手,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洗刷不掉的、令人心悸的暗紅痕跡。白瑾那句“和剁排骨一樣”的低語像冰冷的蛇,反覆纏繞著她的神經。她猛地閉上眼睛,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白瑾冇有停下。他像一架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高效、冰冷地運轉著。他最後一遍檢查了客廳地板——那片曾經浸透薑成浩血液的地毯區域,此刻已被強力清潔劑反覆沖刷得發白髮硬,散發出刺鼻的鬆木和化學品的混合氣味,掩蓋了所有可疑的痕跡。牆角的血點、濺落的碎玻璃、傾倒的酒瓶……所有能聯絡到暴力現場的物證,都被仔細清理,打包塞進了幾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他走到冷櫃前,蹲下,再次檢查了密碼鎖的齧合情況,確認無誤後,目光掃向驚魂未定的金賽綸和依舊眼神空洞、蜷縮在沙發角落的曹寶兒。
“不能留在這裡。”白瑾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像冰錐鑿在凍結的湖麵上,“天亮之前,他必須消失。徹底消失。”
金賽綸猛地睜開眼,嘴唇哆嗦著:“消…消失?怎麼消失?警察……”曹寶兒也似乎被這個詞刺了一下,身體微不可察地瑟縮。
白瑾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們,那眼神深處是經曆過風暴的深淵纔有的冰冷秩序:“我有辦法。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的絕對配合。”他走到曹寶兒麵前,蹲下,平視著她失焦的眼睛,“寶兒,給我他的手機。現在。”
曹寶兒像被操控的提線木偶,僵硬地移動手臂,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一個螢幕碎裂的手機,遞了過去。白瑾接過,動作利落地關機,卸下電池和SIM卡,隨手將SIM卡掰斷,然後走向廚房。金賽綸聽到燃氣灶被點燃的聲音,然後是塑料和金屬燃燒時特有的焦糊味飄散出來——手機主機板和塑料外殼正被投入火焰。白瑾回來時,手裡隻剩下光禿禿、被燒得扭曲變形的電池板,他將它也扔進了裝滿垃圾的黑色塑料袋。
“賽綸,”白瑾轉向她,“你手機給我。”
金賽綸愣了一下,還是依言遞了過去。白瑾同樣關機,卸下她的SIM卡,但冇有銷燬,隻是放在一邊。“現在,用你的手機,給你的房東的老樸發資訊,說家裡有急事,需要臨時回去照顧幾天,具體回來時間不確定。語氣正常點,就說親戚突然病了需要照顧。”
金賽綸接過白瑾遞迴來的、隻剩下空殼的手機,手指顫抖著編輯資訊。傳送成功後,白瑾拿回手機,再次關機,卸下電池,將她的SIM卡也掰斷,連同那個空手機殼一起,放進了另一個準備好的小塑料袋。
“天亮後,我會去處理掉這些東西。”他指了指那幾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和裝著小物件的小袋,然後看向曹寶兒,“寶兒,你的護照、重要證件、銀行卡、現金,全部找出來。隻拿必需品,衣服……挑幾件最不起眼的。”曹寶兒麻木地點點頭,起身,像個幽靈一樣飄進臥室。
“那我呢?白瑾?”金賽綸的聲音帶著無助。
“你陪著她,幫她收拾。動作快。”白瑾說完,轉身走向衛生間。再出來時,他手裡拿著曹寶兒換下的、沾滿血汙和酒漬的睡衣褲和內衣,以及那雙染血的襪子。他甚至冇忘記從浴室角落裡撿起幾片可能殘留的碎玻璃碴。他將這些衣物和玻璃碴一股腦塞進其中一個黑色垃圾袋,然後拿出一個塑料噴壺——那是他從“瑾憲”帶回來的強效漂白劑——對著袋口內部和冷櫃外部可能濺到血點的地方,又仔細噴灑了一遍。
處理完這些,白瑾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百葉窗一角,警惕地觀察著樓下寂靜的街道和遠處開始泛起一絲灰白的天空邊緣。時間緊迫。
“走。”他放下百葉窗,聲音斬釘截鐵。
金賽綸扶著依舊有些搖晃的曹寶兒,兩人隻揹著簡單的雙肩包。白瑾則拖著那個沉重的銀色冷櫃——輪子在寂靜的樓道裡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如同送葬的鼓點。金賽綸心驚膽戰地聽著這聲音,感覺每一下都碾在自己的神經上。他們從公寓樓的後門通道離開,避開可能存在的監控探頭,將冷櫃艱難地塞進白瑾那輛不起眼的灰色現代轎車後備箱,幾乎占滿了所有空間。幾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則被塞進了後座腳下。
車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駛離,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金賽綸坐在副駕,緊緊抱著自己的揹包,身體僵硬。後座的曹寶兒蜷縮著,臉貼著冰冷的車窗。白瑾沉默地開著車,冇有開導航,熟稔地在空曠的首爾街道間穿行。他的目的地很明確——位於城郊結合部的“瑾憲”中央廚房倉庫。
倉庫區一片死寂,隻有幾盞昏黃的安全燈亮著。白瑾用自己的磁卡和密碼開啟側門,巨大的捲簾門無聲升起。裡麵瀰漫著生肉、冷凍蔬菜和清潔劑混合的冰冷氣息。他將車直接開進空曠的裝卸區。熄火,下車,動作冇有絲毫遲疑。
倉庫深處,巨大的工業級冷凍庫發出低沉的嗡鳴。旁邊,是同樣龐大的肉類處理區。白瑾冇有開大燈,隻開啟了角落一盞昏暗的工作燈。慘白的光線照亮了處理區中央那台冰冷的、閃著金屬寒光的商用大型絞肉機,以及旁邊堆疊的藍色食品級塑料轉運箱。
金賽綸看著那台機器,胃裡一陣劇烈的抽搐,她似乎明白了白瑾要做什麼,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曹寶兒則死死盯著那個從後備箱拖出來的銀色冷櫃,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白瑾輸入密碼,冷櫃門彈開,薑成浩扭曲僵硬的屍體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他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再看那張臉,直接抓住屍體的肩膀和腿彎,像處理一件沉重的食材,將其拖出冷櫃,粗暴地扔在鋪著一次性塑料墊布的地麵上。屍體砸地的悶響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金賽綸猛地轉過身,肩膀劇烈地抖動。曹寶兒依舊看著,隻是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白瑾戴上厚厚的橡膠手套和防水圍裙,拿起旁邊鋒利的剔骨刀和斬骨斧。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金賽綸和曹寶兒此生都無法擺脫的、最深最暗的噩夢。
金賽綸癱坐在冰冷的牆角,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身體抖得像寒風中的落葉。曹寶兒則靠在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地獄般的景象,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軀殼在記錄這終極的毀滅。
當天光大亮時,巨大的藍色塑料箱幾乎被裝滿。白瑾渾身浴血,橡膠圍裙上滿是暗紅的汙漬。他麵無表情地將一桶桶強效工業漂白劑倒入肉糜中,用一根粗大的不鏽鋼棒用力攪拌。刺鼻的氣味瞬間蒸騰而起,與血腥味混合成一種更加詭異恐怖的氣息。攪拌好的混合物被重新裝入幾個密封性極好的大型食品轉運桶。
剩下的骨頭殘渣,被白瑾用厚實的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紮緊,塞進了冷櫃騰出的空間……
當他獨自處理完這一切,再次回到倉庫時,已經是下午。倉庫裡瀰漫著濃烈的漂白水味道,地麵和機器裝置都被高壓水槍反覆沖洗過,所有一次性塑料墊布、手套、圍裙都被焚燒。金賽綸和曹寶兒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兩尊被遺忘的雕像,浸泡在冰冷和恐懼裡。
“該第二步了。”白瑾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他拿出一個一次性手機,插入一張新的匿名SIM卡,開始操作。他入侵了一個管理鬆散的街頭混混資訊庫——這是他上輩子無意中掌握的資源——快速篩選著。目標很明確:男性,年齡體型與薑成浩接近,尤其麵部輪廓要有幾分相似,最好是那種有不良記錄、行蹤不定、或者本就欠了高利貸被追得走投無路的邊緣人。
很快,一個叫崔東哲的名字和模糊的檔案照片跳了出來。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間確實與薑成浩有幾分神似,眼神飄忽,帶著底層掙紮的戾氣,檔案裡記錄著數次小額盜竊和一次暴力傷人未遂,最近的行蹤顯示他欠了“七星幫”一大筆賭債,正在東躲西藏。
“就是他。”白瑾將照片展示給金賽綸和曹寶兒看。金賽綸隻看了一眼就驚恐地彆開臉。曹寶兒盯著照片上那張陌生的臉,眼神裡冇有任何波動。
白瑾再次操作手機,這一次是薑成浩的社交賬號。他利用曹寶兒提供的密碼(或者更可能是通過技術手段重置)登入,模仿薑成浩一貫張揚炫耀又帶著點刻薄的口吻,釋出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一張網上找來的豪華賭場內部照片:
濟州島
Paradise
Casino!手氣正旺!兄弟們等我翻本請客!欠債?小意思!(配上一個囂張的金錢表情)
同時,他利用薑成浩的信用卡記錄(通過曹寶兒或技術手段獲取),購買了一張當天傍晚從金浦機場飛往濟州島的廉價機票,以及濟州島一家廉價汽車旅館的一晚住宿。付款資訊清晰地顯示在薑成浩的銀行APP裡。
做完這些,白瑾用一次性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偽裝成粗糲的、帶著釜山口音的討債馬仔:“喂?七星幫的章魚哥?我?嗬,一個看不慣崔東哲那爛賭鬼的‘朋友’……對,那狗崽子現在正躲在老城區廢棄的‘大林製衣廠’三樓最裡麵那個堆布料的房間……嗯,冇錯,身上可能還藏著點跑路錢……抓緊吧,聽說他晚上還想溜?”
電話結束通話,白瑾拔出SIM卡,掰斷,連同一次性手機一起,扔進了一個正在燃燒廢棄物的鐵桶裡。
“我們走。”他拉起幾乎虛脫的金賽綸和麻木的曹寶兒,將她們塞進車裡。車子駛離這片充滿血腥與漂白水氣味的罪惡之地,駛向一個位於江南區邊緣、不需要登記身份的黑網咖包間。
在包間裡,白瑾用另外的匿名裝置和加密網路,開始瘋狂操作。他利用曹寶兒提供的薑成浩的詳細身份資訊(身份證號、護照號、家庭住址、父母姓名等核心資料),結合深網中購買的空白護照模板和高精度列印裝置,開始偽造一份“崔東哲”的護照。他小心地調整著崔東哲檔案照片的細節,讓它更貼近薑成浩的某些特征,同時確保關鍵的護照號碼等資訊與崔東哲本人真實資訊一致(這需要黑入相應資料庫進行短暫覆蓋或利用漏洞)。這是一項極其精密且高風險的操作,需要爭分奪秒。
與此同時,金賽綸在另一台電腦上,利用白瑾提供的指令碼和跳板,模仿崔東哲的社交習慣,在一個小眾的遊戲論壇裡釋出了一條語焉不詳又充滿絕望的帖子:
媽的,活夠了!釜山的海真冷……欠的債,下輩子還吧!認識我的,對不住了!
帖子定位在一個釜山著名的自殺懸崖附近。
傍晚時分,金浦機場。一個戴著壓低帽簷、穿著薑成浩常穿的深灰色羊絨外套(白瑾從公寓帶出來的)的男人,拿著偽造的“崔東哲”護照和那張去濟州島的機票,低著頭,行色匆匆地通過了安檢。監控拍下了他模糊的側影和那件昂貴外套的輪廓。
幾小時後,濟州島警方接到七星幫的報案電話,稱在老城區廢棄製衣廠發現了崔東哲的屍體。現場有明顯的打鬥和掙紮痕跡,死者身上有致命刀傷,一部螢幕碎裂、無法開機的廉價手機(崔東哲自己的)掉落在旁邊。警方初步判斷是賭債糾紛引發的仇殺。崔東哲欠下钜債並留下網路“遺言”後仍被仇家找到滅口,邏輯鏈條似乎完整。
首爾警方接到曹寶兒“丈夫失蹤”的報案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曹寶兒在白瑾的“指導”下,聲音虛弱、充滿恐懼和不確定地告訴警察:丈夫前一天晚上喝醉酒回家,兩人發生激烈爭吵,他動手打了她(她展示了手臂上依舊明顯的淤青),然後摔門而去,說要去濟州島賭場翻本,之後再無音訊。警方調取記錄,發現薑成浩確實購買了飛濟州島的機票並有住宿預訂,社交賬號也釋出了在賭場的資訊。而公寓裡,除了夫妻吵架的輕微痕跡(被白瑾小心保留並“修飾”過),冇有發現任何暴力犯罪證據。機場監控那個穿著薑成浩外套、拿著“崔東哲”護照登機的模糊身影,似乎也佐證了他已離開首爾。案件被暫時歸類為離家出走或潛在債務糾紛失蹤,調查方向指向了濟州島和薑成浩混亂的財務狀況。
一週後,當首爾和濟州島的警方還在兩起看似獨立(失蹤與兇殺)的案件中梳理線索時,仁川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三個身影走過熙攘的人群。
白瑾走在前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麵容沉靜,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像一頭警惕的頭狼。他手裡拿著三本嶄新的護照——加拿大公民:邁克爾·陳(白瑾)、凱莉·金(金賽綸)、艾米莉·曹(曹寶兒)。這些身份,是他動用上輩子在張元英那裡積累的、幾乎耗儘所有積蓄的昂貴渠道換來的,擁有完整的、經得起初步查驗的入境記錄背景。
金賽綸緊緊跟在白瑾身側,她化了比平時成熟的妝,試圖掩蓋眼底的驚惶和無法消散的青黑色陰影。她攥著登機牌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每一次看到穿製服的身影都會下意識地往白瑾身後縮。一週的地獄經曆,讓她褪去了最後的天真,隻剩下被恐懼和罪惡淬鍊出的、脆弱的戒備。
曹寶兒走在最後。她穿著素淨的米色大衣,臉上冇有任何妝容,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種深海般的沉寂,彷彿所有的情緒和靈魂都沉入了最黑暗的淵底。她隻是機械地跟著,像一個冇有生命的影子。隻有偶爾,手指會神經質地撚著大衣的鈕釦,彷彿在確認自己真實存在。
安檢口。白瑾將三本護照和登機牌遞交給麵無表情的邊檢官員。金賽綸的心跳快得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幾乎不敢呼吸。官員的目光在護照照片和他們三人的臉上來回移動。時間彷彿凝固了。白瑾的呼吸平穩,眼神坦然地迎上對方的目光,冇有絲毫遊移。幾秒鐘後,印章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旅途愉快。”官員公式化地說。
通過安檢,走向登機口的路上,金賽綸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加拿大航空的波音777安靜地等待著。機身上楓葉標誌的紅,在午後的陽光下刺得她眼睛發酸。
漫長的飛行。機艙內燈光昏暗。金賽綸蜷縮在靠窗的座位上,怎麼也睡不著。隻要一閉眼,絞肉機的轟鳴、骨頭碎裂的悶響、濃烈的血腥和漂白水氣味就如影隨形。她偷偷看向身旁。曹寶兒已經閉上了眼睛,但長長的睫毛在劇烈地顫抖,像瀕死的蝴蝶。白瑾坐在過道另一邊,閉目養神,但金賽綸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溫哥華國際機場(YVR)。清冷的、帶著太平洋水汽的空氣湧入機艙。入境檢查同樣順利得不可思議。那三本護照和“邁克爾·陳”流利的美式英語,為他們開啟了通往新大陸的大門。
接機口外,一個穿著皮夾克、留著絡腮鬍、眼神精明的亞裔男人舉著一個寫著“M.
Chen”的牌子。這是白瑾聯絡好的“地頭蛇”老張。冇有多餘的話,老張接過他們簡單的行李,引著他們走向停車場一輛半舊的福特探險者。
車子駛離燈火通明的機場,融入溫哥華潮濕的夜色。雨點開始劈裡啪啦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麵陌生城市的流光溢彩。他們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最終駛入列治文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