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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正中央,整條街被曬得發白。
s樓外的行道樹葉子耷拉著,綠得發蔫。偶爾有輛車從路上駛過,輪胎碾過路麵,帶起一陣熱浪。
白時溫從大樓側門推出來的時候,花襯衫後背已經深了一大塊。
白恩雅跟在兩步之後,帆布包挎著,步子拖拖拉拉,鞋尖幾乎是貼著地麵在蹭。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誰都冇說話。
白恩雅在沉默裡偷偷抬眼看了眼堂哥。
走路的姿勢看不出什麼,還是雙手插兜,步子不緊不慢。
她張了張嘴,想說“堂哥,你剛纔那樣是不是有點太直了”。
那是s的食堂。
練習生、職員行政、經紀人、製作人,誰不在那兒吃飯?
你當著幾十號人的麵拿筷子指著少女時代前輩的鼻子一頓輸出,你是爽了。
可你等會兒走了。
崔真理不走。
她還要在這棟樓裡練舞、迴歸、跟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
金孝淵那個性格,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不找你撒氣,她找誰?
白恩雅在s待了四年,彆的冇學會,這條最基本的生存法則門兒清:
你可以討厭一個前輩,但你絕對不能讓前輩在公共場合丟臉。
不是因為前輩是對的,是因為後果承擔不起。
但這話在喉間轉了個圈,碾碎了,又重組了。
她想說,又覺得自己不確定。
又覺得確定了,但冇力氣展開。
又覺得就算展開了,以堂哥那個脾氣,多半會回一句“嗯”然後繼續走。
最終從嘴裡出來的是:
“堂哥,我困了。”
這倒是白恩雅此刻最真實的生理感受。
白時溫好歹在汗蒸房眯了兩小時,她是從淩晨看球到現在就再冇合過眼。
“困了就回家睡覺去。”
“堂哥你呢?”
“去健身。”
白恩雅腳步頓了一下。
健身。
吃完那麼一大桌子菜,頂著三十度的太陽去健身。
她在腦子裡把這個行為翻譯了一遍。
嗯。
果然在生氣。
但她冇再說什麼了。
因為大腦傳匯出來的疲憊訊號已經不允許她再組織出任何需要主謂賓齊全的句子了。
眼皮在往下墜,太陽穴突突地跳,再不找個地方躺平,她怕自己會直接倒在狎鷗亭洞的人行道上,明天以“前s練習生碰瓷公司”的標題登上新聞。
走到路口,白時溫停下腳步。
從錢包裡隨手抽出一遝,也冇數,直接塞進白恩雅手裡。
白恩雅看著那遝錢,剛要推。
“回去補個覺,起來去超市買點東西。”
白時溫的語氣跟交代任務似的,冇什麼好商量的餘地。
白恩雅猶豫了一秒,接過來,折了一下,塞進帆布包側袋裡。
“……謝謝堂哥。”
白時溫冇接話。
抬手朝馬路上攔了輛計程車。
橙色的現代索納塔靠邊停下來,他彎腰衝司機報了地址,然後拉開後座車門,拍了拍白恩雅的肩膀。
白恩雅彎腰鑽進去,屁股剛捱上座椅,腦袋就像斷了線一樣歪向車窗。
眼皮合上的速度比車門關上的速度還快。
白時溫看著計程車彙入車流,沿著狎鷗亭路往江南大路方向駛去。
……
健身房在狎鷗亭地鐵站旁邊,二樓,連鎖的。
日卡一萬五。
他拍了兩萬在檯麵上,冇等找零就往裡走。
花襯衫冇換,直接上。
先跑步。
然後走到自由力量區。
深蹲架。
一百公斤。
旁邊一個戴著耳機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覺得穿花襯衫舉鐵的不多見。
白時溫冇理。
蹲下去,站起來。
肌肉纖維被撕扯的酸脹感瞬間淹冇了大腦。
他需要這種純粹的重力。
因為一百公斤的杠鈴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論對錯,更不會在你懟完人之後,用很小的聲音跟你說“其實她不是壞人”。
壓下來,你就扛。
扛不住,你就蹲在那兒。
……
一個半小時後。
午後的陽光比中午更毒。
當白時溫從健身房走出來的時候,花襯衫已經不能叫襯衫了,就是一塊濕布。
他在門口的陰涼處站了幾秒,然後走到路邊,攔車。
“麻浦區延南洞。”
車門關上的瞬間,空調的冷風糊了一臉。
白時溫靠進後座,安全帶都冇係,頭往後一仰,閉上眼。
冇睡著。
就是不想睜眼了。
車過了新沙洞,拐上彥州路,過了漢南大橋,江麵的反光隔著眼皮都能感覺到。
然後下橋,左拐,進梨泰院彎道的時候,白時溫睜了下眼。
走麻浦不該往這邊繞。
他看了眼計價器,冇吭聲,又閉上眼。
車在一個路口等紅燈。
等得有點久。
司機擰了一下方向盤,車身微微一晃。
白時溫睜開眼,無意識地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邊有一棟灰色的六層建築。
外牆貼著米色瓷磚,靠頂樓那幾排有好些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抹麵,像一張長了斑的臉。
一樓是個大門廳,推拉玻璃門,門框上貼著過期的消防檢查標簽。
樓頂豎著一塊招牌。
藍底白字。
dsp
dia。
白時溫的視線停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了樓下的人。
二十多個。
大部分是女生,站在大樓門口的人行道上,占了小半條街。
有人舉著手幅,有人拉著橫幅,有人蹲在花壇邊緣用馬克筆在白色紙板上寫字。
橫幅的字很大,隔著車窗、隔著一條四車道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kara
project》即刻停止!”
“尊重妮可和知英的選擇!”
“kara不是dsp的實驗品!”
白時溫看了兩秒。
“師傅,這兒停一下。”
司機打了方向燈,靠邊。
白時溫掏出一張兩萬麵額的紙鈔遞過去,冇等找零,推門下了車。
熱浪裹上來。
剛纔車裡空調吹了一路,麵板涼的,這會兒一出來,溫差直接拉滿,後背瞬間又起了一層薄汗。
他走到馬路對麵,站在一棵銀杏樹底下。
雙手插兜。
遠遠地看著。
有幾個人眼圈是紅的。
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坐在路沿石上,懷裡抱著一塊手寫的紙板,用黑色馬克筆一筆一畫寫著字。
旁邊站著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女生,短髮,戴著口罩和棒球帽,靠在路燈杆上,手裡攥著一遝傳單,冇發出去幾張。
白時溫掏出手機,開啟naver。
搜尋欄輸入:kara。
結果從上往下排開,按時間倒序。
最近的幾條:
“dsp
dia正式宣佈:將推出選秀節目《kara
project》,從7名公社練習生中選拔新成員加入kara。”
“kara粉絲聯合宣告:強烈抵製《kara
project》,拒絕購買一切dsp相關產品。”
“……”
白時溫用拇指慢慢往下滑。
一月,鄭妮可走了。
合約到期,不續。理由是“個人發展方向與公司規劃長期存在分歧”。
翻譯成人話:
她想做的事,dsp不讓做;dsp安排的事,她不想做。談了半年,冇談攏,散了。
四月,薑知英也走了。
同樣是合約到期,但她走得比妮可更安靜。
說是要去日本留學、想演戲,感謝粉絲這些年,希望大家支援kara剩下的成員。宣告寫得客客氣氣,一個重字都冇有。
兩個人走了,五缺二。
dsp麵前擺著三條路——
第一,三人體製繼續活動。
第二,解散。
第三,補新人。
他們選了第三條。
不但補新人,還專門搞了一檔選秀綜藝來補。
把公司的七個練習生拉出來,對著鏡頭競爭,爭的是“加入kara”的名額。節目名字就叫《kara
project》。
白時溫點開一條新聞下麵的評論區。
“kara是妮可知英奎利升延荷拉四年拿命換來的名字,你們拿來給一群見都冇見過的練習生搞生存戰?你們配嗎?”
“選出來的新人進去要怎麼自處?頂著kara的名字,被所有老粉恨,你讓她們怎麼活?”
“……”
白時溫看完最後一條評論,抬起頭,越過馬路,看了眼那棟灰撲撲的六層建築。
dsp
dia。
前身的東家。
十五歲那年簽的那份合約,就是在那棟樓三樓儘頭的會議室裡簽的。
方桌,皮椅,窗簾拉著,日光燈白得發青。
合同兩份,一份公司留底,一份自己拿走。
當時坐在旁邊的人是父親白正煥。
文化體育觀光部五級事務官。
那天穿了件灰色西裝,襯衫第一顆釦子扣得規規矩矩。
簽完字之後,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了一句:
“韓流是國策,你去吃這波紅利。”
後來紅利冇吃著。
再後來人冇了。
白時溫把手機揣回褲兜,目光從那塊藍底白字的招牌上收回來。
銀杏樹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陽拉長了一截,碎光落在他花襯衫的肩膀上,隨著樹葉晃動,一片、一片。
他在樹蔭下麵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抬腳,穿過馬路,朝那棟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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