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從隔間出來，走到洗手池前。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指尖，讓他因烤肉和談話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擠了些洗手液，正低頭搓著泡沫，然後習慣性地一抬頭，看向麵前光潔的鏡子。
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鏡子裏，就在他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人。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烏黑的長發垂在肩頭，在洗手間略顯慘白的燈光下，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我靠！”
藍玉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彈射性地向後轉身，身體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等他看清那張臉時，才發現原來是龍之夢。
他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臟，這才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藍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胸口：“原來是你啊……嚇我一跳。幹嘛一言不發地站在我身後？”
他說著，以為是小女孩的惡作劇，便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去，準備繼續把手上的泡沫沖乾淨。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龍之夢並沒有回答他的話。他能清晰地從鏡子裏看到，她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開口，隻是用那雙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直勾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背影。
那目光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他背後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藍玉沖手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朝四周看了看，雖然這家店的顧客不多，但洗手間的門口，已經有說笑的聲音和腳步聲正在靠近。這裏顯然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他關掉水龍頭，用紙巾胡亂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對著依舊沉默的龍之夢輕聲說：“跟我來。”
他拉開旁邊那扇標著“緊急出口”的金屬門，將一言不發的龍之夢帶到了烤肉店後巷的安全通道裡。
門“砰”地一聲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店內溫暖的燈光和喧鬧的人聲。通道裡隻有一盞昏暗的聲控燈，空氣冰冷而安靜。
“好了，”藍玉看著她，語氣也嚴肅了些，“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在酒精的作用下，龍之夢的整個人都顯得紅彤彤的，像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抬起那雙已經有些迷離的眼睛，看著麵前這個正皺著眉、臉上寫滿關切的男人，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用酒精和沉默築起的全部防線。
龍之夢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晶瑩的淚珠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裏打轉，搖搖欲墜。
一看她這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藍玉立馬就慌了，他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哭。
“哎，你別哭啊……”他一邊笨拙地安撫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抬起手，想要像哄妹妹那樣，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滾燙的臉頰時，他又猛地意識到了什麼，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是那種可以隨意觸碰的關係了。
就是這個遲疑的、收回的動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龍之夢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讓她所有的故作堅強都瞬間崩塌。
酒勁猛地一下竄上頭頂，給了她孤注一擲的勇氣。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藍玉那隻停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她的手心滾燙，力氣大得驚人。
龍之夢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用一種顫抖著、卻又無比清晰的、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質問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道：
“歐巴和金姬蘇前輩的戀情……是不是真的？”
藍玉沒想到，龍之夢費盡周折跟過來，隻是為了問出這麼一句早已有了答案的話。
關於他和金姬蘇假裝情侶這件事，是藏在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之一。這個秘密，他就連寧寧都選擇隱瞞，自然更不可能告訴眼前的龍之夢。
他看著她那雙被酒精和淚水浸潤的、充滿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喉嚨有些發乾。
在安全通道那盞昏暗聲控燈的嗡鳴聲中，藍玉沉默地思考了幾秒，最終，還是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一個動作，卻彷彿抽幹了龍之夢身上所有的力氣。
她抓著他手腕的手猛地一鬆，身體輕輕晃了晃。那雙一直在眼眶裏倔強打轉的淚水，像是收到了潰敗的訊號，瞬間決堤。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沿著她通紅的臉頰，爭先恐後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絕望地流著淚，彷彿要將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情感都一次性流乾。
這副模樣讓藍玉徹底慌了神，他連忙從口袋裏掏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想要為她擦拭。
“柚子吶，你別哭了……真的，別哭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笨拙的安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再哭下去，別人聽到了還以為我把你怎麼樣了呢。”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紙巾去碰觸她的臉頰。
淚眼婆娑的龍之夢抬起頭，任由他為自己擦淚。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了關切和慌亂的臉，用一種近乎破碎的、顫抖的聲音問道：“藍玉歐巴……難道就一點都不知道……我對歐巴的心意嗎？”
藍玉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從在一起時那些“不經意”的身體接觸，到後來在合作視訊裡，她那幾乎從不從他身上移開的、亮晶晶的眼神。
龍之夢對他的好感，表現得幾乎有些太過明顯了，明顯到恐怕連與她一起練習的金旼炡和內永繪裡都知道了。
他的沉默，成了最殘忍的回答。
龍之夢明白了。原來他一直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隻是，在裝矜持。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她哽嚥著，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久的問題：“是……是我身上有哪裏不好嗎？讓歐巴……讓歐巴一點都不喜歡我？”
“不是的！”藍玉立刻否認，語氣急切，“我很喜歡你！柚子你身上哪裏都好，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性格也很溫柔……真的。”
對於藍玉的讚美，龍之夢還是很受用的，那讓她慘白的心情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困惑。
她吸了吸鼻子，追問道：“既然……既然我有這麼多的優點，那歐巴為什麼……為什麼遲遲不肯向我表明心意呢？非要……非要等到我主動來追求歐巴嗎？”
“柚子吶，”藍玉嘆了口氣，收回了手，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他試圖用一種理智的、兄長的口吻來和她溝通，“你還是個練習生，而且馬上就要出道了。戀愛，不是這個階段的你該考慮的事情。你現在唯一應該想的，是趕緊出道，然後努力收穫更多的粉絲的喜愛，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為什麼？”龍之夢不解地看著他，淚水再次蓄滿了眼眶，“當愛豆，為什麼就不能談戀愛呢？”
“因為，”藍玉的聲音沉了下來，“愛豆，是一個為粉絲們販賣幻想的職業。有的粉絲把你當成朋友，有的把你當成女兒，但更多的粉絲，會把你當成是他們的‘女友’。你掙的錢裡，很大一部分就是這份‘幻想’的價值。所以，你自然要為你的‘金主’們考慮。”
“那……那咱們藏得好一點，別被粉絲們發現不就行了嗎？”她依舊不甘心地爭辯。
“哪有那麼簡單？”藍玉苦笑了一下，“首爾就這麼大點地方，就算咱們隻在彼此的家裏約會，也總要上車下車吧？現在到處都是拿著長焦鏡頭的狗仔和無孔不入的私生粉，愛豆真的談起戀愛來，是很難藏得住的。”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甚至拿自己舉起了例子：“你看，就連我和姬蘇努那……不也還是被拍到了嗎？”
他以為這個例子能讓她信服，卻沒想到，這句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龍之夢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歐巴！”她猛地抬高了音量，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失望和指責，“既然你把道理說得這麼大義凜然，那你自己呢？你為什麼還要跟姬蘇前輩談戀愛？！那不是在傷害喜歡BLACKPINK、喜歡她的粉絲們嗎？！”
她用他剛剛才說出口的邏輯，狠狠地、不留情麵地，將了他一軍。
藍玉沒想到，她竟然會用他自己的話來指責他。一時間，他被堵得啞口無言。他無法解釋那段戀情背後的真相，也無法反駁她邏輯上的無懈可擊。
在龍之夢那含淚的、充滿了控訴的目光中，他隻能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充滿了無奈和自嘲的苦笑。
藍玉那副無言以對、隻能苦笑的模樣，在龍之夢眼中，成了一種預設和心虛的鐵證。
這比任何蒼白的辯解都更讓她感到憤怒和心寒，酒精和委屈燒灼著她的理智，讓她的話語變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既傷人，也傷己。
“我知道了。”她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淒涼的自嘲笑聲，淚水順著那抹慘淡的笑容滑落，“我全都明白了。因為金姬蘇前輩是BLACKPINK的成員，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頂級女愛豆，所以她和歐巴在一起，可以極大地滿足歐巴的虛榮心，對嗎？所以歐巴剛才說的那些狗屁原則，那些為粉絲著想的大道理，在麵對金姬蘇前輩的時候，就全都可以不管不顧了！”
這番話尖銳到了極致。
藍玉不得不承認，儘管動機完全錯誤，但從邏輯上來說，龍之夢的這個推論，是唯一能解釋他所有矛盾行為的“完美答案”。
讓他自己顯得像個十足的、趨炎附勢的勢利小人，卻也恰好能將那個真正的秘密，掩蓋得天衣無縫。
他看著她那雙因憤怒和悲傷而燃燒的眼睛，再次選擇了沉默。這種預設，比千言萬語更具殺傷力。
龍之夢的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原來……原來真的是這樣。
“如果……”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問出了那個最殘忍、也最讓她不堪的問題，“如果我……也是金姬蘇前輩那樣的頂級女愛豆，歐巴是不是……就不會拒絕我了？”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道絕路。
藍玉知道，隻要他說“是”，就能徹底斬斷她所有的念想，讓她安安心心地去發展事業，將這份不該有的好感，徹底扼殺在搖籃裡。這是最傷人的方式，卻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他艱難地、幾乎是違心地，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字：
“是。”
這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轟然壓垮了龍之夢的世界。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悲傷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在她的心臟上反覆切割。
“歐巴……”她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充滿了破碎的失望，“我看錯你了！”
她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像是要擦掉自己的軟弱，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就要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剛走了兩步，她又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昏暗的燈光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她眼中的悲傷已經被一種更加炙熱、更加決絕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團熊熊燃燒的、名為不甘的烈焰。
她對著藍玉的背影，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歐巴，你等著。等我出道了，我一定會成為最頂級的女愛豆。到時候，你就後悔去吧！”
撂下這句狠話，她再也不停留，一邊擦拭著又開始不受控製湧出的淚水，一邊頭也不回地快步返回了包間。
沉重的金屬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藍玉依舊呆立在原地，良久，良久。
龍之夢最後那個傷心欲絕卻又倔強無比的眼神，像一根烙鐵，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感到一陣陣尖銳的愧疚。
但是……
“要成為最頂級的女愛豆……”他低聲重複著她的話，臉上那抹苦澀的無奈，漸漸被一絲欣慰所取代。
這或許……也算是壞事變成好事了吧。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龍之夢是妹妹的隊友，更是她未來幾年裏最親密的閨蜜。而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無法對感情專一的“花心大蘿蔔”。
若是真的和龍之夢在一起，以她這樣熾熱而純粹的性格，早晚會被自己傷得體無完膚。到那個時候，寧寧夾在兩人中間，又該有多難做？
就這樣吧。
讓她恨著自己，然後帶著這股不甘，去攀登那座名為“頂級女愛豆”的高峰。
就這樣，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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