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12日上午。
汝矣島,國會議事堂外。
KBS的直播鏡頭裏,女主持人的聲音在初春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失真和急促。
她身後,國會議事堂那棟龐大的白色建築,入口處被密密麻麻的警衛組成人牆,將喧嘩的世界隔絕在外。
“……國民們,我們現在位於國會議事堂前。”
“史無前例的總統彈劾案投票即將在內部舉行。”
“本週二在野D聯合提交動議以來,這裏已經連續經歷了數十個小時的對峙。”
“爭議的核心。”
“是盧武賢總統在近期一次講話中,公開呼籲民眾支援開放國民黨D。”
“在野的大國家黨D與新千年民主D指控總統此舉嚴重違反了選舉法規定的中立義務,構成彈劾理由。”
“儘管選舉委員會裁定其行為輕微,但政治對決的齒輪一旦啟動,便難以停下……”
鏡頭切換,出現前一日盧武賢發表電視講話的畫麵。
他麵容疲憊但眼神倔強,麵對要求他道歉以平息事態的呼聲。
盧武賢說:
“如果人民要求,我可以道歉兩次,道歉三次,但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裏。”
就這句被視為挑釁的回應,徹底關閉了在野兩D妥協的大門。
主持人繼續:“現在,佔據議會多數席位的在野D誓言推動投票。”
“而支援盧總統的開放國民D議員。”
“從昨天起便以議長席為家,誓言阻撓到底。”
“一場決定韓國憲政史走向的較量,已在議會內部化為最原始的肢體對抗……”
鏡頭搖回議事堂,一切喧囂被厚重的大門吞噬。
但所有人都知道。
裏麵正在上演的。
絕非莊嚴的民主程式。
……………
國會議事堂內,主會場。
主席台……那個象徵秩序與權威的木質高台……此刻成了整個韓國最滑稽的舞台。
約二十名開放國民D的議員。
或坐或臥,像一群佔領燈塔的水手,用身體築成堡壘。
有人裹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打盹,眼下一片青黑。
有人則瞪大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台下黑壓壓的敵陣。
台下。
大國家D的議員們如同等待獵食的狼群。
黨首樸景慧坐在前排中央。
她穿著一身珍珠灰色的套裙,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與周圍的躁動不同。
樸景慧臉上沒有任何激烈的表情,隻有嘴角微微抿起。
那不是微笑,而是冰冷的絕對篤定。
偶爾,她的目光會掠過主席台上那些睏倦的守夜人,眼裏沒有憤怒,隻有看待既定流程般的漠然。
時間接近上午十點,法定的投票截止時刻正在分秒逼近。
大國家D院內代表李武星焦躁地看了看錶,對身旁的同僚低聲說:
“不能再等了。”
“等他們自己困死?笑話!”
“得幫議長大人一把。”
他使了個眼色。
下一刻。
約莫二十名身材壯碩的在野黨議員猛地起身,如同聽到發令槍響,一言不發地沖向主席台。
沒有口號,隻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你們幹什麼!”
“無恥!這是政變!”
台上的開放國民D議員瞬間被驚醒,尖叫和怒罵炸開。
一方要清場。
一方誓死不退。
西裝革履的紳士淑女們瞬間化為街頭鬥毆的混混。
領帶被揪住,成了韁繩。
昂貴的鋼筆從口袋滑落,被踩得劈啪作響。
議員的姓名牌在推搡中紛紛崩飛,像失敗的勳章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一位女議員死死抱住主席台的桌腿,聲嘶力竭地哭喊。
她的男同僚則與兩名清場者扭打在一起,用額頭猛撞對方的下巴。
樸景慧靜靜地注視著這場混戰,連交疊的雙手都未曾動一下。
對她而言,這場醜陋的前戲,不過是通往必然結果,也必須忍受的噪音。
就在僵持不下時。
議長樸寬用在一大隊國會警衛的簇擁下,如同古代攻城戰中最後壓上的重甲步兵,出現了。
警衛們戴著白手套,麵無表情。
他們開始執行最冰冷的任務……將那些粘在主席台上的人形障礙物,一個一個剝離、拖走。
場麵徹底失控!
哭嚎、咒罵、身體與地麵的摩擦聲混作一團。
一位被兩名警衛架著胳膊拖行的老議員,雙腳徒勞地蹬踹,對著樸寬用嘶吼:
“樸議長!歷史的罪人!你會被審判的!”
樸寬用隻是疲憊地皺緊眉頭,在警衛用身體開闢出的狹窄通道裡,艱難地挪向那把空置已久的議長座椅。
當他終於坐下,拿起議事槌時,場內已是一片狼藉。
支援盧武賢的議員大多被隔離在席位區,如同戰敗的俘虜。
有人掩麵哭泣,有人則奮力高唱韓國國歌,悲壯的旋律在混亂的餘音中怪異回蕩。
樸寬用敲下木槌,聲音乾澀:“現在,開始對總統彈劾動議進行投票。”
“無效!這是武力政變下的投票!”開放國民D的議員們在台下怒吼。
但他們的聲音很快被在野D陣營那邊傳來的壓抑已久的興奮低語所淹沒。
投票以無記名方式快速進行。
大國家D與新千年民主D的議員們排著隊,將白色的選票投入票箱,臉上帶著如釋重負或勝利在望的表情。
樸景慧也投了票,動作輕盈而準確。
計票短暫得殘酷。
樸寬用再次敲槌,宣讀結果:
“投票總數為195張。”
“贊成票193張,反對票2張。”
“彈劾動議案……獲得通過。”
“嘩……!!!”
兩個在野D的席位區,驟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以及萬歲的呼喊。
議員們起身互相握手、擁抱,彷彿贏得了戰爭。
樸景慧依舊坐著。
但她凝固的嘴角,終於徹底上揚。
形成一個清晰完美。
卻又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那微笑裡,有勝利者的矜持,更有早知如此的淡然。
然而,在野D勝利的慶典隻持續了不到三十秒。
“強盜!”
“民主之恥!”
“把議長拽下來!”
憤怒的火山在開放國民D席位區徹底爆發。
數十名議員,眼睛血紅,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向主席台。
他們不再是幾個小時前消極的靜坐者,而是被最終結果點燃的復仇之焰。
紙杯、檔案、甚至還有不知誰脫下的皮鞋,雨點般砸向目瞪口呆的樸寬用。
“保護議長!”警衛們慌忙再次組成人牆。
但這次麵對的,是議員們徹底的瘋狂。
推搡升級為拳腳,主席台被圍得水泄不通。
一位體格魁梧的開放國民D議員,在極度的悲憤中,竟一把搶過那個剛剛收納了定案的白色投票箱,高舉過頭頂,在無數鏡頭和驚呼聲中,狠狠地摔向大理石地麵!
“砰!!!”
響聲震耳欲聾。
木箱碎裂,剩餘的選票像白色的冥紙般飛散。
這副場景,成為了這場議會鬧劇最荒誕與最暴力的註腳。
樸寬用被警衛死死護在中間,臉色慘白。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幾天前曾對阻撓者說出的那句話:“你們自找的。”
場內,勝者急於離場慶祝;敗者陷入絕望的狂怒。
場外。
那位被暫時中止權力的總統,正在外地視察一家工廠。
而真正評判這一切的,是鏡頭之外,沉默而憤怒的大多數。
……………
KBS的直播訊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是被外麵驟然掀起的聲浪所衝擊。
主持人的耳機裡顯然傳來了確認訊息。
她臉上職業化的平靜瞬間破裂,被濃濃的震驚所取代:
“……緊急訊息!國會議事堂內剛剛結束表決。”
“彈劾動議案……以獲得壓倒性多數贊成通過。”
“盧武賢總統的職權將被即刻中止……”
主持人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背景音裏海嘯般的喧囂吞沒。
鏡頭猛地轉向國會正門前的廣場。
這裏,已不是幾小時前相對剋製的等待場麵。
訊息像野火燎原,點燃了數千名盧武賢支援者的情緒。
他們大多年輕。
舉著反對政變、彈劾無效的標語牌。
此刻,這些牌子像憤怒森林中的樹木一樣瘋狂舞動。
“他們怎麼敢?!”
“大國家D!新千年民主D!歷史的罪人!”
“這是報復!是對改革者的報復!”
怒吼、哭喊、質問聲浪直衝雲霄。
人群試圖向議事堂大門衝擊,但被更厚實的警察防線擋回。
衝突在邊緣爆發,拳頭與警棍在混亂中交錯。
有人摔倒在地,又被人拉起。
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臉上混著淚水與汗水,對著鏡頭嘶喊,聲音卻完全淹沒在周圍的聲浪裡。
更遠處,一些支援盧武賢的民眾團體點燃了蠟燭,開始了即時的燭火示威。
跳動的火苗連成一片悲傷的光海,與國會建築冰冷的白色燈光,與激進人群狂怒的吼叫,形成了詭異而分裂的三重奏。
一位中年市民擠到鏡頭前,他的憤怒顯得更為沉重和悲哀:
“他們說這是為了民主和法律?看看裏麵像什麼樣子!”
“看看外麵我們有多憤怒!”
“他們害怕改革,害怕四月的選舉。”
“所以才用這種手段!”
“這不是法律,這是一場政變!”
中年市民的聲音,道出了場外多數人的心聲。
就在幾天前。
一份緊急民意調查顯示。
近七成的韓國國民反對彈劾盧武賢,認為此舉是場議會政變。
此刻。
這份被國會內多數票強行碾過的民意。
正在街頭化為最直觀和最熾熱的物理存在。
國會內的荒誕劇或許已落下第一幕,但憲法法院還有180天的最終裁決。
而漢城街頭的這個沸騰的黃昏,則清晰昭示著……政治的齒輪可以靠人數暴力驅動。
但民心的反向。
或許才剛剛開始積累它龐大而沉默,足以顛覆一切劇本的動能。
議事堂內。
樸景慧帶著標誌性的微笑,在隨從護送下從容離開。
她坐進黑色轎車,將身後的混亂與怒吼關在門外。
轎車駛過喧嚷的街頭。
車窗上,映出樸景慧平靜的側臉,以及窗外那些模糊揮舞的憤怒拳頭。
兩個世界,在這一刻,被一層薄薄的車窗玻璃,徹底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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