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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實話,林澈並不認為南山塔有什麼好的,他見過終南山的美景,如果可以,他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帶著湊崎紗夏去看看。
下山時,湊崎紗夏依然興奮地講著剛纔看到的景色。林澈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sana,你知道終南山嗎?”
湊崎紗夏愣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在大唐長安以南,有座終南山。”林澈的目光變得悠遠,“那裡的景色……很美。”
他很少主動提起大唐的事,湊崎紗夏立刻意識到這個話題的重要性。她輕輕握緊他的手“能跟我說說嗎?”
林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終南山不是一座孤峰,而是連綿的山脈。春天時,滿山杜鵑花開,像鋪了一層錦繡。夏天綠樹成蔭,溪水潺潺。秋天楓葉紅遍,層林儘染。冬天……”
他頓了頓,“冬天雪覆群山,天地一色,萬籟俱寂。”
湊崎紗夏想象著他描述的畫麵,輕聲問“你去過很多次嗎?”
“年少時常去。”林澈的嘴角浮現一絲懷唸的笑意,“與友人登山賦詩,或在寺廟借宿,聽晨鐘暮鼓。有時一住就是旬月。”
“聽起來很美好。”湊崎紗夏由衷地說。
林澈轉頭看她,眼神溫柔“若有朝一日能回去,我想帶你去看看。”
這句話讓湊崎紗夏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林澈認真的表情,突然明白這不僅僅是隨口一提的願望,而是他真心的期盼。
“好啊。”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不過要去的話,你得當我的嚮導。”
林澈輕輕點頭“那是自然。”
兩人坐上下山的纜車,湊崎紗夏靠在林澈肩上,小聲問“除了終南山,大唐還有什麼特彆美的地方?”
這個問題開啟了林澈的話匣子。他講起長安城的朱雀大街,講起曲江池的春日遊宴,講起灞橋的送彆柳。每一個地名背後,都有一段鮮活的回憶。
湊崎紗夏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她發現林澈在描述這些時,眼中閃著不一樣的光芒。那是一種對故土的深切眷戀,是她從未見過的深情。
“你……很想念那裡吧?”她輕聲問。
林澈冇有否認“是,很想念。但想唸的不僅是景色,更是那裡的人和事,那種……歸屬感。”
這個回答讓湊崎紗夏心裡五味雜陳。她為林澈的坦誠感動,又為他的思鄉之情心疼,更隱隱擔心自己永遠無法取代大唐在他心中的位置。
“那在這裡呢?”她試探地問,“在這裡有歸屬感嗎?”
林澈低頭看她,目光深邃“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歸屬感。”
湊崎紗夏抿了抿嘴,然後說道“大唐的終南山我們回不去了,但是,有朝一日,我們可以一起去現在的終南山看看。”
林澈的目光微微凝滯,像是透過眼前的湊崎紗夏,看到了某個遙遠的時空。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湊崎紗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山不會變,”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但時移世易,景隨境遷。千年的風霜雨雪,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湊崎紗夏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輕輕握緊他的手“那……現在的終南山,還會和你記憶中的還一樣嗎?”
林澈輕輕搖頭“我不知道。但或許……”他停頓了一下,“或許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山石的風骨,雲霧的姿態,還有……”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念道:
“青巒疊翠隱仙蹤,石徑苔深印舊蹤。
雲海翻騰遮望眼,鬆濤起伏訴長空。
昔年攜酒登臨處,今日憑欄憶往容。
莫問青山何日老,千秋風骨自崢嶸。”
這首詩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珍寶。湊崎紗夏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境,但能感受到詩句裡蘊含的深沉情感。
“這是你寫的詩嗎?”她輕聲問。
林澈睜開眼睛,眼中帶著些許悵惘“剛纔想到的。其實不算好詩,隻是……一時感慨。”
“我覺得很好。”湊崎紗夏認真地說,“雖然我不太懂詩,但能聽出你對那座山的感情。”
林澈微微笑了起來“你若喜歡,我再作一首。”
他沉吟片刻,又緩緩念道:
“南山積雪映晨暉,古寺鐘聲入翠微。
石上清泉流歲月,林間野鶴忘塵機。
曾經把酒論今古,此際臨風歎是非。
唯有青山如故友,千年不改舊時衣。”
湊崎紗夏安靜地聽著,等林澈唸完,才小聲問“第二首……好像更傷感一些?”
林澈點點頭“第一首是追憶年少時的豪情,第二首……是感歎物是人非。”
他很少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湊崎紗夏知道這是他對她敞開心扉的表現。她輕輕靠在他肩上,柔聲說“等我們去的時候,你可以再寫新的詩。寫現在的終南山,寫我們一起去看到的景色。”
林澈低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好主意。不過……”他頓了頓,“我的詩才其實很一般,在大唐時,友人們常笑我詩作匠氣太重,缺乏靈氣。”
“誰說的!”湊崎紗夏立刻為他辯護,“我覺得很好啊,至少我聽得很感動。”
林澈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那是因為你偏心。”
“偏心怎麼了?”湊崎紗夏理直氣壯,“我就是偏心你。”
兩人相視而笑,之前的沉重氣氛一掃而空。林澈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林澈認真地說,“在大唐,這些話我很少與人說。男兒誌在四方,總說些思鄉懷舊的話,會被人笑話。”
湊崎紗夏心疼地抱緊他“以後你想說什麼都可以跟我說,我不會笑話你。”
林澈輕輕回抱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他忽然覺得,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遇到這樣一個理解他、包容他的人,是何其幸運。
湊崎紗夏突然想起什麼,從林澈懷裡坐直身體“對了,你教我寫詩吧?”
林澈有些意外“你想學?”
“嗯!”湊崎紗夏點頭,“雖然我可能學不會,但至少能更懂你在說什麼。”
“好,我會教你,隻不過,寫詩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學會的,那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還要有足夠的文學素養。”林澈笑著說道。
“哼,我們的時間長著呢,我肯定能學會的!”湊崎紗夏握了握小拳頭說道。
看著自信的湊崎紗夏,林澈的眼前一陣恍惚,好像是回到了大唐,回到了他年少的時候,他在看到他的爺爺寫出一首好詩的時候,也如此自信的表示,他肯定能寫出更好的詩!
那時,他的爺爺,他眼裡最偉大的詩人,賀知章,則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澄安啊,爺爺也相信你,你一定會成為讓爺爺都為之驕傲的詩人的。”
這一刻,林澈突然有些好奇,他的爺爺,會為他驕傲嗎?
他從來冇有聽到他爺爺說過,他為他驕傲。
可惜,他怕是永遠也聽不到了。
林澈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湊崎紗夏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澄安,你怎麼了?”
林澈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關於寫詩的往事?”湊崎紗夏試探地問。
林澈點點頭,聲音低沉“我祖父……是大唐有名的詩人。小時候,我總想寫出讓他驕傲的詩。”
湊崎紗夏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但他很少誇我。”林澈繼續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麵,“即使我寫出了不錯的詩句,他也隻會點點頭,說‘尚可’或者‘還需努力’。”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湊崎紗夏聽出了其中的失落。她輕輕握住他的手“他一定是很嚴格的人吧?”
“是,但也不全是。”林澈的眼神柔和了些,“他雖然很少誇我的詩,但會誇我其他方麵。說我劍術進步了,說我書法有長進,說我待人接物越來越得體……”
他頓了頓“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認可我,隻是希望我能更好。在大唐,想要出人頭地,僅靠詩纔是不夠的。必須文武雙全,懂得為人處世。”
湊崎紗夏能想象出那個畫麵——一個嚴厲但慈愛的祖父,用心良苦地培養自己的孫兒。她輕聲問“那……你現在覺得,他會為你驕傲嗎?”
林澈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我不知道。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說我的詩‘已有風骨,但火候不足’。後來……”
後來他就穿越了,再也冇有機會讓祖父看到他的進步。
湊崎紗夏感到一陣心疼。她突然理解為什麼林澈對寫詩如此認真,為什麼提到終南山時情緒會那麼複雜——那些不僅僅是美好的回憶,更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澄安,”她認真地看著他,“雖然我可能永遠見不到你祖父,但我覺得,他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林澈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你冇有辜負他的教導。”湊崎紗夏一字一句地說,“你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站穩了腳跟,學會了新的語言和生活方式,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這難道不比寫出一首好詩更值得驕傲嗎?”
這番話讓林澈愣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在大唐,士族子弟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功名和才學上。
“真的嗎?”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當然是真的!”湊崎紗夏用力點頭,“而且你知道嗎?你能教我寫詩,說明你已經有了當老師的能力。你祖父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個說法讓林澈的心裡好受了許多。他想起祖父教導族中子弟時的耐心,想起那些年輕人從懵懂到開悟的過程。或許,傳承比成就更能讓祖父欣慰。
“謝謝你,sana。”他輕聲說,眼中帶著真誠的感激。
湊崎紗夏搖搖頭“不用謝。我隻是說了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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