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源宇坐在最靠邊的一把椅子上,把polo衫的袖口捲上去一截。
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不算粗壯。
但線條很清晰。
手腕上的手錶是百達翡麗的運動係列。
不鏽鋼錶殼。
在天空的光線下反射出冷冽的銀光。
李在鎔坐在趙源宇對麵,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擰開喝了一口。
辛東彬坐在李在鎔旁邊,手裏拿著一瓣橙子,沒有吃,在手裏翻來覆去地轉。
他沉默了一會,忍不住開口:“源宇,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趙源宇看著辛東彬。
辛東彬把橙子放回盤子裏,用紙巾擦了擦手指。
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時間組織語言:
“樂特在華國一百一十二家門店,到現在關了四十多家。”
“剩下的那些,銷售額比去年同期降了將近三分之一。”
“上半年我注資了三千多億韓元。”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錢投進去,水花都不大。
“免稅店那邊也一樣,華國遊客的數量降了將近三成……”
“表舅,你的問題是什麼?”趙源宇乾脆地打斷。
“問題是什麼?”辛東彬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
“我的問題是,這個局麵,什麼時候是個頭。”
“表舅……”趙源宇沉思片刻,給出自己的看法。
“目前不是什麼時候是個頭的問題。”
“問題是,我們怎麼在這個局麵裡活下來,並且找到出路。”
棚子裏安靜了。
風從外麵吹過來,打在防風布上,發出呼呼地的聲音。
具光謨清了清嗓子,語氣也略顯沉重,“LG的情況也不樂觀。”
“電池那邊。”
“華國市場本來是最大的增量市場,現在政策和輿論都有些不利。”
“電子方麵,LG電子在華的市場份額今年第一季度降了六個百分點。”
“以前我們還能靠OLED麵板撐著,但現在華國的京東方和天馬也在追。”
“價格戰打得很兇。”
具光謨說價格戰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在LG的業務版圖裏,麵板是少數幾個還在高速增長的板塊。
但如果華國的企業開始打價格戰,這個板塊的利潤率會被迅速壓縮。
“三星的情況……”李在鎔把手裏的礦泉水瓶放到桌麵上,“你們都看得到。”
“手機業務,去年Note7的全球召回,加上現在的華韓關係有些緊張。”
“第二季度在華市場佔有率掉了不少。”
“半導體那邊倒是還好。”
“但問題是,如果華國的企業繼續追趕,儲存晶片的價格遲早會被打下來。”
“去年華國的長江儲存已經開始量產三十二層NAND了。”
“雖然良率不高。”
“但方向已經很清楚了。”
李在鎔的聲音很平靜。
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出來,他說的每一個數字,都不是說出來的。
是稱出來的。
三星電子是三星集團的核心。
半導體是三星電子的核心。
儲存晶片是半導體的核心。
如果這個板塊的利潤被壓縮,整個三星集團的根基都會動搖。
棚子裏又安靜了。
鄭義宣坐在趙源宇的斜對麵,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目光落在棚子外麵第九洞的發球枱上。
辛東彬看了看他,“鄭會長,現代那邊呢?”
鄭義宣搖了搖頭,“去年下半年開始,華國的銷量就在往下掉。”
“今年一月到二月,京城現代的銷量同比下降了將近25個百分點。”
“三月初更差,環比又掉了幾個點。”
說到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撥出來,“現代進入華國市場十九年來。”
“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局麵。”
鄭義宣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沒有起伏本身,就是很大的起伏。
棚子外麵,風停了。
“各位!”趙源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放鬆地環視眾人。
“你們說的這些,我都記在心裏。”
他目光從辛東彬移到具光謨,再移到李在鎔,最後落在鄭義宣身上。
“樂天四十多家門店關停。”
“三千多億注資效果有限。”
“LG電池和麪板兩個板塊同時在華承壓。”
“三星手機在華市場佔有率下滑。”
“半導體的價格壓力在積累。”
“現代進入華國市場十九年來。”
“首次遇到銷量兩位數下滑。”趙源宇每說一句,就豎起一根手指。
他把手指放下,“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華國對薩德的反應。”
“會這麼猛烈?”
“不是針對某一個企業,而是針對整個韓國?”
李在鎔的目光動了一下。
具光謨的眉頭擰了一下。
辛東彬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鄭義宣表情沒有變化,但抱在胸前的雙臂鬆開了。
趙源宇沒等眾人回答。
“因為華國要的不是一個薩德撤不撤的承諾。”
“華國要的是,一個訊號,一個韓國願意站在哪邊的訊號。”
趙源宇語速很慢,“三星,現代,LG,樂天,包括韓進。”
“我們在華國的業務,不是靠一個兩個產品撐起來的。”
“是靠幾十年的供應鏈體係,品牌積累,渠道建設。”
“一點一點壘起來的。”
“這些壘起來的磚,華國不需要一塊一塊地拆。”
“它隻需要在牆根上踹一腳。”
“整麵牆都會晃。”趙源宇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桌上,“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等著華國的政策風向變。”
“風向不會自己變。”
“我們要做的,是把牆拆了,在別的地方重新壘。”
“半導體,電池,麵板,汽車。”
“這四個板塊,華國想要的是產業鏈的自主可控。”
“它要自己造,那我們就要造它們造不出來的東西。”
李在鎔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趙源宇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三星的儲存晶片還有至少三年的技術代差。”
“LG的OLED麵板還有至少兩年的技術代差。”
“現代是全球唯一一家擁有完整從零部件到整車,覆蓋燃油車和電動車雙平台,且已經在海外市場證明過自己的模組化平台體係的韓國車企。”
“樂天的生物製藥板塊正在起步。”
“這些是我們的盾牌。”
“盾牌要夠厚,才能擋得住牆倒的時候落下來的磚。”
說完這些。
趙源又從容地靠向了椅背。
李在鎔輕輕地點了點頭。
具光謨把桌上的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蓋子,也喝了一口,“源宇說得對。”
“牆倒了。”
“我們不能站在下麵等著被砸。”
“我們要在牆倒之前。”
“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辛東彬微微頷首。
鄭義宣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沒點頭,也沒搖頭。
沉默持續了一會。
趙源宇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不是對著任何一個人的,更像是自我對話的外溢。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各位,我有一個想法。”
“這些年,韓進做了很多事。”
“重工,半導體,軍工,文化娛樂,有人問我,韓進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說,韓進是做整合的。”
“把一個行業裡最值得整合的東西整合起來。”
“用最低的成本,最高的效率。”
“做到最好。”
“舅舅……”趙源宇自然地看向了鄭義宣,語調平穩,“汽車。”
“是韓國經濟的最後一塊基石。”
“半導體被追上了,造船被追上了,麵板被追上了。”
“隻有汽車。”
“現代和起亞加起來,全球銷量第八,在華市場雖然短期受挫。”
“但全球競爭力還在。”
“這是韓國唯一一個,還沒有被華國超越的製造業板塊。”
棚子裏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走了一層。
李在鎔:“……”
具光謨:“……”
辛東彬:“……”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
鄭義宣的眼睛則微微眯了起來。
趙源宇卻彷彿絲毫沒感受到氛圍的變化。
他直視著鄭義宣眯起的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因此舅舅。
“我們韓進。”
“以後也要進入汽車業了!”
趙源宇說要進入汽車業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興奮,沒有遲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李在鎔感覺喉嚨有些發乾,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具光謨的目光從趙源宇的臉上移到李在鎔的臉上,又移到辛東彬的臉上。
最後落在鄭義宣的身上。
他看到鄭義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十指緩緩收緊,緊捏成拳。
辛東彬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沉默持續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三十秒。
終於,鄭義宣開口了。
“你說什麼?”
他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裏麵沒有絲毫溫度。
趙源宇看著鄭義宣,嘴角依舊彎著,再次告知,“舅舅,我說我們韓進。”
“以後也要造車了!”
得到確認。
鄭義宣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迅速陰沉下來。
他蹭地一下站起來,力度之大,直接將摺疊椅帶得歪倒一邊。
在李在鎔等人的注視下。
“趙~源~宇~”
鄭義宣咬牙切齒地叫出了趙源宇的全名,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你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嗎?”
“你的嶽母,是我妹妹!你的妻子,叫我舅舅!”
他伸出手,心中的背叛感上升到極點,指著趙源宇,“我把你當家人。”
“你居然告訴我……”鄭義宣的聲音逐漸升高,近乎咆哮,“你要造車!”
“你知道汽車對現代意味著什麼嗎?你知道現代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棚子裏沒有任何聲音。
李在鎔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不知該怎麼開口。
具光謨和辛東彬也有些不知所措。
而麵對鄭義宣咆哮般的指責,趙源宇依舊從容地坐在椅子上。
他既沒憤怒,也不愧疚,隻是麵色平淡的解釋:“舅舅,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
“為什麼現代在韓國市場百分之七十的份額。”
“擋不住華國市場百分之二十多的銷量下滑?”
“因為你們在韓國太強了!”
趙源宇直接給出答案,“強到不需要創新,不需要改變。”
“不需要擔心任何人從盤子裏搶東西。”
“華國市場的銷量下滑不是薩德的錯,薩德隻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真正的問題是,現代在華國賣的車,和現代在韓國賣的車,是一樣的。”
“我不是要從你的盤子裏搶東西。”趙源宇語氣堅定,一字一句,“我要做的是。”
“造一個比你更大的盤子。”
“你……”聽完趙源宇的詭辯,鄭義宣的麵色瞬間由紅轉紫。
“德國有大眾,寶馬,賓士……趙源宇的聲音繼續在棚子裏回蕩。
“日本有豐田,本田,日產。”
“韓國,為什麼隻能有一個現代?”
棚子裏徹底陷入寂靜。
鄭義宣看著臉上沒有絲毫退意的趙源宇。
他呼吸粗重,手指慢慢放了下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握成拳頭。
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隨著時間緩慢流逝。
“嗬嗬……”鄭義宣冷笑出聲,緊繃的身體也緩緩放鬆下來,“好,很好!”
他果斷轉身,走到棚子外麵。
“趙源宇……”鄭義宣沒回頭,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商場如戰場。”
“我不會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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