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首爾市立美術館,藏品室。
恆溫櫃裡掛著一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海派旗袍,墨綠底色,銀絲盤扣,下襬開叉處用金線繡著兩朵並蒂蓮。
黃美英趴在玻璃櫃麵上,眼睛直勾勾盯著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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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漂亮了。」黃美英喃喃自語,轉頭看向正在清點華夏唐代字畫的顧淵,「館長nim,我們下個月拍畫報,或者特別舞台的時候,能不能穿這個?」
顧淵連眼皮都冇抬:「那是文物。」
「那就照著這個做一件嘛!」黃美英走過去,伸手捏住顧淵絲綢長衫的袖角,輕輕晃了晃,「拜託拜託,館長nim最好了。」
顧淵停下手中的筆,轉頭看向黃美英。
少女笑眼彎彎,天真,毫無城府,眼前的畫麵突然產生了一瞬錯位。
百年前秦允嵐穿著新裁青花瓷旗袍,雙手背在身後,也是這樣微微仰著頭。
「給我做件新旗袍,我要去百樂門跳舞。成天待在這院子裡,骨頭都要生鏽了。」
秦允嵐嬌俏的聲音越過百年時間,在顧淵耳邊迴響。
顧淵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黃美英抓著自己袖子的手指上。
「S.M.服裝部做不出旗袍韻味。」
「放手。我找幾張舊圖紙給你們,拿去找JB區城南的蘇繡老裁縫訂做。費用從你們工資裡扣。」
黃美英歡呼一聲,立刻鬆開手,鞠了個九十度躬:「謝謝館長!館長萬歲!」
文佳煐抱著平板電腦站在角落,手指快速記錄。
【記錄:阿加西剛纔走神了整整三秒鐘。帕尼歐尼居然冇有捱罵,旗袍是個極其危險又有效的觸發詞。】
同一時間,KBS電視台,《你是我的命運》片場。
導演金明旭喊了一音效卡,結束了上午最後一場戲。
林允兒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淚,從悲慘情緒中迅速抽離。她一路小跑,來到休息區。
韓誌旼穿著休閒裝,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過去。
「誌旼歐尼,你怎麼親自過來了。」林允兒立刻彎腰雙手接過,笑容甜美。
「今天劇組休息,我正好在附近辦事,來看看你。」韓誌旼拉著林允兒坐下,「剛纔那場哭戲情緒飽滿,眼神比上次試鏡時更有層次了。」
「都是歐尼上次教的好。」林允兒熟練的倒茶遞水,「我還有很多不足,以後還要多向您請教。」
林允兒麵上乖巧,心裡盤算的門清。
【韓誌旼歐尼性格好,圈內人緣極佳。通過她,下半年就能順理成章認識孫藝珍歐尼。電影圈人脈網,必須提前織好。S.M.那群隻會壓榨偶像的企劃部根本靠不住,我得自己規劃拿青龍獎的路線。】
兩人交流了幾句劇本。韓誌旼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襬。
「允兒,我下午去一趟美術館。」韓誌旼神色變得極其端莊,「我帶了點上好的雨前龍井,去拜訪顧館長和鄭老師。」
林允兒嘴角一抽。
她想起還在美術館地下室臨摹花紋、為了五千韓元時薪發愁的鄭秀妍,再看看眼前滿臉虔誠的韓誌旼。
「歐尼……其實我們老闆脾氣很怪,您不用這麼……」林允兒試圖挽救一下這位演員的認知。
「我懂。」韓誌旼一臉肅然,「高人都有脾氣。這叫修心。我不打擾你拍戲了,先走一步。」
韓誌旼雷厲風行的離開片場。
林允兒嘆了氣,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鄭秀妍的大師人設,算是被顧淵徹底焊死了。
下午兩點,首爾市立美術館一樓偏廳。
顧淵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
徐珠賢跪坐在琴桌前,腰背挺的筆直。她雙手平放在一張七絃古琴上,指尖撥動琴絃。
錚的一聲。
琴音乾澀,毫無起伏。
「停。」顧淵放下紫砂壺,「我教你撫琴,是為了磨你那死板性子。你把曲子彈成了廣播體操。」
徐珠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館長nim,我完全按照您給的指法圖譜,每一拍停留時間都精確到了零點一秒。」
「這就是問題所在。」顧淵指節敲了敲桌麵,「音樂是活的,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刻度尺。重彈。」
徐珠賢深吸氣,重新抬起雙手。
偏廳推拉門被輕輕推開。
韓誌旼提著兩個茶葉禮盒,站在門外。她冇有出聲,生怕打擾了裡麵的教學。
她看著顧淵閉目養神的清冷姿態,再看看徐珠賢端正的坐姿,瞳孔微微放大。
韓誌旼腦補了一出大戲。
顧館長親自傳授音律,居然在教一個女團忙內!這就是傳說中磨鏈心境最高境界!
韓誌旼心跳加速,她將茶葉禮盒放在門外,輕手輕腳的脫掉鞋子,走進偏廳。
她直接走到徐珠賢身側,以極其標準姿勢跪坐下來。
徐珠賢手指停在半空,轉頭疑惑的看著突然出現的韓誌旼。
「前輩您好。」徐珠賢壓低聲音打招呼。
韓誌旼眼神狂熱看著那張古琴,又看向徐珠賢:「徐賢啊,你能成為顧館長關門弟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這種機會太難得了,我也想學。」
徐珠賢愣了一下。她看著韓誌旼眼裡的光,覺得有必要澄清事實。
「歐尼。」徐珠賢一本正經的回答,「這裡學費很貴。」
韓誌旼連連點頭:「我明白!真知灼見,千金難買!」
「不是錢。」徐珠賢眼神清澈,語氣誠懇,「要擦一千個花瓶。還要給後院錦鯉池換水。如果打碎了東西,要在公司打工五十年還債。」
徐珠賢伸手指了指大廳外正在用牙刷清理石獅子縫隙的金泰妍。
韓誌旼順著視線看去。
女團隊長,正穿著防水圍裙,灰頭土臉的刷石頭。
韓誌旼不僅冇有退縮,思考一番後,瞭然於胸的點頭。
「我懂了!這是去除圈內浮躁之氣的修行,顧館長用心良苦!」
顧淵睜開眼,目光掃過韓誌旼,嘴角隱隱抽動了一下。
文佳煐坐在角落單人沙發上,用書本擋住臉,肩膀止不住的發抖。
【記錄:韓誌旼前輩的症狀已經晚期了。徐賢歐尼說實話居然起到了反效果。】
顧淵懶得解釋,指了指大廳外的長廊。
「既然你想修心。」顧淵聲音平淡,「長廊地板是用核桃油保養的,去拿抹布,和小個子一起,順著木紋擦。逆了紋路,罰你重擦一遍。」
金泰妍撇嘴,說誰小個子呢?
「內!」韓誌旼大聲應答,起身快步走向雜物間。
徐珠賢看著韓誌旼興奮背影,轉頭看向顧淵:「館長nim,前輩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閉嘴。彈琴。」顧淵重新閉上眼。
傍晚時分,雨終於停了。
落日餘暉穿過玻璃穹頂,灑在美術館二樓走廊。
顧淵拿著幾張設計圖紙,走到試衣間門外,圖紙是下午從地下室樟木箱裡翻出來的。
門開了。
鄭秀妍推開木門,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那件顧淵指定的改良版旗袍。
暗紅底料,貼合腰身曲線。領口極高,緊緊扣住脖頸。金線在裙襬處勾勒出雲雷紋。
鄭秀妍平時習慣了時裝的寬鬆,此刻被旗袍束縛著動作,腳步不由自主的放慢,顯得有些侷促。
為了配合這身衣服,她把長髮盤了起來,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裡的顧淵。
鄭秀妍原本就是冷白皮,五官立體且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高冷氣質。
當她不說話,隻是安靜的站在那裡,紅色旗袍與她清冷神態產生了一種化學反應。
顧淵拿圖紙的手指猛的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夕陽紅光打在鄭秀妍側臉。
顧淵呼吸停滯了半秒。
百年前那個夜晚。百樂門外黃包車前。
秦允嵐也是穿著暗紅旗袍,盤著頭,冷著臉拒絕了一個闊少搭訕。轉過頭看向顧淵時,眼裡的清冷瞬間化作笑意。
七分。
此刻站在眼前的鄭秀妍,那股骨子裡的孤傲與艷麗,和記憶中的秦允嵐重合度高達七分。
顧淵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冇有說話。
鄭秀妍被他看的心裡發毛,下意識的扯了扯旗袍開叉處的裙襬。
「老古董,你看什麼?」鄭秀妍微微皺眉,語氣帶著緊張,「這衣服緊死了,連氣都喘不勻,我都說我不適合這種復古風……」
顧淵冇有接話。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距離。
空氣中飄著樟腦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鄭秀妍。」顧淵低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鄭秀妍身體繃緊,看著顧淵的眼睛。
顧淵緩緩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