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繡花鞋------------------------------------------,看了很久。,像是被指甲輕輕劃過留下的。顏色是暗紅色的,不是他撓的——他冇有留指甲的習慣,從小到大剪得乾乾淨淨。,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衛生間的方向。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記得自己把衛生間的門關上了。門框上貼著的舊膠條,關緊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悶響。但他現在不記得聽見過那聲響。,走到衛生間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腕。他擰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和昨晚的位置一樣。,那兩個字還在——顏色變深了,從暗紅色變成了深褐色,滲進綢布裡,像是繡上去的時候就用的這個顏色。,掃了一眼衛生間其他地方。洗臉池、鏡子、牆角——什麼都冇有。冇有蹲在地上的白裙女孩,冇有濕漉漉的長髮,隻有他自己的倒影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蹲下來,把繡花鞋撿起來。,不是布料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返上來的陰寒,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他翻開鞋口,看到鞋幫內側繡著一行小字,針腳比鞋底那兩個字細得多,像是用心繡的——“林小雨,庚辰年臘月初八”。。陳預設得這種繡法。小時候他奶奶做鞋的時候也會在鞋幫上繡名字和生辰,說是“腳踩八字,不迷路”。但那種是給活人穿的鞋。這一隻,鞋麵的鴛鴦是朝裡繡的——活人的繡花鞋,鴛鴦都朝外。,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繡花鞋。猶豫了兩秒,從茶幾上扯了幾張舊報紙,把鞋裹起來,塞進了揹包裡。他需要去找個人。一個能解釋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的人。,幸福家園。。幾個老人在空地上下棋,隔壁樓有人在大聲放收音機,一首鄧麗君的老歌飄在嘈雜的人聲裡。陽光把14棟的外牆照得明明白白——灰色的水泥外牆斑駁脫落,七樓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塊,黑洞洞的視窗像是在打瞌睡的人半閉著的眼。
陳默抬頭看了一眼七樓那扇窗,收回目光,走進了14棟旁邊的物業辦公室。
物業辦公室在一樓的單元房裡改建的,門口掛著個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麵的字都快掉光了。屋裡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就著一個搪瓷缸子喝茶看報紙。看到陳默進來,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
“有什麼事?”
陳默說自己是送貨的快遞員,昨晚來送件的時候發現704好像冇人住,想問一下情況。
老頭放下搪瓷缸子,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704啊,”他頓了頓,“那戶是空戶。你是新來的吧?老快遞都知道,幸福家園14棟704冇人收快遞。”
“什麼叫空戶?”
“就是人冇了。”老頭說,“大半年前的事了。那家就剩個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之前住過一個姑娘,租的,後來也不住了。”
陳默追問那個姑娘是不是叫林小雨。
老頭冇說話。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盯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問這個乾什麼?”
陳默說昨晚有一單快遞是那個地址、那個名字,係統派給他的。
老頭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他不想聽到的訊息,又像是某種被證實了的不祥預感。
“係統出錯了。”老頭站起來,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以前的單子冇清掉資料,蹦出來了。你不用管,該退回去退回去。”
陳默問林小雨後來去哪兒了。
老頭已經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門邊等著送客。
“小夥子,”他說,聲音壓低了半截,“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你是打工的,送你的快遞就行。那棟樓七樓以後少去,尤其是晚上。”
陳默從物業辦公室出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後脊梁是涼的。
物業老頭什麼都冇說,但陳默從他表情裡讀到了一些東西。那種表情不是不耐煩——是怕。一個在幸福家園乾了半輩子物業的人,提起林小雨的名字,怕得連話都不願意多說。
陳默站在14棟樓下,點了一根菸。他平時不怎麼抽,但今天需要點什麼東西穩住手。
陽光很好,照得14棟的外牆明晃晃的。樓下空地上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鬨,旁邊花壇裡種著幾棵矮冬青,土是新翻的,插著幾株蔫頭耷腦的三色堇。一切都是最普通的小區景象,和任何一個老小區冇有區彆。
但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上飄。七樓那扇破窗戶就在那裡。玻璃碎掉的那塊,黑洞洞的,像一顆被挖掉的眼珠。
煙燃到一半的時候,他注意到樓下那輛廢棄麪包車的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
走近了纔看清,是一張尋人啟事。日曬雨淋,紙張已經發黃卷邊,印刷的字跡也開始褪色,但照片和名字還看得清楚。
尋人啟事
林小雨,女,21歲,身高約一米六二,於今年1月17日淩晨離家後未歸。離家時穿白色睡裙,長髮未束。家人萬分焦急,有知情者請聯絡……
後麵的電話號碼被撕掉了。
陳默站在原地,盯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姑娘留著齊劉海,笑容很乾淨,眼睛彎彎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讓人多看兩眼的姑娘。
他認出了這張臉。
和昨晚在七樓視窗轉過臉來對他笑的是同一張。隻是照片裡,嘴角冇有滲著那種黑黃色的水。
遠處下棋的老頭喊了一聲“將軍”,收音機裡鄧麗君的歌已經換成了天氣預報。陳默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裡。尋人啟事上1月17日這個日期讓他不安。他掏出手機搜了一下“幸福家園 林小雨”。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第一條,是半年前的社會新聞。
《年輕女子淩晨從七樓墜落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殺》
陳默點進去。
新聞很短,隻有兩百多個字。大意是:1月17日淩晨一點左右,幸福家園一名年輕女租客從七樓墜落身亡。死者姓林,二十一歲,外地來本市務工人員。經法醫勘驗,死者身上未見明顯外傷和搏鬥痕跡,疑似自行跳樓。但文章最後一段提到——“據鄰居反映,死者生前曾多次向身邊人求助,稱有陌生男子夜間持續敲門騷擾,但未獲重視。具體情況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
陳默把這段話反覆看了三遍。
然後他又搜了一遍,換了個關鍵詞——“幸福家園 跳樓”。
除了林小雨的新聞,還有幾條更早的。五年前有箇中年男人從14棟跳下來,十二年前有個年輕媳婦從同一棟樓跳下來。都是深夜,都是從七樓。
陳默鎖屏了手機。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14棟,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棟樓一共七層,但七樓隻有四扇門。按這個老小區的戶型,一層應該是八戶。七樓那四扇門的對門,是走廊儘頭那扇窗戶。
林小雨昨晚坐在窗台上,是704的對門。
幸福家園往外走的時候,陳默路過了一個小賣部。門口擺著冰櫃和搖搖車,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陳默進去買了一瓶水,結賬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阿姨,14棟704那個林小雨,以前來您這兒買過東西嗎?”
老太太擇菜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來,皺紋裡的眼神很警惕。
“你是她什麼人?”
陳默說自己是送快遞的,昨晚有一單送給她的包裹。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繼續低頭擇菜。
“那姑娘挺可憐的。”她說,“剛搬來的時候天天來我這兒買方便麪,有時候半夜也來。我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老吃方便麪,她說省錢。”
陳默問省錢乾什麼。
“她說她男朋友做生意需要錢,”老太太的聲音很平,“她把工資都給了那個人,自己吃了一個月的方便麪。後來有一天她哭著來我這兒借電話,說自己被騙了——那個男的根本冇做生意,拿著她的錢跑掉了,還把她的手機和銀行卡都拿走了。”
陳默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就出事了。”老太太說,“出事前那幾天,她天天站在樓道口等。我問她等什麼,她說等一個包裹。她說那個男朋友走的時候拿走了她奶奶留給她的東西,她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對方答應寄給她。她怕包裹丟了,天天在樓下等。”
快遞。陳默感覺嗓子有點乾。
“您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
“冇等到。包裹一直冇來。那天晚上她來找我借錢坐車,想去外地把東西找回來。我說太晚了,明天再去。她說了聲謝謝阿姨就走了。”老太太的聲音哽了一下,“後半夜就聽說跳樓了。包裹第二天到的,她冇收到。”
陳默冇有把揹包裡的繡花鞋拿出來給老太太看。
他隻是問了一句:“包裹是誰寄來的?”
老太太說不知道。但她說了一件事——林小雨死後的頭七,有人半夜來敲她家的門,敲了很久。她不敢開。第二天早上她開啟門,發現門口放著一隻繡花鞋。
“就一隻。”老太太說,“我後來扔了。不吉利。”
陳默的手不自覺捏緊了揹包帶子,喉頭髮緊。他停下腳步,連呼吸都亂了。一股更深的不安從骨縫裡擠進來——撿到這隻鞋的,不止他一個。
中午的陽光很刺眼,陳默蹲在幸福家園門口的石墩子上,對著揹包裡那隻繡花鞋發呆。林小雨說,找到另一隻纔會放過他。物業老頭說,那棟樓七樓以後少去,尤其是晚上。但冇有人告訴他——為什麼他會看見她。
陳默從小就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小時候半夜醒來,偶爾會看到床邊坐著不認識的人。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小孩,有時候隻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哭過、鬨過、發燒過,後來學會了裝看不見——隻要裝作看不見,那些東西就不會靠太近。母親從小便說他是早產兒陽氣弱,身上陰氣重,容易招東西。他不信,或者說,他不想信,隻想好好活著,賺錢還債。
但昨晚不一樣。昨晚那個白裙女孩不但看見了他,還跟他說了話。這是第一次,有東西主動找上他。
“小夥子。”
陳默抬頭,看到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站在他麵前。穿灰色舊夾克,手裡拎著個布袋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蹲在這兒半天了,咋了?跟自個兒鞋過不去?”
陳默下意識把繡花鞋翻了個麵塞回揹包裡,說冇事,歇歇腳。
老頭嗯了一聲,冇追問,在旁邊的石墩子上坐下來,從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是送快遞的吧?”老頭說,“剛纔看你在物業門口跟老周說話。這小區送快遞不好送,老樓冇電梯,年輕人都不願意來。”
陳默嗯了一聲。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老頭喝完水,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從布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張名片。紙張很舊,邊緣都起毛了,上麵印著:
劉半山,風水命理,諮詢請預約。
背麵隻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夜不觀鬼,晝不論神。
“小夥子,”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左眼跟彆人不一樣。好自為之。”然後拎著布袋子慢悠悠地走了,走進14棟旁邊那片廢墟之間,身影消失在歪歪斜斜的水泥板之間。
陳默攥著名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背上揹包,騎著電動車往站點去。
下午,站點。
老張坐在辦公室裡算賬,看到陳默進來,把嘴裡的菸屁股掐滅在菸灰缸裡。
“昨晚那單怎麼樣了?”
陳默說送到了,但704好像冇人住。
老張嗯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他皺起了眉。
“這單子有問題,”他說,“訂單是昨晚下的,但係統底層資料顯示,這個收件人的註冊時間是半年前。同一個地址,同一個名字,最後下單時間是1月16日晚上十一點,之後就再也冇有下單記錄了。”
1月16日晚上十一點。林小雨跳樓是1月17日淩晨一點。
死前兩個小時,她在網上下了最後一單快遞。
老張把螢幕轉過來給陳默看。訂單記錄欄裡,1月16日那條顯示的購買物品隻有兩個字——
繡花鞋。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老張還在看螢幕,冇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奇怪,這單是送到了的。簽收人是林小雨本人。”
不可能。
1月17日淩晨下完最後一個訂單,兩個小時後她就跳樓了。繡花鞋再快的快遞也不可能淩晨送達。簽收人不可能是她。
除非——“簽收”那個動作,發生在她死之後。
老張還在說著什麼,嘴裡唸叨著要跟平台反饋一下資料問題。陳默已經轉身往外走了。他走得很快,揹包裡的繡花鞋隨著步伐一下一下撞著後背。
他想扔掉它。但他又不敢扔。林小雨說,找到另一隻鞋之前她會一直跟著他。如果扔掉了這一隻,她還會不會給他找的機會?
陳默走到電動車前,扶著車把,深吸了兩口氣。抬眼掃過後視鏡——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後。
站點的玻璃門外,正午的陽光底下,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站在街對麵。
她抬起手,食指伸出,朝著陳默的方向,慢慢彎了彎。
像是在說——過來。
陳默攥緊了車把手,指節白得發青。他冇有過去。他騎上車,往家的方向駛去。後視鏡裡,白影一直站在原地,越變越小,最後融進了正午明亮的光線裡。
晚上十點,出租屋。
陳默把劉半山的名片放在茶幾上,看了很久。名片背麵“夜不觀鬼”那四個字,在燈光下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他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六聲,冇人接。陳默正要結束通話,那邊接起來了。
“誰?”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陳默說劉師傅嗎,我在幸福家園遇到了一件事,想找您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劉半山開口了:
“你是不是撿了一隻鞋?”
陳默的背脊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他問你怎麼知道。回答他的是劉半山結束通話電話的忙音。
三秒鐘後,一條簡訊進來了。
“把鞋送回原來的地方。今晚。彆留到十二點。”
陳默盯著螢幕。
他放下手機,拿起揹包,取出那隻報紙包裹的繡花鞋。鞋麵上的鴛鴦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鞋重新包好,站起來,拿起了電動車鑰匙。
走廊裡傳來了一聲輕響。
很輕,像是有人赤腳走過地板,腳底沾了水,發出的那種濡濕摩挲的聲音。
聲音來自衛生間的方向。
陳默慢慢走過去。門虛掩著,手機的光掃進縫隙,照亮了地上一行濕漉漉的腳印。細長的腳印,每一個腳趾都清晰可見,像是用沾了水的手指在瓷磚上按出來的一樣。
腳印從洗臉池開始,在衛生間門內繞了一圈,最後停在門的另一側,和他就隔著那扇虛掩的門,不到半米。
陳默看見了門縫底下露出的一截東西——白色的裙襬邊角,靜靜地垂在地上。
聲控燈忽然滅了,走廊陷入黑暗。什麼冰涼的東西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陳默騎在通往幸福家園的路上。
這條路他昨晚才跑過。白天送件的路線他都熟,閉著眼睛都能騎。但晚上的幸福家園和白天是兩個世界。路燈稀稀拉拉的,大段大段的路麵陷在黑暗裡,車燈隻能照亮前方幾米。
揹包放在電動車踏板上。繡花鞋在裡麵,隔著揹包的帆布和報紙,依然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涼意。
劉半山的簡訊他看了一遍就記住了:把鞋送回原來的地方,今晚,彆留到十二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聽一個素未謀麵的人的話。但那個老頭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甚至冇問陳默撿到的是什麼鞋,就知道是“一隻”。
到了幸福家園門口,陳默停好車,抱起揹包往裡走。14棟矗立在夜色中,和其他幾棟樓一起,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樓下那輛廢棄麪包車還在,擋風玻璃上的尋人啟事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林小雨的照片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樓道裡的聲控燈終於亮了。
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樓梯。陳默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六樓拐角的時候,聲控燈突然滅了。他跺了跺腳,冇亮。再跺,還是冇亮。頭頂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響——是玻璃珠滾落的聲音。一顆彈珠從台階上滾下來,彈跳著經過他腳邊,滾進黑暗中。然後第二顆,第三顆。
陳默抬頭往上看。樓梯上,一個小孩蹲在七樓的樓梯口。三四歲的樣子,穿著灰撲撲的白背心,赤著腳,頭髮稀疏發黃。抱著一隻缺了耳朵的布兔子,低著頭。
陳默的喉嚨發緊。他想開口,但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小孩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冇有任何五官的臉,本該有眼睛的地方隻有兩個淺淺的凹陷,但那兩個凹陷對著陳默的方向。
“叔叔,”聲音不知道從哪裡發出來,“你看見我的鞋了嗎?”
聲控燈重新亮了。樓梯口空無一人,隻有幾顆玻璃彈珠散落在台階上。但彈珠是舊貨,灰撲撲的,像是被人從土裡挖出來的。
陳默衝上了七樓。走廊裡,704的門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開啟揹包,把繡花鞋拿出來,彎腰放在704門口。轉身想走,身後的走廊儘頭忽然起了一陣風,窗戶本來關著的。聲控燈又開始閃爍,比昨晚更加劇烈,明滅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撥動開關。
陳默猛地轉頭——窗台上坐著那個白裙女孩,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姿勢,背對他,長髮在夜風中散開。走廊重新陷入黑暗,隻剩下陳默手機的閃光燈亮著。
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女孩赤著腳朝他走來,一個濕漉漉的東西碰了碰他的手指。他低頭——白色的裙襬邊角,正被一隻蒼白的手拈著,輕輕貼近他的身側。
女孩歪著頭看他,黑黃色的水沿著嘴角滑下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得像是地底下滲出來的泥漿。那張臉離他不到半臂,他聞到了淤泥、水草和舊衣服壓在箱底的味道。
“你幫我找到他了嗎?”
陳默的聲音從喉嚨裡一字一字擠出來:他是誰。
女孩的嘴角慢慢往下撇。她抬起手,手指朝著走廊儘頭那扇窗戶、朝著窗外無邊的黑暗裡指了指。
“他。”她說,“那天晚上,他來找我了。”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他站在門口,從門縫看我。我給他開門。他不進。一直不說話,一直不說話。”
陳默問他是誰。
女孩冇有回答。她的眼睛不再看陳默,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直直望著他身後不知名的遠處。嘴角的黑水變成了一縷極細的血線——從眼鼻裡開始滲,順著臉頰淌下來。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陳默脊背發麻的話。
“他跟你一樣。”
“看得見我。”
陳默不知道自己怎麼下來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14棟樓下,雙腿發軟,扶著那輛廢棄麪包車站著。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後背全是冷汗。揹包還在手裡,繡花鞋已經放回704門口了,但指尖上依舊殘留著那一滴河水的涼意。
他在口袋裡碰到一張紙。是劉半山的名片。翻到背麵,“夜不觀鬼”四個字在手機螢幕的微光下,像是某種遲來的警告。
他騎上車,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幸福家園。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距離十二點還有十五分鐘。
陳默反鎖了門,走到沙發前坐下。他需要緩一緩,需要想清楚今晚發生的一切。然後他看見了茶幾上的東西。
那隻繡花鞋。
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幾上,鞋尖朝著他。同樣的紅綢麵,同樣的鴛鴦戲水,同樣的鞋幫內側繡著生辰。他明明已經放回704門口的那一隻。
陳默猛地站起來,後退了兩步。燈光似乎暗了一瞬,空氣裡隱約飄過一縷極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是舊櫃子裡放的乾花瓣,又像是很久以前的雨天曬不乾的衣物。
掛鐘的三根指標重疊在一起。十二點整。鐘錘敲響第一聲的時候,那股香味更濃了一點——像長髮拂過枕邊的氣息,帶著一絲溫度,不冷,但讓人心悸。
手機黑屏了。電視冇有任何征兆地亮了起來,滿屏雪花沙沙作響。雪花之間有一些形狀——像一個房間,老式的木床,紅漆的梳妝檯。
一個女人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他。他隻是隱隱看見一角紅衣,垂在椅背後麵的衣料,像一片凝固的血。身體擋住了鏡麵,看不見臉,隻看見她抬起一隻瓷白修長的手,拿起了桌上的木梳,從發頂慢慢梳到髮梢。
陳默屏住了呼吸。
沙沙的電流聲中,有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滲進腦子裡的——像一聲歎息,又像是一句遲到了很久很久的低聲細語。
陳默冇聽清內容。
他隻是站在那裡,盯著螢幕裡那個安靜梳頭的背影,心跳聲像鼓點在擂打胸腔。
然後螢幕熄滅了。
燈重新亮了。
茶幾上,那隻繡花鞋還放在那裡。鞋尖從朝著陳默,變成了朝著窗外。
陳默走過去,拿起鞋翻過來——鞋底乾淨了。那兩個字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圖案。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個字,繡工極其精妙,根本不是那隻繡花鞋上原本的針腳。
他認了很久,終於認出來——那是一株梅花。枝乾纖細,花瓣五出,一針一線細細地繡在鞋底中央。更奇怪的是,這隻鞋他怎麼也放不下了。指尖一碰到鞋底那朵梅花,胸中便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丟了什麼不該丟的東西。
陳默把鞋放下,走到窗前。
遠處,幸福家園的方向,14棟七樓那扇窗戶裡,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不是聲控燈的昏黃,是一盞幽暗的、暗紅色的光,像是某個角落裡,有人點燃了一根蠟燭。那盞燈亮了九秒鐘,然後熄滅了。
陳默看著那扇重新陷入黑暗的窗戶,手搭在窗框上,指節不自覺收緊了。他隱隱覺得,林小雨的跳樓、那隻繡花鞋、還有今晚十二點電視機裡那個梳頭的背影——這些事情之間有一根線。那根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而他已經站在了線的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