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魂雨夜------------------------------------------,陳默送完了今天的第四十六單。,他劃掉通知,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口涼透的茶水。九月的夜晚本不該這麼冷,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風颳在身上像刀子似的,涼意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手機又響了。,是站長老張的電話。“陳默,你還在外麵跑?”老張的聲音夾雜著電流噪音,聽起來有些失真,“幸福家園那邊有個件,白天漏派了,你現在順路送過去。”,他離幸福家園不算遠,騎車過去大概十分鐘。關鍵是現在已經快半夜了,那個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老筒子樓,連個電梯都冇有,黑燈瞎火的,他不想去。“張哥,明天送行不行?”“客戶催了兩遍了。”老張的語氣也有點無奈,“說是急用的東西,你辛苦一趟,回頭給你加二十塊錢夜班補貼。”。二十塊錢不多,但夠他明天吃一頓好點的午飯。“行吧,幸福家園幾棟?”“14棟2單元704。件在站點,小林已經幫你揀出來了,你回來拿。”,掛了電話,調轉車頭往站點騎去。。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小林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小紙箱:“就那個,幸福家園的單子。”,二十厘米見方,拿在手裡分量很輕,幾乎感覺不到裡麵裝了什麼東西。陳默掃了一眼快遞單——收件人一欄寫著“林小雨”,地址是幸福家園14棟2單元704室,寄件人資訊欄是空的,電話號碼也冇留。“這單子怎麼連個電話都冇有?”陳默皺了皺眉。
小林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就又睡過去了。
陳默把紙箱塞進保溫箱,騎上車往幸福家園方向去。路上經過一條商業街,霓虹燈把積水照得花花綠綠的,幾個剛下夜班的年輕人蹲在路邊吃燒烤,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這些活生生的、熱騰騰的聲音讓陳默放鬆了不少。
過了商業街拐進小巷,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
幸福家園建在一片老居民區的最深處,周邊的房子拆得七七八八了,隻剩下幾棟灰撲撲的舊樓杵在廢墟中間,像幾顆冇拔乾淨的爛牙。小區冇有圍牆,也冇有保安,入口處隻有一個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門,永遠敞開著。
陳默騎車穿過鐵門的時候,車輪碾過一攤積水,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暗紅色,像是稀釋過的血。他冇太在意——這附近到處都是生鏽的水管,鐵鏽把水染紅也正常。
14棟在小區的最後一排。樓下停著一輛廢棄的銀色麪包車,車胎全癟了,車窗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灰,車身上被人噴了紅色的漆,寫著一個“拆”字。
陳默停好電動車,拿著紙箱走進樓道。
樓道裡冇有燈。他跺了跺腳,頭頂的聲控燈閃了兩下,像是掙紮著想亮起來,最後還是滅了。他在黑暗裡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掏出手機開啟了手電筒。
白光照亮了一段水泥樓梯。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頭。樓梯扶手上的綠漆早就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鐵管,上麵生滿了鐵鏽。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黴味,混著老房子裡那種陳年油煙的氣息。
陳默往上走。腳步聲一層一層地推上去,在空蕩的樓洞裡來回彈跳。
走到三樓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過牆壁,照出了一些奇怪的痕跡——牆上寫滿了字。不是噴漆,不是塗鴉,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跡潦草淩亂,深淺不一,在凹凸不平的牆麵上起起伏伏。
陳默停下來看了一眼。大部分字已經模糊得認不清了,隻有少數幾個還能勉強分辨出來。
“回來”、“欠債”、“害人”、“不得好死”。
密密麻麻,一層一層,從牆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陳默縮了縮脖子,收回目光繼續往上走。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老房子嘛,住的人雜,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他以前送快遞見過更離譜的,有個小區樓道裡被人貼滿了冥幣,還有個出租屋裡滿地都是死老鼠。跟那些比,這些字算個屁。
六樓。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手電筒的光在這時候突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陳默拍了拍手機,光線恢複了正常,但就在那一明一暗的瞬間,他感覺前方的黑暗裡站著一個人。
他把手電筒重新照過去——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隻野貓蹲在樓梯口,綠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陳默鬆了口氣,甚至有點想笑自己疑神疑鬼。一隻貓都能把他嚇成這樣,回去說出去得被同事笑話死。
野貓看了他幾秒,轉身跑進了黑暗中。
七樓。走廊比下麵的樓層都要長,左右各四扇門,門牌號掛在門框上,有的已經歪了,有的乾脆掉了。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玻璃碎了一半,雨水和碎樹葉從外麵灌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攤水。
704室在右手邊第二間。陳默走到門口,發現這扇門和走廊裡其他門都不一樣——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已經被人撕掉了一半,隻剩下半截還粘在門框上。封條上印著“此戶無人”四個字。
陳默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眼快遞單。地址寫得清清楚楚:幸福家園14棟2單元704室。他看了眼門牌號——確實是704。
門下麵塞滿了小廣告,有的已經發黃卷邊了,看起來攢了很長時間。門把手上落滿了灰——這扇門確實很久冇被人開啟過了。
陳默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給老張打了個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冇人接。老張的手機大概是調成震動了,這個點估計已經睡了。
陳默把手機揣回兜裡,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異常響。響到他自己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冇人開門。
“有人嗎?快遞!”
還是冇人應。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門裡麵很安靜,什麼聲音都冇有。不對,不是完全的安靜——有一種非常細微的、持續的聲響,像是在流水,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陳默後退了一步,低頭看向門縫。
走廊裡冇有光,看不清裡麵的情況。他蹲下身,把手電筒的光打到最亮,貼著門縫往裡麵照——
門縫裡,有一隻眼睛。
慘白的,冇有血絲的,瞳孔散開的眼睛。
正從門縫裡往外看著他。
陳默猛地彈開,後背撞上了走廊牆壁。手機差點脫手。
他大口喘著氣,手電筒的光在走廊裡亂晃。樓道裡隻有他自己。那隻眼睛冇有追出來,也冇有任何後續的動靜。
陳默扶牆站著,花了好幾秒才緩過來。他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反光,是他在手電筒光線下看到的光影錯覺。反正不可能是真的。
他拿起紙箱,重新走到704門口。這一次他冇有蹲下去看門縫,而是直接把紙箱靠牆放在地上,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想了想,還是鎖屏了。能報什麼警?一隻他以為自己從門縫裡看到的眼睛?警察來了估計以為他嗑藥了。
陳默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了兩步,走廊裡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亮起來的那種——那盞燈像是在短路,瘋狂地閃爍著,明滅之間整條走廊變成了一副不斷跳幀的老電影。每閃一下,走廊儘頭的景象就近一分。
在那明滅的光線下,他看見了窗外。
走廊儘頭那扇破窗戶的窗台上,坐著一個女孩。
白色睡裙,長頭髮。背對著他。
陳默僵在原地。聲控燈還在閃,女孩的背影在明明滅滅的光線裡忽隱忽現。她坐在窗台上,兩條腿懸在外麵,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白色的裙襬輕輕晃動。
“喂!”陳默喊了一聲。
女孩緩緩轉過頭。
不是正常的轉頭——她的身體紋絲不動,隻有脖子在一點一點地擰動,像是一根被慢慢扭緊的彈簧。燈光每閃一下,她的頭就轉過來一點。
最後一閃,她的臉終於完全朝向陳默。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的樣子,五官清秀,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陳默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好看的姑娘。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讓他整個人從腳底板涼到了頭頂。
她在笑。嘴唇彎起來的弧度很自然,但眼睛冇有跟著一起動。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陳默,裡麵冇有聚焦,冇有光澤,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穿他。
然後她鬆開了扶著窗框的手。
身體無聲地向前傾倒,白色的影子像一片被風吹掉的紙,墜入窗外的黑暗中。
聲控燈滅了。
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陳默衝到窗前往下看——樓下什麼都冇有。冇有身影,冇有聲響,連地上的積水都紋絲不動,映著一片安靜的月光。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看得見我,對不對?”
很近。近到幾乎貼著他的後頸,帶起一陣冰涼的吐息。
陳默猛地轉身。
那個女孩就站在他麵前。
跟剛纔坐在窗台上的樣子一模一樣——白色睡裙,長髮披散,歪著頭看著他。她的臉上仍然是那副笑容,但剛纔那個角度冇看到的是,她的嘴角一直在往外滲著什麼液體。
不是血。
是帶著泥腥味的水,黑黃色的,一滴一滴順著下巴淌到睡裙上。
陳默想跑,腿不聽使喚。
女孩歪著頭,笑容冇變,嘴唇慢慢張開——
“那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
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撒嬌。但那雙眼睛始終直勾勾的,眨都不眨一下。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那棟樓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騎在電動車上了。油門擰到底,電動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載著他衝出幸福家園的鐵門。夜風灌進耳朵裡,呼呼地響。他不敢鬆油門,也不敢看後視鏡,直到車子重新駛入有路燈的大路,暖黃色的光落在身上,他的心跳才慢慢降下來。
回到家,他反鎖了門,連防盜鏈都掛上了,然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後背上全是冷汗,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有力氣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洗臉。水龍頭擰到最大,冰涼的冷水嘩嘩地衝在臉上,他才感覺自己的魂慢慢地回到身體裡。
他抬起頭,看向洗臉池上方的鏡子。
鏡子裡是他自己的臉。蒼白,濕漉漉的,黑眼圈很重。還好,正常。
他正要收回目光,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那個紙箱。
704室的快遞。
陳默愣住了。他記得很清楚,他跑之前明明把紙箱放在了704門口的地上。他確定自己放了。
但它現在就在他手裡。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紙箱的邊緣,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陳默盯著自己手裡的紙箱足足看了十秒鐘,然後把紙箱慢慢放到洗臉檯上。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封條。
紙箱裡麵塞滿了防震泡沫,中間裹著一樣東西——
一隻紅色的繡花鞋。
隻有一隻。
鞋麵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樣,針腳很細,但紅綢布已經褪色發暗。鞋口有一圈暗褐色的汙漬,像是什麼液體浸透之後留下的印子。
陳默把鞋翻過來,鞋底上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字——
還我。
他像被燙到一樣把鞋扔了出去。繡花鞋撞在牆上,掉到地上,翻了個麵,鞋底朝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在衛生間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墨。
是血。
陳默後退一步。
餘光掃過鏡子,他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鏡子裡,他身後的牆角,蹲著一個穿白色睡裙的女孩。
她抱著膝蓋,臉色青白,濕漉漉的長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那隻冇有光亮的眼睛透過鏡子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著那個不像笑容的笑容。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謝謝你把我的鞋帶回來。”
一滴水珠沿著她的髮梢落下來,砸在地上,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鏡子裡的陳默和鏡子外的陳默同時發現了一件事——那個女孩的另一隻腳上,穿著一隻一模一樣的繡花鞋。左腳光著,右腳穿著。拿回來的這隻,正好是左腳。
“還有一隻,”女孩的聲音穿過鏡子,像是隔著一層水,“你要幫我找到另一隻。”
她歪著頭。
“找到之前,我會一直跟著你。”
陳默衝出衛生間,跑到客廳中間站定,大口喘著氣。
窗外,遠處的幸福家園14棟矗立在夜色中。七樓那扇破窗戶黑洞洞的,像是一隻睜著的眼睛,正隔著半個城區靜靜地回望他。
他關上所有燈,縮在沙發角落。黑暗中,那隻繡花鞋還歪倒在衛生間的地上。鞋麵上繡著的鴛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像是兩隻正在水裡掙紮的鳥。
陳默後半夜終於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自己走在一條很黑很長的走廊裡,走廊兩邊全是門,每一扇門背後都有聲音在叫他。有個聲音很輕很細,帶著濕漉漉的吐息,貼在他的後頸上反反覆覆地說話。
“你幫我找找他好不好。”
“你幫我找到他。”
“你跟我們不一樣嗎?”
最後一個聲音不是白裙女孩的。
是另一個聲音,更加幽遠。像是從走廊最深最遠處傳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那個聲音隻說了一句話——
“你終於來了。”
陳默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縷灰濛濛的晨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客廳裡安安靜靜的,茶幾上放著半個吃剩的蘋果,已經氧化發黃了。
他以為自己隻是做了一個噩夢。正想舒一口氣,低頭看見了自己搭在沙發邊緣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暗紅色的指甲印。
新鮮得像是剛剛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