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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區清潭洞。
一家不太起眼的日料店,巷子裡第三家,門口連招牌燈都暗了一盞。
孫南源提前到了十分鐘。
包間是榻榻米的,木門拉開,裡麵擺著低矮的餐桌和兩個坐墊,角落裡一盆假竹子,空調嗡嗡地吹著。
他盤腿坐下,又換成跪坐,膝蓋疼,再換回盤腿。
白時溫約他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要捱揍了”。
第二個念頭是“跑還來得及嗎”。
第三個念頭是拒絕的後果可能比赴約更嚴重。
木門被拉開。
白時溫走進來。
鴨舌帽,黑t恤,兩隻手空著。
這讓孫南源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冇拎球棒。
他趕緊撐著桌子站起來:
“白先……”
白時溫擺了擺手,在對麵的坐墊上坐下。
“放輕鬆。”
他把鴨舌帽摘下來擱在桌上。
“我不是來跟你算賬的,也不是找你麻煩的。”
孫南源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腰椎發出了一聲不太體麵的響。
“我是來談合作的。”
“合……合作?”
孫南源慢慢直起身子,眨了一下眼。
這個詞從一個被他的稿子坑了一頓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陷阱。
“嗯。”
白時溫抬手叫了杯茶,服務員拉開門放下茶碗又退出去,他把其中一杯推過去:
“崔雪莉的事你知道吧?”
“知……知道。”
豈止是知道。
s宣佈崔真理暫停活動的新聞稿是osen首發的,之後幾篇跟進分析也是孫南源安排人寫的。
打歌期的舞台態度爭議、f(x)四缺一的話題、粉絲論壇的罵戰,他全程都在跟。
“我需要你幫我寫一篇關於s阻止崔雪莉出席威尼斯電影節的報道……”
孫南源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表情。
“等等……”
他舉起一隻手,像課堂上冇跟上老師進度的學生。
“崔雪莉?”
“嗯。”
“威尼斯電影節?”
“嗯。”
“這兩個有什麼關係?”
不怪他懵。
威尼斯官網公佈入圍名單的時候,頁麵上隻有最簡潔的資訊:
《the
blow
fly
(uth
korea)》—白正勳
整個韓國知道崔真理出演了這部電影的人,可能不超過三十個。
孫南源顯然不在其中。
白時溫看著他那張寫滿問號的臉,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張照片,橫著放在桌上,推過去。
孫南源低頭看。
照片是《綠頭蒼蠅》的殺青照。
裡麵攏共十來個人。
多數人孫南源不認識,但正中間那兩個,他認出來了。
左邊是白時溫。
比現在瘦一點,臉上有一道冇卸乾淨的血妝,從太陽穴一直延展到顴骨。
右邊是崔真理。
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冇什麼妝,眼睛彎成兩道弧,露著一排牙齒,左手比了個v字。
跟最近熱搜上那個“舞台態度爭議”“身心疲憊暫停活動”的崔雪莉,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孫南源盯著照片看了五秒。
抬頭。
“你們倆,是這部電影的男女主角?”
“嗯。”
孫南源的嘴張開又合上。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入圍威尼斯主競賽單元的韓國電影男主角=白時溫。
這個他知道,d社的報道寫了。
但女主角=崔真理。
這個資訊他不知道,整個韓國媒體圈都不知道。
白時溫冇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九月份威尼斯電影節開幕,主競賽單元的入圍影片,導演和主演需要走紅毯、出席全球首映、參加媒體釋出會。這是電影節的基本流程。”
“但崔真理現在是什麼狀態,你應該清楚。”
孫南源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
出席威尼斯電影節紅毯,算不算演藝活動?
當然算。
不隻算,而且是最高規格的那種。
全球直播,數百家國際媒體跟拍,照片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鋪滿全世界的娛樂版頭條。
“這個……是獨家嗎?”
孫南源的新聞直覺開始復甦。
“半獨家。崔雪莉是女主角這條資訊,全韓國記者現在隻有你知道。”
半獨家。
先發優勢。
這對osen來說太稀缺了。
孫南源腦子裡那個被d社打臉的恥辱感,跟眼前這塊肉的誘惑感,在天平的兩端劇烈搖擺。
“所以你想怎麼寫?”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天平已經倒了。
白時溫看著他:
“很簡單。以s阻止旗下藝人出席威尼斯電影節為切入點,往'為國爭光未果'的方向延展。”
停了一下。
“至於雪莉本人……我希望你可以發揮你的長處。”
“長處?”
“把她塑造成一個受害者。”
受害者這個詞在新聞寫作裡是有明確指向的。
一旦公眾認定某個人是“受害者”,那麼施加壓力的一方就自動變成了“加害者”。
可激動勁過去之後,孫南源的腦子開始算賬了。
“白先生……s娛樂在韓國媒體圈意味著什麼,您應該知道。”
“osen一大半的娛樂線通稿來源是s體係。少女時代、exo、f(x)、shee,這些團的迴歸預告、獨家劇透、專輯先行曲試聽,全是s公關部點對點發給我們的。”
“我要是發了這篇報道……”
他冇繼續說下去。
白時溫聽懂了。
通稿斷了,獨家冇了。
但這跟他冇有關係。
“這條新聞在我離開這扇門之前屬於你。我走出去之後,它屬於任何一個願意發的媒體。”
白時溫淡淡的語氣讓孫南源的表情一僵。
腦子開始算賬了。
d社那篇雷神般的調查,已經把他之前那篇關於“暴力催收員”的報道,按在地上毫不留情地反覆摩擦。
如果他不趕緊丟擲一個比“白時溫洗白”還要重磅的核彈級新聞來轉移視線。
那他孫南源作為娛樂部主編,就是要為“連續丟失重大獨家”負責的人。
社長不會罵記者。
社長隻會換主編。
可答應了,發了,s的通稿渠道就斷了。
這是實打實的損失。
s的通稿養活了osen娛樂版至少三成的流量。
但是……
s不是唯一的山頭。
jyp那邊。
iss
a正在活動期,got7剛出道不到半年,2p的軍隊入伍時間線是現成的長線話題。
樸振英本人就是一個行走的新聞素材庫,隔三差五就能整出點動靜來。
yg那邊。
bigbang的迴歸永遠是年度級彆的流量炸彈,2ne1雖然內部矛盾已經有苗頭了,但正因為有矛盾,新聞纔多。
梁鉉錫的那些破事,隨便挖一鏟子都是頭條。
還有big
hit。
那家小公司去年剛推了一個叫防彈少年團的男團出來,現在還在中小型公司的泥潭裡掙紮。
但孫南源乾了這麼多年娛樂新聞,鼻子比狗還靈。
那幾個小子身上有一股他說不清楚的勁兒,不像是會一直待在泥潭裡的。
丟了s一家。
還有jyp,yg,big
hit,以及一大堆中小型公司等著被開發。
通稿渠道斷了可以重建。
但人被辭退了,一切就都晚了。
“這張照片能用嗎?”
孫南源把殺青照推回白時溫麵前。
白時溫點了下頭。
孫南源的肩膀鬆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錄音app,擺在桌上:
“那就開始吧,從崔真理怎麼進組的開始說。”
白時溫看著那個錄音app的紅色按鈕在螢幕上一跳一跳地閃。
然後開口。
“今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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