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宣回到漢南洞宅邸的時候。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門口的燈是感應的。
鄭義宣走近的時候,黃色的燈光亮起來,照在門廊的石板上。
進入客廳。
走向樓梯。
二樓走廊的盡頭是他的書房。
書房的門是胡桃木的,深棕色,門把手是黃銅的。
鄭義宣推開書房門,走到書桌後麵。
桌上攤著一份報告。
報告A4紙大小,用黑色的活頁夾裝訂,封麵上沒有標題,隻有一個編號……PRJ-2017-ADAS-024。
這是從產業技術部弄來的關於韓進自動駕駛事業部的技術評估報告。
動用了產業技術部內部的兩個老關係。
還搭上了現代汽車在國會一位支援者的人情。
鄭義宣在高爾夫球場聽到趙源宇說出韓進要造車五個字之後。
在返程的車裏。
他就給秘書室長打了電話:“把報告今晚送到我書房。”
秘書室長在電話那頭沒有任何猶豫。
在鄭義宣身邊工作了十二年的人。
已經學會在會長說出這樣的語氣指令時,不要問任何問題。
報告的電子版在回來的路上其實已經讀了大半。
但有些東西需要在書房裏,坐在那把椅子上,才能讀進去。
鄭義宣坐下來。
報告的第一頁是概要。
他用食指和中指按住紙頁,從上往下掃。
第一段是韓進自動駕駛事業部的組織架構。
第二段是研發投入規模,第三段……鄭義宣的手停住了。
【韓進L3級高速公路自動駕駛方案已完成80萬公裡路測,接管率平均每千公裡0.7次。對比參照……現代汽車自研L3方案路測資料未公開,據產業技術部內部測試平台比對,韓進方案在綜合評分上領先現代方案約三年研發週期。】
三年……
鄭義宣把這兩個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他翻到第二頁。
是一張技術引數對比表。
表格分三列。
左邊是現代,中間是韓進,右邊是行業基準。
韓進那一列的每一個數字都比現代那一列大一號……不是大一點,是大一號。
算力,感測器融合精度,決策延遲時間,極端天氣下的係統穩定性。
鄭義宣翻到第三頁。
第四頁。
第五頁。
報告裏反覆出現一個詞……全棧自研。
產業技術部的技術評審員在報告裏用了三次這個詞,每一處都加了重點標記。
韓進的自動駕駛方案,從感測器融合演演算法到決策控製軟體,從域控製器硬體到底層作業係統,全部是自己做的。
沒有用博世的方案,沒有用Mobileye的晶片,沒有外包給任何第三方。
這意味著什麼,鄭義宣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韓進不是在拚車。
不是在別人的底盤上裝自己的電池,不是在別人的軟體上套自己的麵板。
他們在做底層。
他們在做定義標準的那一層。
鄭義宣想起趙源宇在高爾夫球場上說的那句話……我要做一個比你更大的盤子!
他當時覺得那是挑釁。
現在鄭義宣覺得。
那或許不是挑釁。
那是陳述。
就像一個人在告訴你明天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語氣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因為他已經算過地球自轉的角度和速度,知道那是確定無疑會發生的事。
鄭義宣把報告合上。
他把報告推到桌麵的右上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燈光透過眼皮,變成了一片暗紅色。
鄭義宣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胸腔被撐開,肋骨之間有輕微的痠痛……那是連續幾周睡眠不足的代價。
他想起爺爺鄭周永說過的話。
那是1999年,他還在美國進修,暑假回韓國的時候,去爺爺的辦公室。
爺爺八十四歲了,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蔚山工廠的平麵圖。
他沒有問鄭義宣學業如何,沒有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而是指著那張平麵圖說了一句話。
【現代汽車是韓國工業的脊樑!誰動現代,誰就是動韓國。】
那時候鄭義宣二十九歲,對這句話的理解停留在字麵上。
脊樑。
支撐。
不可或缺。
現在他四十七歲了。
理解了這句話的另一個意思。
脊樑是硬的,不能彎,不能斷。
但脊樑也是最容易被瞄準的部位。
任何人想打垮韓國工業。
第一刀一定砍在汽車上。
任何人想在韓國汽車行業裡切一塊肉走,第一刀一定砍在現代上。
趙源宇的那一刀。
已經舉起來了。
……………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鄭義宣的妻子鄭智善走進來。
這位三浦集團會長鄭道源的長女,穿著家居的棉質長裙,頭髮披著,沒有化妝。
手裏端著一個白瓷碗。
碗裏是參茶,紅棗和枸杞浮在深褐色的茶湯上麵,熱汽從碗口升起來。
“義宣,我聽秘書說你還沒吃晚飯!”鄭智善把參茶放在書桌上,碗底和桌麵接觸的聲音很輕……她知道丈夫討厭噪音。
“不餓。”
“秘書說你中午就沒怎麼吃。”鄭智善聲音溫柔。
她沒追問,也沒勸。
跟鄭義宣結婚二十二年的時光裡。
鄭智善明白,丈夫不想說話的時候,任何人都撬不開他的嘴。
鄭義宣端起參茶,喝了一口。
參茶是熱的,但苦味很重。
鄭智善用的是六年根的韓國紅參,沒有放糖,也沒有放蜂蜜。
鄭義宣知道妻子是故意的。
苦的東西讓人清醒。
鄭智善不需要問他發生了什麼,她隻需要確保他清醒。
鄭義宣放下碗。
“義宣,妍熙來了!”
“在樓下客廳。”鄭智善停了一下,“她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鄭義宣沒說什麼。
他站起來,把報告從桌麵的右上角拿到左下角,放進抽屜裡。
……………
鄭妍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
客廳佈置得很講究。
沙發的麵料是深灰色的亞麻布,靠墊是藏青色的絲絨,茶幾上的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白色百合……鄭智善每三天換一次。
牆角有一個老式的壁爐,冬天會生火,但三月中旬已經不用了,爐膛裡空著,隻有幾根沒有燒完的樺木躺在鐵架上。
鄭妍熙穿著深棕色的女士西裝外套,裏麵是淺米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深色的發簪固定。
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她和具本聖的婚戒,二十一年了。
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鄭妍熙把咖啡杯放回茶幾上,站了起來。
鄭義宣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沒換衣服,穿的還是白天打高爾夫那件黑色的運動夾克和深藍色的polo衫,但夾克敞開著,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
走進客廳。
鄭義宣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的坐墊陷下去一截。
“歐巴。”
“坐。”
鄭妍熙重新坐下。
她觀察著鄭義宣的臉色。
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一些。
但鄭妍熙看得到哥哥眼下的青黑色……是長期睡眠不足,皮質醇水平過高之後,麵板下毛細血管擴張留下的痕跡。
“歐巴,你知道了?”鄭妍熙有些忐忑地開口。
鄭義宣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把右腳的腳踝擱在左腿的膝蓋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看著茶幾上那瓶百合花。
“嗯,知道了,趙源宇要造車!”鄭義宣語氣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鄭妍熙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寶京知道了嗎?”鄭義宣反問。
“她還不知道,我還沒告訴她。”鄭妍熙聲音更低了些。
“源宇那邊,也沒跟寶京提過這件事。”
鄭義宣沒接話,仍然看著百合花。
“寶京懷孕了……”鄭妍熙猶豫著說,“三個月了!”
鄭義宣的目光從百合花上移開了,看向妹妹。
“本來是好訊息。”鄭妍熙的聲音開始發緊,“但現在……”
她沒說完。
客廳裡沉寂下來。
鄭義宣把右腳從膝蓋上放下來,兩隻腳都踩在地毯上,“妍熙。”
“嗯。”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鄭妍熙看著哥哥。
“趙源宇是趙源宇,寶京是寶京,生意是生意,親家是親家。”
鄭義宣說這三個短句的時候,每一個詞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
不是猶豫,是刻意一字一字的切割,他要把這三件事徹底分開。
鄭妍熙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鄭義宣看著妹妹的眼睛。
他看到的東西讓他滿意……不是他在說什麼的內容,而是他說話的方式。
鄭義宣不需要告訴鄭妍熙應該怎麼做。
他隻需要讓妹妹自己產生那個念頭……趙源宇是外人。
而她的女兒嫁給了這個外人。
如果這個外人要傷害鄭家,她應該站在哪一邊?
鄭義宣不需要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隻需要讓妹妹坐在這個客廳裡,感受到安靜,被沉默填滿。
讓人窒息的安靜。
在這樣的安靜裡,人的大腦會自己產生焦慮,自己尋找答案,自己說服自己。
“歐巴……”鄭妍熙終於開口了,“如果韓進真的造車,現代怎麼辦?”
鄭義宣沒立刻回答。
他從單人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是落地窗。
正對著花園。
花園裏的燈還亮著,白色的燈光照在石板路上。
路的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
“現代不是雙龍,不是大宇。”鄭義宣的低沉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
“我們造了五十年車。”
“五十年的供應鏈體係,五十年的生產工藝,五十年的品牌積累。”
“這些東西,不是靠一個晶片就能追上的。”
“他們有自動駕駛軟體,有半導體設計能力,有資料。”
“但是造車不是寫程式碼。”
鄭義宣把手插進運動夾克的口袋裏,轉過身來,“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這條路。”
“他們走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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