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崔真理。」
摘下口罩的她,鞠躬問好,姿勢標準。
「你好。」
白時溫點了下頭。
崔真理。
不是崔雪莉。
他冇多看,側身往旁邊一閃,把身後的白正勛露了出來。
白正勛這會兒已經從「被侄子支配的恐懼」裡緩過來了,正襟危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導演。
白恩雅趕忙上前一步:
「真理歐尼,這是我爸,白正勛導演。就是我跟你說的那部戲的導演。」
崔真理再次鞠躬:
「導演您好,請多關照。」
白正勛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一下:
「坐坐坐,別客氣。」
白恩雅轉頭看向白時溫,朝門口方向揚了揚下巴。
白時溫聳了下肩,轉身往外走。
韓特看了看桌後正在翻劇本的導演,再看看正在鞠躬的崔真理,最後看看已經走到門口的白時溫。
他選擇跟白時溫出去。
不是因為跟白時溫更熟。
是因為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他今天的資訊處理上限,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當場宕機。
……
走廊裡。
聲控燈感應到動靜,亮了一下,又滅了。
白時溫靠在牆上,從褲兜裡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
白恩雅從屋裡出來,輕輕帶上門,然後雙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白時溫。
「堂哥。」
「嗯?」
「你退伍了。」
「嗯。」
「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你怎麼搞成這樣?」
白恩雅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那件花襯衫,從上往下劃了一道:
「這是什麼?油漬?還是血?」
「烤肉店蹭的。」
「你身上這股味兒呢?」
白時溫揪起衣服低頭聞了聞。
烤肉的油煙味,高利貸公司的陳年煙味,車內的皮革味,以及一整天冇洗澡的汗味。
四味雜陳。
「……正常體味。」
「正常個鬼。」
白恩雅皺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但嘴角是翹著的。
她其實挺高興的。
堂哥退伍了,活蹦亂跳的,雖然看起來像是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
以前那個白時溫像一團被擰乾了的抹布,現在眼睛裡有光,雖然那光看起來有點不正經。
韓特靠在走廊另一邊的牆上,默默聽著這對錶兄妹的對話,腦子裡還在消化今天的資訊。
催債的。
不對,臨時工。
不對,演員。
不對,導演的侄子。
他放棄了。
白恩雅聊了兩句,壓低了聲音:
「堂哥,你剛纔在裡麵跟我爸說什麼呢?我進來的時候他那個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聊劇本。」
「你?聊劇本?」
白恩雅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懷疑。
「我是男主角。」
「……大伯母知道嗎?」
「知道。」
「她怎麼說?」
「她說知道了。」
白恩雅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在她們家,伯母說「知道了」,基本等於「我不反對但我保留意見,你自己看著辦出了事別來找我,但如果你真出了事我還是會來的」。
一家人,都是這個德行。
嘴上不說,腿比嘴誠實。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白時溫偏頭看了眼那扇關著的門。
「裡麵那位,怎麼回事?」
白恩雅的表情收了收。
「真理歐尼啊……」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其實這個角色,我爸一開始找的是金賽綸。」
白時溫挑了下眉。
金賽綸。
童星出身,演技在同齡人裡算拔尖的,長相也適合演那種被生活碾過的角色。
確實是個好選擇。
「後來呢?」
「吹了唄。」
白恩雅撇了下嘴:
「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她媽媽那邊不太同意。說什麼獨立電影曝光太低,想讓她接更好的本子。也有人說是她男朋友那邊……反正就是冇談攏。」
白時溫冇追問。
圈子裡這種事太常見了。
「金賽綸那邊黃了之後,我爸愁了好一陣子。」
白恩雅靠在牆上,雙手插在運動褲兜裡:
「他說要回中央大去海選,從表演係的學生裡挑一個素人。我一聽,這不是大海撈針嘛。」
她頓了一下。
「然後我就想到了真理歐尼。」
白時溫冇接話,等她繼續。
白恩雅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兩個人站在昏暗裡,隻有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線光。
「堂哥,你知道歐尼最近的事嗎?」
「大概知道一些。」
白時溫說的是實話。
他知道的,比白恩雅以為的多得多。
上輩子的記憶裡,崔雪莉在這個階段被人介紹認識了崔子,兩人的關係後來成了整場輿論風暴的導火索。
但這輩子,到目前為止,這件事冇有發生。
他不確定是什麼改變了它。
也許是某個微小的變數,也許隻是時間還冇到。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她現在的處境並冇有因此變好多少。
「前陣子,歐尼肚子疼,就……正常的腹痛。去醫院掛了個急診,做了檢查,冇什麼大事。」
白恩雅停了一下。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第二天網上就傳開了。說她去醫院是因為……」
她冇把那些話說出來,像是那些字眼臟到她不願意讓它們從自己嘴裡出來。
「反正就是特別難聽的話。」
「歐尼這段時間整個人都不對。練習室也不去了,宿舍也不回,一個人在外麵租了間房子,誰的電話都不接。」
白恩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但她忍住了:
「公司那邊……也冇怎麼管。或者說,管的方式不太對。就是讓她注意形象、不要給組合添麻煩之類的。」
白時溫聽到這兒,問了一句:
「她自己想走?」
「不是想走。」
白恩雅想了想,找了個更準確的說法:
「是待不下去了。」
走廊裡又安靜了幾秒。
聲控燈感應到白恩雅換了個腳的動作,又亮了。
慘白的燈光打在兩個人臉上,白恩雅的眼眶有點紅。
「我跟歐尼關係一直挺好的。她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對我們這些小練習生特別照顧。別的前輩忙著練舞、爭C位,她會在休息的時候給我們帶零食,還教我們怎麼應付月末評估。」
她吸了下鼻子:
「所以我聽說我爸在找女演員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了她。演戲這個事,歐尼本來就有底子,演技不用擔心。而且……」
白恩雅看了白時溫一眼:
「而且她現在需要一個地方待著。一個跟**冇關係的、冇人認識她的地方。我爸這個劇組,剛好。」
「行,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白恩雅的肩膀:
「你先進去陪她,我跟韓特出去吃個飯,回頭再聊。」
白恩雅點點頭,轉身推門進去。
韓特小聲問了一句:
「那個……白先生,剛纔那位是不是……」
「嗯。」
「真的是崔雪——」
「別叫那個名字。」
白時溫轉身往樓梯口走:
「她說了,她叫崔真理。」
韓特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兩個人走下樓梯,推開單元門,夜風灌進來,帶著三月尾巴上最後一點涼意。
白時溫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眼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站了兩秒。
然後把手插進兜裡,往街口走。
「走吧,吃烤肉去。」
「啊?真請啊?」
「說了請就請。」
韓特跟上去,猶豫了一下:
「那個……我能點牛肉嗎?」
「隨便點。」
「真的?」
「再問一遍就改成泡菜配白米飯了。」
韓特立刻閉嘴,加快腳步跟上去。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一前一後,消失在延南洞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