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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門開合的縫隙裡,熱油爆裂的細響像遙遠的槍聲。金賽綸蜷在落地玻璃隔斷旁的卡座,指尖無意識刮擦著鋼化玻璃上一道蛛網狀的淺痕——上次裝修師傅搬運時不小心撞裂的遺蹟。冷白射燈從頭頂潑下,將她及肩短髮末梢染成枯草般的淺金,髮尾掃在頸後醫用膠布邊緣,蹭起一小片卷邊。
白瑾端出青釉荷葉邊深盤時,曹寶兒的視線先落在盤沿。釉色流轉如雨後遠山,冰裂紋細若遊絲。她指尖輕叩桌麵,羊絨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上瑩白的硨磲珠串,冷光下泛著貝類特有的虹彩。
“陳皮鴨。”白瑾聲音混在排風口的低鳴裡。鴨肉燉得酥爛,深琥珀色湯汁中沉浮著油亮的梅乾菜。他舀湯的勺柄是半截老竹根,竹節處還留著刀劈的毛刺。湯碗推向白知憲時,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鏡片:“…裝修廢料做的?”
“嗯。”竹勺磕在青釉盤沿,清越一聲。白知憲低頭吹散霧氣,鏡片重新明晰的瞬間,倒映出金賽綸正伸手去夠涼拌藕片的指尖。那手指細瘦蒼白,指甲剪得極短,邊緣殘留著啃咬的毛糙痕跡。
曹寶兒的銀筷懸在藕片上空。薄如紙的藕片透光,淋著琥珀色桂花蜜汁,邊緣捲曲如枯萎的花瓣。金賽綸的指尖卻在觸到冰鎮瓷盤的瞬間縮回,像被寒氣灼傷。她抓起玻璃杯猛灌冰水,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手腕內側蜿蜒而下,洇濕了醫用膠布邊緣。
“賽綸啊,”白知憲抽了張棉紙遞過去,“擦擦。”
金賽綸冇接。她盯著藕片上凝結的蜜珠,忽然用筷尖戳下去!藕片在盤中脆生生裂成兩半。桂花蜜沿著裂縫滲進蜂窩狀的孔洞,如同緩慢流淌的琥珀色眼淚。
白瑾端上主菜時帶起一陣風。粗陶缽裡紅湯翻滾,酸菜魚的雪白肉片在金黃酸湯中沉浮,表麵灑滿炸酥的野山椒碎和紫蘇籽。他放下缽子時,幾滴滾湯濺上曹寶兒麵前的餐布,瞬間洇開深色的小花。
“抱歉。”他抽走汙損的餐巾。曹寶兒搖搖頭,硨磲珠串在腕間輕晃:“紫蘇籽炒過?”她銀勺隻撈清湯,避開所有椒粒,湯麪倒映著她垂落的眼睫。
金賽綸的筷子卻直插湯底,攪起酸菜和魚骨的漩渦。她夾起一片掛著紅油的魚腹肉塞進嘴裡,辣氣瞬間衝上顱頂,嗆出淚光。淚珠滾到腮邊時,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醫用膠布被蹭得更皺。
“冰鎮藕片冇了。”白瑾突然開口。他不知何時端來一隻素白小碟,裡麵整齊碼著切得極薄的鮮藕片,泡在浮著冰粒的檸檬水裡,像一彎彎蒼白的月牙。碟子被推到金賽綸裂開的涼藕旁邊。
金賽綸盯著那碟冷月。酸辣的痛感還在舌尖灼燒,冰藕的寒氣已隔著空氣撲麵而來。她伸出筷子,筷尖懸在冰藕上方微微顫抖。最終卻轉向自己盤中那兩半浸在蜜裡的殘藕,夾起一半塞進口中。牙齒咬碎藕片的脆響異常清晰,蜜汁從嘴角溢位,黏在膠布捲起的邊緣。
白知憲的竹勺在湯碗裡緩慢畫圈。陳皮沉在碗底,深褐色皺皮在乳白鴨湯中浮沉。她舀起一勺,吹了吹,熱氣拂動她額前碎髮。
金賽綸突然將半杯冰水倒進酸菜魚湯裡!冷水撞上滾油,刺啦爆響!紅湯表麵浮起渾濁的油膜,炸酥的紫蘇籽沉入湯底。她盯著那片迅速擴散的油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曹寶兒放下銀勺。勺柄磕在骨碟邊緣,細響被排風聲吞冇。她起身走向角落的香料櫃——整麵牆的玻璃罐裡盛放著乾燥的香草、蜷曲的陳皮、殷紅的洛神花。指尖拂過標著“濟州島岩鹽”的磨砂罐,停在一罐細碎的金黃色物體前。
“這是…柚子鹽?”她回頭問。玻璃罐在她指間轉動,細碎鹽粒摩擦瓶壁,發出沙沙雪音。
“嗯。”白瑾正用竹夾翻動烤網上的年糕片。米糕邊緣已烤出焦糖色鼓泡,他夾起一片,蘸了碟中深褐色的醬,放在曹寶兒空置的骨碟裡:“試試,自己做的血淚藤醬。”
曹寶兒冇碰年糕。她旋開柚子鹽罐,指尖撚起一撮細碎金鹽,撒進自己那碗清湯寡水的酸菜魚湯裡。鹽粒遇湯即溶,隻在湯麪留下細微的漣漪。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眉頭幾不可察地舒展開。
金賽綸看著曹寶兒被燭光鍍上暖色的側臉,又低頭看自己麵前那盆被冰水玷汙的紅湯。醫用膠佈下未愈的傷口開始隱隱發癢。她抓起湯勺,不是舀湯,而是狠狠戳向湯底一塊魚頭骨!骨頭在缽底刮擦出刺耳噪音。
白瑾的竹夾伸過來,夾走了那塊被她蹂躪的魚骨。換上的是一塊完整的魚鰓邊肉,雪白蒜瓣肉上鋪著炸酥的野山椒碎,擱在她裂開的白瓷小碟裡。野山椒碎金紅相間,如同某種微小而危險的生物。
“熱的。”他說。蒸汽從魚肉縫隙裡鑽出,模糊了碟沿那道淺裂。
金賽綸的筷子尖懸在魚肉上方。蒸汽濡濕了她的睫毛。一滴水珠終於掙脫睫尖束縛,筆直墜下——不是落入渾濁的湯,也不是落在冰冷的藕片——而是砸在亞克力凳麵上,碎成一顆微小的汞珠。
白知憲的竹勺擱在青釉盤沿。陳皮在碗底沉靜如礁石。她看著金賽綸夾起那塊滾燙的魚鰓肉,看著蒼白的指尖捏緊筷子,看著細瘦的手腕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滾燙的魚肉被送入口中時,金賽綸閉上眼,沾著蜜汁和淚痕的臉頰在吊燈下泛起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光。
窗外漢江貨輪的汽笛聲穿透玻璃。白瑾轉身收拾烤網,炭火餘燼在鐵絲格柵下明明滅滅。曹寶兒旋緊柚子鹽罐,罐底在玻璃櫃麵留下一個完美的圓形水漬。香料櫃的磨砂玻璃門模糊地映著卡座裡的三個身影:素淨的,清冷的,以及那道蜷縮在隔斷裂紋光影裡、正被滾燙魚肉灼痛舌尖的、纖細的剪影。
金賽綸喉頭滾動,嚥下那口混著辛辣與滾燙的食物。再睜眼時,酸辣刺痛已化為深重的麻痹。她伸出舌尖舔去唇邊沾染的野山椒碎末,細小的顆粒在味蕾上製造出延遲的、令人心悸的爆炸。她忽然伸筷,不是夾菜,而是戳向冰鎮藕片碟裡浮沉的檸檬片——檸檬皮被戳破的瞬間,酸澀的汁液混著冰水濺上她手背的醫用膠布。
白瑾的竹夾輕輕壓下她的筷尖。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意味。他另取一支細頸玻璃杯,注入半杯浮著冰粒的檸檬水,推到那碟冰藕旁邊。杯壁迅速凝結的水珠如同淚痕。
“喝。”聲音像粗糲的砂紙擦過木紋。
金賽綸盯著玻璃杯裡沉浮的檸檬籽,像幾粒凝固的琥珀眼淚。她冇碰杯子,卻用筷子尖從冰水中撈起一片近乎透明的藕片。藕片離開水麵時微微顫動,細密的蜂窩孔洞裡蓄滿冰水,在頂燈下閃著細碎的寒光。
她將這片濕冷的月亮含進嘴裡。牙齒閉合的瞬間,藕片在齒間斷成兩截,冰涼的汁液混著檸檬的酸澀在口腔裡炸開。她冇嚼,隻是含著兩截冰涼的殘片,任那尖銳的寒意沿著牙齦蔓延,凍僵了酸辣灼痛的舌根,也暫時封存了喉頭翻湧的、更滾燙的東西。
晚飯過後,四人一起齊心合力將衛生打掃一遍後,關店鎖門。
“老闆,再見!”曹寶兒和金賽綸朝白瑾和白知憲兩個人道彆。
“寶兒,賽綸等一下”白瑾叫住將離開的兩人從懷中掏出兩個信封放道兩人手中。
“老闆這是”兩人握著手中沉甸甸的信封詫異道。
“預付你們一個月的工資”
“裝修還有一個星期,在散散味至少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開業”
“你們最近應該很缺錢,拿著吧!”
曹寶兒和金賽綸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微紅的眼眶代表了她們的言語。
她們兩個真的很缺錢,曹寶兒因為婚姻原因,金賽綸因為債務原因。
她們也看出餐館還未裝修完畢,以為至少還需要很久才能拿到工資,但冇想到白瑾第一天就給她們預支了工資。
“寶兒,賽綸以後有什麼困難找老闆”。
“崔鬆哈密達,老闆!“這次道謝是她們兩個發自內心的感謝。
“你看起來很有錢啊!”曹寶兒和金賽綸走後,白知憲一巴掌打在白瑾的胳膊上。
“一般般”白瑾裝道。
“大混蛋,下次我找你借錢的時候千萬彆說冇錢”隨後白知憲往宿舍的方向走去,獨自留下白瑾一個人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