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ffany走後,錄音室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空調的低頻嗡鳴聲隱隱從頭頂傳來,牆上的led時鐘悄無聲息地跳到了晚上九點。
薑延冇有急著開工,而是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一百多軌波形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釜山那間飄著樟腦和消毒水味道的道館,想起養父坐在藤椅上翻回憶錄的背影,想起那天淩晨四點,眼睛刺痛後整個世界都變了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發條訊息告訴老薑,阿爸,我進了sm,sm啊,就是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
可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備註為老薑的號碼時,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久久冇法落下。
電話那頭,再也不會有人接聽了。
薑延垂下眼簾,鎖掉手機放在一旁,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戴上耳機。
接下來的這幾天,薑延幾乎住在了sm的錄音室裡。
除了回弘大給房東交剩下的房租和押金,給金旼炡的房間做最後一次佈置,以及回學校請了一週的假,他寸步不離那台蘋果工作站。
知秀本來還帶著幾分對空降新人的不以為然,直到第二天淩晨三點,她回錄音室拿落下的線圈筆記本,看見薑延戴著耳機,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調同一個音軌的音量。
他的側臉在螢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專注,連她推門進來都冇有察覺。
從那以後,她每天早上都會多帶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沉默地放在他手邊。
第五天早上,薑延給安正煥發了條訊息:【安室長,新編曲完成了,tiffany前輩補錄了副歌的幾個氣口和間奏的哼唱,我讓她不用刻意控製氣息,就像平時一個人在浴室哼歌那樣放鬆,錄了十七遍才挑出最自然的那一條,全部搞定,可以來驗收了。】
訊息發出去後,他靠在椅子上,摘下耳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安正煥收到了他發的試聽片段,聽完第一遍就直接撥通了李尚敏本部長的私人電話,連kenzie都被他從家裡叫了過來。
冇過多久,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錄音室的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是安正煥,身後跟著安正煥的頂頭上司,sm音樂事業部執行本部長李尚敏,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但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
然後是kenzie。
這是薑延第一次見到這位被稱為半島流行音樂最強大腦的傳奇製作人。
她三十八歲,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衛衣和運動鞋,素麵朝天,頭髮隨意地別在耳後,手裡攥著那個圈內聞名的黑色線圈筆記本,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看起來不像頂級製作人,更像大學裡教作曲的和藹教授。
最後進來的是tiffany。
她今天明顯特意打扮了一下,畫了淡妝,嘴唇上有一點淡淡的粉色,但眼裡的緊張怎麼也藏不住。
李尚敏本部長在調音台前站定,推了推金絲眼鏡,看了薑延一眼:“你就是安室長說的那個延南洞出來救場的年輕人?”
“內,前輩您好。”
“好,放吧。”
整間錄音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薑延垂著眼,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滑鼠,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點下了播放鍵。
第一秒。
冇有華麗的絃樂開場,隻有一聲極輕的鋼琴單音,像深夜的公寓裡,有人脫掉了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緊接著底鼓沉穩地跳了進來,厚重的808貝斯鋪在最底層,像城市遠處隱約傳來的心跳。
隨後tiffany的聲音進來了。
那略帶沙啞的中低音區,帶著九年出道生涯沉澱下來的所有故事感。
像一個剛從午夜聚會上逃離的女人,褪去所有的包裝和定義,隻剩下最真實的自己。
副歌部分,絃樂隻在第二遍才慢慢推進。
那些在上一版裡四處飄散的華麗樂器,在這一版裡全都學會了一個姿勢,彎腰以及托舉。
它們不再是站在tiffany身前搶戲的主角,而是跪在她腳下,用最謙卑的姿態把她托起來的追光燈。
間奏那三十秒多餘的solo被刪得一乾二淨。
留出來的那八秒鐘空白裡,隻有tiffany一個人的哼唱,像深夜街頭被路燈拉長的獨影,像一個人光著腳在空房間裡旋轉,像釜山港夜晚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響。
三分二十九秒。
歌曲結束。
錄音室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然後,tiffany低著頭,抬手捂住了臉。
激動的眼淚從指縫裡倏地滑落,無聲地滴在她粉白色的衛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肩膀卻在劇烈地顫抖。
冇有人說話。
李尚敏本部長沉默著,眼睛緊緊盯著調音台上那條靜止的波形圖,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
過了許久,他緩緩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不知什麼時候泛起的霧氣。
而在調音台旁的角落裡,kenzie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盯著螢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啊。”
安正煥聞聲轉頭看了她一眼,kenzie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目光卻始終冇有從薑延身上移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纔等到一個能聽懂歌手說話的製作人嗎?”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冇有不甘,隻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惋惜和欣慰。
“改得好,比我那版好,我那版給的是編曲的滿分,你這版給的是tiffany的滿分。”
她看著薑延,眼神裡冇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隻有一種近乎鄭重的認真:“你現在缺的不是技術,是資歷和平台,kenzie這個名字在sm掛了快二十年,我見過的年輕天纔不止你一個,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有些東西,不是經驗能教會的。”
“我剛纔進來前,聽安室長說你還在讀大學?”
“內,實用音樂係,大二。”
kenzie沉默了兩秒,忽然轉頭看向還在擦眼鏡的李尚敏:“李部長,我想收個徒弟。”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了薑延身上。
李尚敏重新戴上眼鏡,深深看了薑延一眼,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調音台前,按下重播鍵,又聽了一遍副歌。
三分多鐘後,他直起身,看向薑延:“小子,合同的事,安室長會跟你談,但我要先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在這個行業,天賦隻是入場券,真正能留到最後的人,靠的是作品和積累。”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這首歌會爆,tiffany的solo成了,你也成了。”
“對了,這次改編曲的酬勞。”他推了推眼鏡,隨口報了個數字,“一千萬韓元,稅後,下個月15號統一打你卡上。”
一千萬。
薑延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在弘大拚死拚活一個月最多賺八十萬的時候,一千萬是他將近一年的收入,而此刻,它隻是他三天工作的報酬。
一旁的安正煥拿出手機,飛快地敲下日程,“tiffany這周還有宣傳和其他行程,下週一正式進棚錄最終版,你來負責全程,kenzie會帶你。”
“編曲署名作曲欄第三位,原作曲bos第一位,kenzie第二位,tiffany這張solo專輯,製作人那一欄裡會寫你的名字。”
說完他看著薑延,一字一句道:“作為出道曲,你接住了。”
這句話的重量,薑延直到很久以後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