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妍熙離開之後。
鄭義宣回到書房,拿起書桌上的座機聽筒。
聽筒的塑料外殼是米白色的。
他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用右手的食指撥號。
第一個電話,打給李在鎔。
鄭義宣按下號碼的時候,手指在最後一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記得號碼……李在鎔的私人號碼他倒著都能背出來。
鄭義宣停的那一下,是在想這個電話應該在幾點打。
十一點十二分。
不算太晚。
李在鎔不是早睡的人。
電話響了四聲。
“在鎔兄。”鄭義宣先開口。
“鄭會長。”李在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很安靜,能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這麼晚了,有事嗎?”
“打擾你了。”鄭義宣把聽筒從耳朵和肩膀之間拿下來,換到左手。
“有個事,想聽聽你的看法,韓進要造車的事,三星什麼態度?”
沉默。
然後李在鎔說,“鄭會長,三星不造車。”
“我不是問三星造不造車,我是問三星站哪邊。”
電話裡安靜片刻。
“鄭會長……”李在鎔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不緊不慢的溫和語調,“三星不造車,也不站隊,這是三星的立場。”
鄭義宣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在鎔兄,你知道趙源宇要做什麼。”
“他把雙龍,雷諾三星,通用大宇全部吞下去,年產能五十五萬輛。“
“五年之內,這個數字會翻一倍。”
“十年之內,他會成為現代的直接對手。”
“我知道。”
“你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三星的業務,汽車不是三星的業務。”李在鎔的聲音仍然沒有任何波瀾,“鄭會長,我說過了。”
“三星不造車。”
“也不站隊。”
鄭義宣沒有再說。
他知道不站隊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中立,是不想得罪趙源宇。
三星和韓進在半導體領域的合作太深了。
韓進海力士是全球第一大DRAM廠商,三星電子是第二大。
兩家在技術上有合作。
在市場上有競爭。
關係錯綜複雜到連他們自己都理不清楚。
讓李在鎔在鄭義宣和趙源宇之間選邊站,等於讓他砍掉自己的一條胳膊。
“知道了,打擾了。”
“嗯,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
但鄭義宣沒把聽筒放下。
第二個電話,
打給具光謨。
具光謨接得很快,第二聲就接了,“鄭會長?”
“光謨,打擾了。”
“沒有,還在辦公室。”
鄭義宣沒寒暄,“韓進造車的事,你怎麼看?”
具光謨沒立刻回答。
鄭義宣能聽到他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兩秒後,鍵盤聲停了。
“鄭會長,LG和韓進有電池合作,這個你知道。”
“我知道。”
“這個合作已經六年了,成果不錯,接下來韓進造車。”
“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機會。”
鄭義宣的將話筒從左手換到右手,“光謨,你站在趙源宇那邊?”
“我沒有站在任何人那邊。”具光謨的語調不急不慢,“鄭會長。”
“我說實話,LG現在的處境,不能失去任何一個合作夥伴。”
“電池業務是我們的未來,韓進是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
“這個賬,我算不過來,不是我不想算,是我不敢算。”
鄭義宣默然,“我明白了。”
“鄭會長,希望你理解……”
“我說了,我明白了。”
鄭義宣打斷了具光謨,語氣不重,但打斷本身就是訊號,“你忙你的。”
第三個電話。
打給辛東彬。
沒有人接。
響了六聲,轉到語音留言。
電子提示音在聽筒裡響起來的時候,鄭義宣把聽筒拿遠了一些。
等提示音響完了才放回耳邊。
他沒留言,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放的力度失控了。
啪地一聲!
鄭義宣坐回椅子裏,看著書桌上的座機。
米白色的塑料外殼,在暖黃色光線下泛著陳舊的象牙色。
他右手放在座機上,手指搭在撥號盤上,沒有撥號,隻是放在那裏。
書房裏很安靜。
沒一會。
鄭義宣突然又站了起來,動作很快,是被情緒驅動,近乎爆發的起立。
他走到書房的另一端,那裏有一個小型的吧枱。
胡桃木的櫃麵上放著一個威士忌醒酒器。
裏麵還有大概兩指的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
鄭義宣拿起醒酒器,倒進一個厚底玻璃杯裡。
威士忌從醒酒器的瓶口流出來的時候,液體在燈光下是琥珀色的。
鄭義宣沒加冰,也沒加水,端起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威士忌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從咽喉一直灼到胃部。
把杯子放在吧枱上。
鄭義宣回到書桌前,伸手拿起桌麵上的一部專用手機。
黑色機殼。
沒有任何標識,通訊錄裡隻有五個號碼。
這是現代汽車集團對外聯絡用的專用裝置。
由秘書室管理。
每一通通話都有錄音存檔。
他用右手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找到一個名字。
全庚錫,國會產業通商資源委員長。
撥出。
電話通了。
“全委員長,我是鄭義宣。”
“鄭會長,這麼晚了。”全庚錫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但很快恢復了政客特有恰到好處的熱情。
“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
“韓進要造車的事,您知道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些許,全庚錫說:“聽說了。”
“造車需要生產資質,產業部那邊,我希望他們能慢一點。”
“審批流程長一點,審查標準嚴一點。”
全庚錫沒敢立刻答應。
鄭義宣能聽到他在那頭吸氣的聲音……不是在猶豫,是在計算。
全庚錫在計算這個電話的分量。
現代汽車在國會的遊說力量是全庚錫不能忽視的。
但韓進集團的元老顧問委員會同樣是全庚錫不敢得罪的。
他在算。
“鄭會長,這個事……產業部那邊,我不是直接主管,但我可以遞話過去。”
“遞話就行。”
“好。”
“謝謝!改天一起吃飯。”
“好好好。”
鄭義宣掛了電話。
他沒有停頓,翻到通訊錄裡的下一個名字。
金大植,公平交易委員會副委員長。
撥出。
電話響了五聲,接了。
“金副委員長。”
“鄭會長,您好。”
鄭義宣沒寒暄,“金副委員長,我這邊有一份材料。”
“關於韓進集團在多起併購交易中可能存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
“我讓人明天送到你辦公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鄭會長。”
“公平交易委員會的工作程式,需要有人正式提交投訴才能啟動調查。”
“您這邊……”
“我會安排人正式提交。”
“那……我知道了。”
“辛苦。”
掛了。
第三個電話,打給韓國每日經濟新聞的金主編。
這次鄭義宣用的是私人手機。
“金主編,我這邊有一個選題想和你們聊聊。”
“關於韓進造車對韓國汽車產業的影響。”
“鄭會長,您說。”金主編的聲音很謹慎。
他知道鄭義宣不是會主動給媒體打電話的人。
“韓國汽車市場已經飽和了,每年一百八十萬輛的盤子。”
“韓進如果進場,從誰的份額裡搶?”
“無非是從現代的份額裡搶。”
“這不是競爭,是內耗。”
“兩家韓國企業在韓國市場上互相消耗資源,最後便宜的是進口車。”
金主編沒接話,繼續聽。
“我覺得這個角度值得寫一寫。”鄭義宣的聲音很平靜,“標題可以叫……韓進造車,韓國汽車業的悲劇。”
“您可以安排記者去採訪一下產業研究院的專家。”
“看看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鄭會長,我安排人跟進一下。”
“好,謝謝。”鄭義宣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到書桌上,站在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的邊緣。
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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