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ffany聽完之後說,好聽,但總覺得差點什麼。”安正煥靠在調音台邊,看向沙發上的人,“對吧?”
tiffany苦笑了一聲,低頭攪著杯子裡的冰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是啊,kenzie歐尼編得真的太好了,技術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
“唱的時候總覺得腳下踩空了,好像有一堵透明的牆擋在我和音樂中間,我怎麼撞都撞不破。”
她抬起頭看向薑延,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這首歌叫《i
just
wanna
dance》,我想表達的不是那種在舞池裡跟一群人狂歡的感覺,是一個人在深夜的城市裡,脫掉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聽著音樂,想跳就跳,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那種徹底的自由和釋放,但現在的每一版,都讓我覺得自己被吊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錄音室裡安靜了下來。
安正煥看向薑延,眼神裡有著明顯的考較意味:“kenzie是半島最好的流行製作人之一,這版是她在歐美原版demo基礎上改的第七稿,也是公司內部投票最高的版本,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說著他示意薑延可以開始了。
薑延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監聽耳機戴上,點下了播放鍵。
tiffany極具辨識度的聲音立刻流淌出來,溫暖、厚實,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像深夜裡一杯加了冰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醇厚又有後勁。
製作水準確實是頂級的。
冰冷通透的80年代復古合成器打底,標誌性的絃樂層層遞進,靈動的鋼琴分解和絃穿插其中,厚重的808貝斯踩著精準的節拍,連人聲的混響時間和延遲反饋都調得精確到毫秒,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在薑延的視野裡,一切都變了。
螢幕上冰冷的波形圖瞬間化作無數條流動的彩色光帶,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tiffany的人聲是醇厚溫暖的琥珀金,帶著細碎的銀白星光。
那是她九年出道生涯,從黑海到登頂,所有的歡笑、淚水、委屈和驕傲沉澱下來的故事感和顆粒感,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東西。
底鼓是跳躍的橙紅色,808貝斯是沉穩的深紫色,合成器是冷冽的銀藍色,鋼琴是透亮的水白色,絃樂是柔和的淡紫色。
所有的光帶都很美,都很精緻。
但它們太滿了。
琥珀金孤零零地懸浮在最上層,像一座被洪水圍困的孤島。
下麵的樂器軌彼此堆疊、纏繞、碰撞,密密麻麻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冇有任何一條願意彎下腰去承接它,去托舉它。
kenzie把她最擅長的華麗編曲發揮到了極致,絃樂在推情緒,鋼琴在加細節,合成器在造氛圍,貝斯在撐低頻。
每一個聲部都在儘職儘責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卻唯獨忘了,這首歌的主角應該是站在中間的歌手。
它們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卻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用力。
三分四十七秒。
歌曲結束。
薑延摘下耳機,輕輕放在調音台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安正煥挑了挑眉:“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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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延轉過身,冇有看安正煥,也冇有看旁邊一臉不屑的知秀,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沙發上的tiffany身上。
“tiffany前輩,你的感覺很對,那不是你的錯覺,編曲確實在跟你脫節,而且從第一小節的第一個鋼琴音開始,它就一直在自己走自己的路。”
角落裡的知秀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轉筆“啪”地掉在了地上。
tiffany坐直了身體,連日熬夜帶來的疲憊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但還是有些疑惑:“脫節?你說編曲在跟我脫節?”
薑延笑了笑,重新拿起監聽耳機,把進度條精準地拖回到副歌前第八個小節,按下播放鍵,然後將耳機遞向tiffany的方向。
“前輩,您再聽一遍這裡,但這次,不要聽您自己的聲音,隻聽伴奏。”
tiffany愣了一下,立刻接過耳機戴上,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地聽著。
錄音室裡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耳機裡隱約漏出的鼓點和絃樂聲。
知秀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安正煥也微微前傾了上半身。
三十秒。
副歌結束。
tiffany摘下耳機,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滿是困惑:“伴奏冇問題啊……kenzie歐尼加的絃樂太絕了,副歌的情緒一下子就上去了,鋼琴也很靈動。”
“問題就在這個太絕了上。”
薑延走到調音台前,手指在那一百一十多軌密密麻麻的工程檔案上方虛劃而過。
“這首demo,kenzie前輩為了貼合韓國聽眾的審美,把它改成了sm標準的華麗編曲,她加了四層絃樂,兩層鋼琴,三層合成器鋪底,把原本空蕩蕩的舞池,塞得滿滿噹噹。”
“她做了一首完美的kenzie式流行歌,然後把你的人聲疊了上去。”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tiffany身上,一字一句道:“但這是您的solo曲,不是kenzie前輩的製作人展示曲。”
“現在的編曲是飄著的,它太華麗,太熱鬨,太有存在感了,它營造了一個人聲鼎沸的迪斯科舞廳,但你站在這個舞廳中央,唱的卻是一個人的孤獨和自由。”
“你想光著腳跳舞,它卻給你鋪了一條紅地毯,逼著你穿高跟鞋走秀。你們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tiffany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不是她的問題。
不是她狀態不好,不是她嗓子不行,不是她情感不夠投入。
是編曲。
是這首被所有人誇上天的完美編曲,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在撞牆,卻冇想到,那堵牆本身就是為了隔開她而建的。
“所以……具體怎麼改?”
安正煥緩緩開口,眼神裡的考較意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急切的認真。
他做了數年a&r,見過無數製作人,卻從來冇有一個人能像薑延這樣,用三言兩語就把困擾了他們一個多月的問題說得如此透徹。
“很簡單。”薑延的手指在螢幕上精準地點了三處位置,“讓編曲從主角,變成托舉你的地板。”
“第一,副歌部分,四層絃樂砍掉三層,隻保留第一小提琴的長音,而且從副歌第二遍後半段再進。”
“兩層鋼琴全部刪掉,隻在主歌結尾留幾個單音過渡,把80-250hz的中低頻段完完整整讓給你的聲音,你的聲線優勢就在這個頻段,現在全被厚重的絃樂和貝斯蓋住了。”
“第二,底鼓加重一倍,貝斯的音量降兩個分貝,把整個低頻的地基打牢,你剛纔說覺得腳下踩空,就是因為低頻太散,絃樂又都飄在高頻,中間冇有銜接。”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薑延的手指落在間奏的位置,“那段特意加的30秒鋼琴加絃樂solo,全部刪掉,隻留貝斯和鼓,加八秒鐘的空白,然後進你的人聲哼唱。”
他頓了頓,畢竟是在評價業內最頂尖的製作人,語氣稍緩道:“當然,kenzie前輩編得確實很好,那段solo單獨拿出來絕對是教科書級別的,但tiffany前輩需要的不是一首好聽的流行歌,是一個能讓她發光的舞台。”
“好的solo曲,伴奏應該像舞台上的追光燈,歌手走到哪裡,光就照到哪裡,而不是舞台上同時打亮二十盞燈,亮得晃眼,讓觀眾根本看不到站在中間的人。”
“可……可是!”
一旁的知秀終於忍不住了,臉漲得通紅,大聲反駁道:“絃樂和鋼琴是kenzie老師這版的靈魂!你說砍就砍,那不就變回美版那個光禿禿的demo了嗎?公司就是覺得美版太單薄才讓kenzie老師改的!”
薑延看了她一眼,冇有生氣,反而笑了笑。
“知秀xi,你有冇有聽過金泰妍前輩和tiffany前輩唱的《lost
in
love》?”
知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是在柳熙烈寫生簿這個節目,金泰妍和tiffany兩個人在聚光燈下唱的歌。
“那你覺得,是華麗的絃樂有溫度,還是她的聲音有溫度?”
薑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知秀的心上。
“前輩自己的聲音,就是最好的樂器,她中低音區的沙啞感,尾音的氣聲處理,咬字時的輕重對比,那些帶著呼吸感的小細節,是任何絃樂、任何鋼琴都模仿不來的質感。”
“kenzie前輩怕美版太單薄,所以加了一堆樂器去填,但她忘了,最能填滿空白的,從來都不是樂器,是人的聲音。”
“與其用樂器替她營造氛圍,不如把空間還給她,讓她自己用聲音把我們帶進那個深夜的城市。”
知秀這會徹底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tiffany,卻發現tiffany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咖啡杯,眼睛紅紅的。
九年了。
從來冇有一個人,這樣懂她的聲音。
也從來冇有一個人,這樣堅定地告訴她:你的聲音本身,就足夠了。
“你……你叫薑延是嗎?”tiffany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內,我叫薑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