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上午十點十五分。
巨濟玉浦船廠。
深秋的東海海風帶著刺骨的鹹濕,從釜山海峽灌進船塢。
天空呈現厚重的鉛灰色。
玉浦船廠一號乾船塢周圍。
已經搭起了三米高的觀禮台,紅藍白三色帷幔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塢底部,巨大的護衛艦龍骨已經鋪設完畢。
由十七段特種高強度鋼焊接而成,長達128米的T形骨架。
鋼材表麵噴塗著銀灰色的防鏽底漆,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觀禮台上第一排,趙秀鎬坐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
裏麵是深灰色西裝,脖子上圍著一條駝色圍巾……不是裝飾,是為了遮住鎖骨上方因化療置入的PICC管。
他比三個月前瘦了至少十公斤。
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肩膀處的布料塌陷下去,露出突兀的骨骼輪廓。
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麵板是不健康的蠟黃色,像陳舊的羊皮紙。
但他坐得很直。
趙秀鎬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船塢裡的龍骨。
隻有離得最近的人……比如坐在他右側的趙源宇才能看見,他交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肌肉無力。
趙源宇今天穿著藏青色海軍呢大衣,裏麵是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
他坐在趙秀鎬身邊,沒有看船塢,而是用餘光觀察著三伯的狀態。
每隔幾分鐘,趙源宇就會瞥一眼三伯的側臉……看他的呼吸是否平穩,看他的眼神是否渙散,看他是否需要水或者葯。
儀式還沒開始,觀禮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左側是軍方代表。
國防部副長官兼裝備司長官金泰榮。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上兩顆將星在陰天裏依然刺眼。
金泰榮身後坐著五名海軍軍官,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坐姿整齊。
右側是企業方。
趙南鎬、趙正鎬、樸景泰、白哲宇、安佑成……韓進集團核心班底幾乎全到了。
還有大宇造船整合後的新管理層,幾名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穿著深藍色工裝。
他們胸前別著韓進重工-大宇造船聯合專案組的工牌。
沒有趙亮鎬。
每個人都知道集團副會長沒來。
但每個人都知道他為什麼沒來。
三個月前的人事大輪崗,已經把趙亮鎬徹底排除在集團核心決策圈之外。
然而此刻。
當趙秀鎬病骨支離地坐在主位。
當趙源宇以輔佐官身份坐在他身邊。
趙亮鎬的缺席就顯得格外刺目。
也格外意味深長。
“代表。”崔勛拓彎下腰,在趙秀鎬耳邊低聲說,“還有五分鐘開始。”
“您需要先喝點水嗎?陳院長說……”
趙秀鎬搖頭。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不必的手勢。
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十點二十分。
主持人……韓進重工宣傳本部長走到麥克風前。
他開口時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些:
“各位領導。”
“各位來賓。”
“今天,我們在這裏隆重舉行韓國海軍新一代護衛艦首艦的龍骨鋪設儀式……”
開場介紹完畢。
趙源宇側過頭,在趙秀鎬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秀鎬微微點頭,然後緩緩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觀禮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秀鎬站起來的過程很慢。
他先用手撐住座椅扶手,停頓兩秒。
然後腰部發力,一點一點把身體從椅子裏拔出來。
起身的瞬間,趙秀鎬身體晃了一下……很輕微,但足夠讓坐在後排的人看見。
趙源宇的手已經虛扶在他肘後,但沒有真的碰到。
少年微妙的支撐。
既在必要時能立刻扶住,又不會讓旁人覺得代表理事連站都需要人攙扶。
趙秀鎬站穩了。
他走到麥克風前,調整了一下高度,然後抬頭,目光掃過觀禮台,掃過船塢裡的工人,掃過那具巨大的鋼鐵骨架。
“今天……”趙秀鎬開口,“這艘船在這裏鋪設龍骨。”
“但韓進重工的龍骨。”
“早在五十三年前,我父親趙重勛先生創辦韓進商社的那天,就已經鋪下了。”
海風把他的圍巾吹得飄起來。
“那根龍骨,叫做與國同行。”
他輕微咳嗽了一聲,然後用手帕捂住嘴,兩秒後放下,繼續說話。
“這艘護衛艦,訂單金額是3800億韓元。”
“但對我們來說,它不隻是生意。”
趙秀鎬的目光轉向軍方席位,與金泰榮長官對視。
“它是韓國國防自主化的一步。”
“是韓進重工從造船廠轉型為海洋與防務係統整合者的標誌,也是……”
他又停頓,這次是為了喘氣。
“……也是下一代韓國年輕人,能在更安全的海域裏,追求他們夢想的保證。”
這幾句話說完。
趙秀鎬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但他沒有擦,隻是微微側身,看向趙南鎬。
趙南鎬立刻站起來,走到另一支麥克風前。
他手裏拿著一份厚重的藍色資料夾。
“在此,我代表韓進重工宣佈……”趙南鎬的聲音洪亮沉穩,“未來五年。”
“我們將投入1.2萬億韓元研發經費,聚焦三大方向……”
他身後的大型LED螢幕亮起。
第一頁是LNG船技術。
第二頁是深海鑽井平台關鍵部件。
第三頁是下一代驅逐艦模組化設計。
每翻一頁,觀禮台上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軍方席位的軍官們身體前傾,眼睛緊盯著螢幕上的資料。
企業方這邊,幾個老工程師摘下眼鏡擦拭,神色激動。
趙南鎬彙報了整整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裏,趙秀鎬一直站在麥克風旁。
他沒有坐回去,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
彙報結束,掌聲雷動。
金泰榮長官上台致辭。
他講國防戰略,講國家安全,講軍民融合的國家政策。
講到一半時,金泰榮特意轉向趙秀鎬:
“趙代表,我代表海軍,感謝韓進集團在關鍵時刻的擔當。”
“這艘護衛艦,將命名為玉浦號。”
“我們希望。”
“未來還能有蔚山號、巨濟號……”
趙秀鎬微微躬身。
儀式在十一點十分結束。
工人們開始向龍骨拋灑五穀……傳統習俗,祈求建造順利。
金黃的稻米、黃豆、紅豆從空中灑落,砸在鋼鐵骨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場小型的金屬雨。
趙秀鎬站在觀禮台邊緣,看著船塢裡的工人們開始焊接第一塊舷側鋼板。
電焊弧光在陰天裏亮得刺眼,藍色的火花飛濺,像生命的脈動。
“三伯……”趙源宇輕聲提醒。
“該回去了!陳院長說您今天不能在外麵超過八小時。”
趙秀鎬沒動。
他看了很久,直到一陣海風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翻飛。
趙秀鎬劇烈咳嗽起來,這次沒忍住,咳得整個人都弓起來。
趙源宇立刻站到他身前,用身體擋住後方視線,同時從口袋裏掏出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塞進趙秀鎬手裏。
趙秀鎬就著趙源宇遞過來的水瓶吞下藥,喘息著。
“源宇……”他聲音很啞很啞,“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
“那根龍骨。”趙秀鎬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船塢,“它現在隻是一堆鋼。”
“但一年後,它會是一艘船。”
“十年後。”
“它可能會在某個遠離韓國的海域。”
“保護著我們的商船,我們的僑民,我們的國家利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要你記住的。”趙秀鎬轉過頭,看著趙源宇,“韓進共和國,不是一句口號。”
“它是鋼,是船,是海上的航線,是別人不敢欺負你的底氣。”
趙源宇點頭。
他沒有說我記住了。
因為他知道三伯要的不是承諾。
他扶住趙秀鎬的手臂:“我們走吧。下午還要打針。”
兩人轉身離開觀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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