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笑七如一片秋葉飄出院牆之外,那一刻,夜風在他耳畔放緩了流速,月光在他眼中凝成實質。整個天地如同一張徐徐展開的畫卷,而他正站在畫卷之外,靜觀其中萬物。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金毛洋人,以及巷子口站立的六個他跟眼前這個人的同宗,那人正舉著一具小型火焰噴射器,槍口還殘留著灼熱的餘溫。橘紅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雙深陷的眼睛。可譚笑七看見的不是這些,或者說,他看見的遠比這些更多。
當他與那雙眼睛相遇的一瞬,一幅完整的圖景便直接在他心底鋪陳開來:他看見安第斯山脈的皚皚白雪覆過那個男人的童年,看見的的喀喀湖的蘆葦船載著少年的他穿過晨霧。他看見印加古道的石階上,這個男人赤足走過的腳印;看見亞馬孫雨林的濕熱空氣,曾經千百次灌滿他的肺腑。他甚至看見了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一個部落長老將某種古柯葉塞進這個男孩手心,低聲念著祈禳的咒語,那咒語如今還藏在這男人血液深處,隨著每一次心跳輕輕顫動。
這些畫麵不是逐一浮現的,而是同時湧來,如同千百條溪流匯入同一片湖泊。譚笑七沒有推理,沒有思考,甚至沒有刻意去看,他隻是站在這裏,對方的一切便自己說了出來。
連那具火焰噴射器也在說話。金屬的紋理在月光下微微閃爍,那鍛造的方式,那裝飾的紋路,那握柄處用羽毛和獸骨編製的護套,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指向同一個地方:南美大陸,那個被古老文明浸潤的土地,那個將火焰視作神靈化身的世界。
金毛洋人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他看見對麵的中國年輕人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如水般漫過自己。那目光中沒有敵意,沒有審視,甚至沒有任何疑問,隻有一種奇異的明瞭,彷彿自己的一切都已被看透,如同月光看透黑夜。
而譚笑七隻是輕輕撥出一口氣。在這一呼一吸之間,他明白了更多:明白了這個男人為何遠渡重洋來到此地,明白了那火焰噴射器為何會在今夜對準譚家大院,甚至明白了這場相遇背後那些尚未展開的因果。所有曾經需要推敲斟酌的謎題,此刻都像霧散後的山巒,輪廓分明地立在眼前。
這就是天人合一,他站在院牆之外,卻彷彿站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看著眼前這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卻看見了一片古老大陸的千年呼吸。
聲音不大。
在火焰噴射器的轟鳴、磚石爆裂的碎響、遠處同夥的呼喝聲中,這一聲短促的指令本該被徹底淹沒。
但那個聲音沒有。
金毛洋人渾身一震,不是因為聲音響亮,而是因為這聲音直接穿透了一切喧囂,如同月光穿透雲層,如同山泉滲入乾涸的土地,直直落進他的意識深處。更準確地說,是落進了他三歲那年學會的第一個詞彙裡。
“Vete。”
那是母親的聲音。在利馬城郊那間土坯房裏,母親每天清晨都會用這個詞語趕他出門玩耍;在庫斯科的集市上,母親用這個詞語讓他在人群中不要走遠;在他第一次獨自登上安第斯山麓時,母親站在山下,遠遠地朝他喊出這個詞語——那是放行,是祝福,是“去吧,但記得回來”。
這個詞語長在他骨頭裏,此刻,當這個中國年輕人用完美的西班牙語說出它時,金毛洋人的手指從扳機上滑脫了。
他轉過頭,不是警惕地回頭,不是戰鬥中的戰術轉身,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就像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乳名,就像在異鄉街頭突然聞到故鄉廚房裏的味道。他的目光掠過譚笑七的麵容,試圖從那張東方人的臉上尋找某種解釋。
可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那種平靜讓他想起印加古道上的那些清晨,當晨霧還未散盡,天地間隻剩下最本真的呼吸時,老人們說那是神靈醒來的時刻。
他沒有猶豫,火焰噴射器的槍口垂落,橘紅的火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燃燒的弧線。他開始奔跑,不是逃竄,而是執行指令。那個詞語從他聽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為他身體裏唯一的聲音,壓倒了一切訓練、一切使命、一切敵意。
他朝著那五個同夥奔去,腳底的碎石在他身後迸濺,燃燒的液滴從噴口灑落,在夜風中劃出短暫的軌跡。月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越過斷壁殘垣,看著他穿過濃煙與火光,看著他奔向那群還在奮力進攻的同伴。
“Vete”,他們要走了,準確地說是逃,逃出這個國家,逃回哥倫比亞。他們幾個人在德國法蘭克福那棟大樓被當地警方重兵包圍時,他都沒有現在這樣恐懼,這樣想逃。
奔跑中的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中國年輕人一定還站在原地,用一種超越理解的目光望著這一切。那目光裡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敵我之分,隻有一種看見了全部因果的淡然。
就像安第斯山脈靜靜望著山腳下奔跑的孩子。
譚笑七讓六個雇傭兵走,倒不是怕,畢竟隔牆就是自己剛擴建完工的大院,在這裏大開殺戒不吉利,還有對方是外國人,公然殺了會整出很大影響。自己目前有兩件事最大,一是踏實過節,二是王英。
譚笑七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指尖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金屬邊框,嘴角扯出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這玩意兒,真的是意外之喜。
六個個洋人的絳紅色的無牌海馬MPV在海市的馬路上疾馳,譚笑七施展天人合一,不遠不近地跟在車子後邊,他估摸這六個洋人肯定是坐飛機到的海市,但一定留有後手,那就是乘快艇出逃,綴了三條街,他心裏的猜測越發篤定。海市這地方他太熟了,東郊那片野海灘,礁石犬牙交錯,白天都沒人去,夜裏更是鬼影子都見不著一個。要是藏了艘快艇在那兒,不會有人發現。
他眯起眼,指腹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抹,螢幕亮起的瞬間,微光照亮他半張臉,輪廓硬得像刀刻的。
他聽見自己心裏在笑,野海灘好啊。沒有遊客,巡海的聯防隊都懶得往那邊去。浪聲蓋過一切,沙子會吞掉所有痕跡,洋人喊破了嗓子也沒人聽見。他攥著手機,抬眼望向巷子盡頭。那裏隱隱傳來海風的鹹腥味,還有潮水拍打礁石的沉悶迴響。
果然,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這下省事了,連追都不用追,隻管跟著這些洋人,等他們把自己帶到那艘快艇邊上,然後,就是他的主場了。
譚笑七嘴裏忽然生出一股鐵鏽味。
那股腥甜從舌根漫上來,像是咬破了什麼地方,又像是身體深處某道閘門被撬開了一道縫。他用舌尖抵住上顎,嘗了嘗,是血的味道,溫熱的,帶著金屬的澀。他沒有受傷,他知道。這是從喉嚨底泛上來的,是老毛病了。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見血之後,每逢見血的關口,嘴裏就會泛起這股味道。
前麵那六個洋人走得不緊不慢,背影像六根釘在夜色裡的樁。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最矮那個的後頸上,那裏紋著一隻展翅的鷹,翅膀下是一串模糊的字母。譚笑七眯著眼看了片刻,認出來是西班牙文,Mifuerzaesoeláguila,我的力量如鷹。
譚笑七舔了舔嘴角,嗯,你是鷹,我特麼是熬鷹的。
嘴裏的鐵鏽味更濃了。
讓他們開車跑到到海邊,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走到潮水能把所有聲音都吞進去的地方。走到那個地方,他就不用再綴著了。
他把手機從兜裡摸出來,螢幕朝下,摁亮,藉著微光看了一眼時間,其實這是個下意識動作,這會兒最多五點十分。
海風從不遠處盡頭吹過來,鹹腥的,濕漉漉的,帶著潮水的聲音。他迎著風往前走,嘴裏那股鐵鏽味,像是一把刀,已經漫上了舌尖。
譚笑七如同一縷輕煙,悄然無聲地融入海灘的夜色。他的呼吸與海風同步,心跳與浪潮共鳴,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前方三十米處,六個全副武裝的南美雇傭兵正與汽艇上兩個接應者低聲交談。海浪拍岸聲完美掩蓋了他們的對話。譚笑微閉雙眼,將意識擴充套件至整個海灘——他感知到每粒沙子的溫度,每陣風的軌跡,甚至八個人的呼吸節奏和心跳頻率。
汽艇上的一個南美人掏出衛星電話,準備向僱主報告。就在這一瞬,譚笑七動了。
他沒有跑,而是走,每一步都踩在八人同時眨眼的剎那。這是他用天人合一能力計算出的視覺盲點。六秒內,他已穿過三十米開闊海灘,無人察覺。
第一個雇傭兵剛感到背後有異,譚笑七的手指已輕觸他頸側。一股柔和的真氣滲入,阻斷迷走神經,那人軟軟倒下,聲音被海浪完美吸收。譚笑順勢接過他落下的衝鋒槍,動作行雲流水。
第二個雇傭兵轉頭檢視同伴,卻見譚笑七正對他微笑。這笑容讓他愣住半秒,足夠譚笑一掌按在他小腹,真氣震蕩內臟,那人無聲癱軟。
“?Qué?”(什麼)第三個雇傭兵的驚呼剛出口,譚笑已貼到他身後,一掌掩口,一掌擊暈。屍體倒下時,譚笑用腳輕輕托住,再緩緩放平,整個過程如同跳著一支無聲的死亡之舞。
汽艇上兩人終於警覺,舉槍欲射。譚笑抄起一把沙子揚出,不是普通沙子,每一粒都附著他的真氣。沙粒在空中炸開,如千百顆微型子彈擊中兩人麵部。他們捂臉慘叫,跌落水中。
剩下三個雇傭兵終於反應過來,端起裝有消音器的MP5衝鋒槍瘋狂掃射。譚笑的身體像風中的蘆葦,在彈雨中不可思議地扭曲擺動,不是躲避子彈,而是預判彈道,在子彈出膛前就已移動。他雙手連揚,三枚貝殼破空飛出,精準擊中三人喉結,擊碎甲狀軟骨。
八人全部倒下,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譚笑站在屍體中央,呼吸平穩如初。海風吹過,帶走最後一絲硝煙味。他俯身將八個南美人拖上汽艇,啟動引擎,讓汽艇自動駕駛朝著東南方向駛入深海。
然後打電話給孫農,告訴她位置,讓吳德瑞過來,這輛全新的海南萬事得MPV棄之可惜,交給吳尊風處理吧。
六點一刻,當吳德瑞循跡過來時,譚笑七滿意地看到魏汝之也從車上下來,手裏是一副車牌,倆人四下觀望一下後,便一前一後,以最快的速度安裝好車牌,然後魏汝之駕駛絳紅色海馬離開,譚笑七坐上了吳德瑞駕駛的不知經了幾手的豐田SUV。
吳德瑞謹慎問,”譚總,他們幾個人,哪裏來的,您怎麼處理的?“
”哦,八個南美雇傭兵,都被我扔進汽艇裡朝著日本海自動駕駛了。“
大個子眼珠子就差點突出來,雇傭兵,還八個,真沒輕鬆?他看了剛才哪個地方,一滴血跡都沒有,譚總這功力,精進得緊啊。
吳德瑞不甘心,反正他也不怕譚笑七,”用了多長時間,您一個打八個這麼輕鬆?“大個子轉念一想不對,“南美人,不是,您啥時惹了那邊的人?”
譚笑七一笑,告訴大個子回譚家大院,孫農她們等著自己呢,嗯,一大早就飛出去,擱誰都能揪心。他不想打手機,不安全。
對於一下子結果了八條人命,譚笑七沒有一點心理負擔,難不成怪我嘍?誰讓你們萬裡迢迢跑到海市來送死的!對於金主譚笑七有了揣測,就等著回去見孫農再說了。
車子停在譚家大院門前時,孫農瞬間就開啟遠門,撲到副駕門外,看著安然無恙的譚笑七,她舒了口氣,“回來就好,進院再說,老魏呢?”
譚笑七看著大肚子的清音和虞和絃一臉焦慮地等在餐廳門口,不禁內心歉疚,她兩手分別扶著兩個大肚婆走進餐廳,安排她倆坐好由著孫農遞上一杯高碎,對著三個女人說,“來的是南美雇傭兵,院子外邊六個,海上汽艇兩個。”他慢悠悠地喝茶,好笑地看著三個女人慾問又閉嘴的樣子,“都被我解決了,屍體裝上汽艇,打了自動駕駛朝著日本海駛去,至於途中會遇到什麼船就不知道了,放心我沒留下指紋,他們駕駛的海馬汽車交給魏汝之找吳尊風處理。”
清音和虞和絃沒啥可問的了,孫農疑惑地看著七哥,譚笑七嘴裏蹦出一個名字,“馬克,霍恩海姆。”
孫農點點頭,“也隻能是他,看來咱們給錢老佈局的幾個人完成任務後就都派去德國吧。”
譚笑七點點頭,除惡務盡,儘管錢老死了,但是以前幫著他幹壞事的幾個手下必須清除,這是替天行道。
三個月後,曾經幫譚笑七在譚家大院地下通道看管錢樂欣的哥倫比亞女孩盧西亞在巴伐利亞慕尼黑霍恩海姆莊園的一場戰鬥中和馬克霍恩海姆同歸於盡,那個曾經和她較勁,其實情投意合的男孩殺紅了眼,引爆身上的兩顆手雷,炸毀了霍恩海姆家族的具有上百年歷史的家族會議廳,以及裏邊眾多的古玩和油畫,最著名的是一幅據說是印象派鼻祖法國大畫家莫奈的“睡蓮”,不過據說莫奈先生先後創作了250幅“睡蓮”。他逝去後塞尚說,“莫奈隻有一隻眼睛,但天啊,那是一隻多麼了不起的眼睛!”
魏汝之把車子開到一個吳尊風家族經營的地下停車場裏,上來找到老吳,告訴他洋人襲擊譚笑七的事,吳尊風大驚,怎麼還惹上國際糾紛了?魏汝之告訴老吳,找人查查機場的入境記錄,六個南美人,應該是一起來的,不難查到。
譚家大院得知被襲擊的女人們,沒一個感到驚訝的,也沒人感到緊張。據說是火焰噴射器的火苗還沒噴出來,譚笑七就已經躥出臥室,那還有啥可擔心。可他要是不在怎麼辦?這不是還有虞和絃和清音嗎,實在不行把師父那老爺子叫回來。
二嬸嗔怪清音和虞和絃兩位孕婦不該亂動,有小七一個人就夠了,至於滅火,還輪不到她們,說著二嬸讚賞地看著孫農,又掃了一眼譚曉煙,內心思忖道自家丫頭除了長得好看和會生雙胞胎,別的沒一點用。二嬸問譚笑七大院險些遭到襲擊這事要不要告訴二叔,譚笑七說不用,八個人都送進大海深處了,費那個事幹嘛。
譚笑七告訴孫農,要是德國那邊今天有人打電話過來,不管是那位女巨人施密特夫人,還是老魯道夫或者小魯道夫,誰來電話,誰就是派遣雇傭兵的主使。隨後他又給鄔總打了電話,把這話告訴她。
兩隻雪納瑞像兩道銀灰色的閃電,歡快地竄進餐廳。它們豎著小耳朵,跑起來鬍鬚一顫一顫的,徑直撲向譚笑七。
“哎喲我的小祖宗!”譚笑七眼睛一亮,彎腰一把抄起其中一隻,抱在懷裏就是一頓猛親。那狗被他親得直眯眼,尾巴搖成了小風車,還不忘伸出舌頭回舔他的鼻子。另一隻急得在原地直轉圈,發出嗚嗚的撒嬌聲,前爪不停地扒拉他的褲腿。
孫農端著茶杯笑看這一幕:“我剛才還說呢,既然你這麼喜歡,咱們以後開個狗場得了,專門養雪納瑞。”
“開狗場?”譚笑七抬起頭,眼睛比懷裏的狗還亮,“專養雪納瑞?這個主意好!到時候我一天親八隻,親不過來就僱人幫我親!”
他說著果真舉起雙手,像投贊成票似的晃了晃,大家都笑了起來。誰能想到,這句隨口說的玩笑話,竟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了時間的土壤裡。
十多年後,北京東壩金盞鄉的一片開闊地上,兩座紅磚灰頂的大瑞可犬舍拔地而起。院子裏,二十多隻雪納瑞在陽光下追逐嬉鬧,銀色的背毛閃閃發亮。
狗場的主人之一,是堂姐的兒子廖博衍。他蹲在犬舍邊,正給一隻懷孕的母犬梳理毛髮。另一個身影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兩碗水,是盧敏的兒子,嗯,就是錢老和盧敏的私生子。
“血統證書到了,美國引進的那條公犬的後代,認證下來了。”盧敏的兒子把水遞過去,“咱們‘雙雪堂’的名字,現在業內可都知道了。”
廖博衍接過水,望著滿院奔跑的雪納瑞,忽然笑了:“你說,當年孫媽媽在譚家大院餐廳裡說開狗場的時候,想過真有這一天嗎?”
“孫媽不知道,譚爸想的怕是‘一天親八隻’。”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起來。
犬舍的門牌上,刻著一行小字:始於一句玩笑,成於兩代癡人——大瑞可犬舍。院子裏的雪納瑞們彷彿聽懂了什麼,齊齊豎起耳朵,衝著午後的陽光,發出歡快的吠叫。
大瑞可的狗場在東壩那邊紮下根以後,漸漸成了譚家人的一個據點。週末沒事的時候,總有人開車過去,名義上是看狗,實際上是把那兒當成了一個能透氣的地方。廖博衍性子隨和,誰來都招待,燒水沏茶,或者乾脆就在院子裏支個炭爐烤羊肉串。狗在腳邊竄來竄去,小孩追著狗跑,大人坐在馬紮上閑聊,那場景,看著就熱熱鬧鬧的。
幾乎譚家所有人都去過,看那些雪納瑞豎著耳朵跑來跑去,說這狗長得跟小老頭似的,怪有意思。譚笑七更不用提,那是他外甥的場子,隔三差五就溜達過去,往躺椅上一歪,狗往懷裏一趴,能睡一下午。連常年忙得腳不沾地的譚講話,都抽空去過兩回,還破天荒地在朋友圈發了張擼狗的照片。
隻有一個人,從來不去。
錢樂欣。
別人喊她,她說不去。再喊,還是不去。問得急了,她就笑笑,說忙,說下次,說什麼都行,就是不去。
其實誰都知道為什麼,盧敏的兒子在那兒。
那個男孩,叫什麼來著,錢樂欣從沒問過,也從沒想過要問,盧敏生的。她見過盧敏的照片,眉眼溫順,看著不像有攻擊性的樣子。可那又怎麼樣呢?
不是恨。她試過恨,發現恨不起來。錢老猝死的時候他才三歲,懂什麼?可也不是愛。不是那種妹妹對弟弟的愛。她甚至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弟弟?她從來沒叫過。
父親走了以後,那孩子就像一粒沙子,被風吹進了這個家的縫隙裡。按理說,跟她沒什麼關係。可他身上流著跟她一樣的血。他是她爸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男孩。
這像一根刺紮著。
大瑞可犬舍,她去不了。
有一次,她開車路過東壩,鬼使神差地拐進金盞鄉那條路。開進去幾百米,又掉頭回來了。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眼睛發酸。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不願見那個孩子,還是不願見那個孩子所代表的一切,父親在人生最後那段日子,選擇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她不願見的,是那些來不及說的話,那些沒辦法修補的裂縫,那些想起來就讓人心裏發緊的東西。
有一次,她在家收拾舊物,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她還小,父親抱著她,站在老房子的陽台上,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沒再拿出來。
那個男孩,據說已經長得很高了。廖博衍偶爾提起,說那孩子人也老實,話少,幹活勤快,把狗場經營得井井有條。錢樂欣聽著,點點頭,不接話。
有一次過年,全家人聚餐,那孩子也來了。他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有人問他什麼,他就簡單答一句。錢樂欣從廚房端菜出來,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她也愣了一下,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把菜放到桌上。
她還是沒跟他說一句話。
也許有一天吧。也許有一天,她能走進那個狗場,能站在陽光底下,能看著那些雪納瑞跑來跑去。也許有一天,她能走過去,跟他說,嘿,你長大了。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隻是偶爾翻翻朋友圈,看別人發的照片。照片裡,那些雪納瑞還是那麼歡實,豎著耳朵,鬍鬚一顫一顫的。有時候照片角落裏會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低著頭在給狗餵食,或者在收拾院子。
她看兩眼,劃過去。
窗外,天已經黑了。她起身去倒水,路過鏡子時,看見自己的臉。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笑起來最好看。
她試著笑了一下。
鏡子裏的人,笑得有點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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