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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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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是混沌中初現的微光。它或許在深夜的紙上被草草記下,或許隻在某人的腦海裡盤旋。那些待辦事項、潦草勾勒的路徑,都像初春埋進土裏的種子,悄悄吸吮著水分,等待破土。

實施,是讓念想落進現實。圖紙上的線條要變成鋼筋水泥,心裏的對話要真正說出口。手會顫抖,腳步會猶豫,計劃與現實的縫隙裡,總冒出些未曾預料的枝節。但齒輪一旦轉動,就有了自己的慣性。

結果,是塵埃落定後的靜默。成功的果實,失敗的碎片,或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這時回望,才發現起點到終點之間,已隔著一整片走過的風景。

其實不止有預謀之事。人生的走向,時代的變遷,文明的演進,哪一件不是從某個念頭開始,經由無數雙手的推動,最後凝固成我們稱之為“歷史”的那個模樣?每個結果又都孕育著新的計劃,如此迴圈往複,生生不息。

而這鏈條上最動人的,或許是那些計劃之外的,風的方向,路人的微笑,突降的雨。它們讓這世界不隻是精密儀器,更是有呼吸的生命體。

1993年1月8日的淩晨,譚家大院的失火就是有預謀的,但不管是放火的哥倫比亞人還是院子裏仍在熟睡的人,都想不到火勢是那兩隻雪納瑞最先發現的,其實這麼說不算準確,應該是夢中的譚笑七最早發現的。

兩隻小狗是半年多前譚笑七帶著許林澤趕往楊江給錢老凈身的那天順手從盧敏家裏順來的,大院擴建後,裴璟特意在院子的東北角加蓋了一間犬舍,考慮到海市大多數時間的天氣都是潮濕悶熱的,所以兩隻小狗有了空調的待遇。

雪納瑞的活潑,首先是一種“永動型”的活潑。彷彿它的體內裝了一顆小號的、但能量密度極高的核聚變電池。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它不會像懶貓那樣伸懶腰,而是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噌”地一下從窩裏彈起來,小蹄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踩出一段急促的踢踏舞,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非要你立刻承認新的一天開始了。

它的活潑帶著“哨兵式”的機警。你別指望它能安安靜靜地趴在角落裏當個毛絨擺件。它那雙藏在濃密眉毛下的圓溜溜的眼睛,時刻像雷達一樣掃描著窗外。一片落葉、一隻飛鳥、甚至是風吹草動,都能讓它瞬間進入戰備狀態,立刻衝過去,用那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小嗓音發出警報,彷彿在說:“主人別怕!有我呢!外麵有情況!”那認真又莽撞的小模樣,活像一個穿著毛衣的小老頭,卻操著統率三軍的心。

這種活潑,還是一種“跟屁蟲式”的活潑。主人去廚房,它啪嗒啪嗒跟在後麵,小爪子踩在地磚上直打滑也要跟上;你去廁所,它蹲在門口,從門縫底下拚命往裏塞鼻頭;你坐在沙發上,它絕不滿足於睡在腳邊,而是一定要蹦上來,用腦袋頂開你的書,或者直接把下巴擱在你的手機螢幕上,非要你看著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它的邏輯很簡單:隻要主人動了,世界就熱鬧了,必須參與。

然而,這永動機也有沒電的時候。當它瘋玩了一天,或者在門口兢兢業業地守衛了八個小時之後,那活潑勁會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它會找個最舒適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個毛茸茸的“蝦仁”,沉沉地睡去。這時候你再摸它,它頂多就是抖抖耳朵,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全然沒有了白天那股神氣活現的勁頭。

對於住在譚家大院的這兩隻小狗來說,“主人”實在是太多了。

淩晨五點,海市還沉在夜裏。譚家大院的青磚牆從夜色裡浮出來,灰濛濛的,高得能把天截成兩半。牆那邊那棵大樹看不見,但聞得見,老葉子漚出來的氣息,混著泥土和露水,隔牆飄過來,濃得化不開。

哥倫比亞人站在牆根底下,火焰噴射器剛從手裏發射出去。槍膛還是熱的。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虎口震得微微發麻。噴嘴口冒著一縷青煙,很細,在淩晨的空氣裡往上飄。那一束油火已經越過牆頭了,橘紅色的,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應該正往那棵大樹的樹身上落。

他還沒來得及想“燒沒燒著”,牆那邊就炸了。

狗叫,那聲音來得太猛,太近,太突然。不是從院子深處傳來的,而是直接從牆的那一邊炸開的,彷彿那條狗早就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等了整整一夜,就等著這一聲。哥倫比亞人的心臟猛地縮緊,攥著火焰噴射器的手條件反射地往上一抬,槍口差點懟到牆上。

火呢?他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狗,是火,剛才那一束油火落下去沒有?燒著樹沒有?但他聽不見火燒的聲音,隻能聽見狗叫。

那叫聲不是普通的吠。是從胸腔最底下撕扯出來的咆哮,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急得幾乎連不成句。他聽得見它的爪子刨土的聲音,聽得見它的身子撞到什麼東西的聲音,聽得見它的喘氣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破風箱似的嘶鳴。它就在牆的那一邊,和他隔著一層磚,近得他幾乎能感覺到那聲音震動牆體傳過來的共振。

哥倫比亞人往後退了一步,他在麥德林燒過太多東西。房子、汽車、人。從來沒有人能在他的火焰噴射器麵前不退。但這一刻他退了。不是因為害怕一條狗,是因為他看不見它。

他看不見它的眼睛。看不見它的毛炸開的樣子。看不見它那四條短腿在地上刨出溝來的樣子。他隻能聽見。而人對於隻聽得見卻看不見的東西,總是更害怕一些。

隔著牆能看見光從院子裏漫上來,把牆頭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有人在喊,應該喊狗的名字,但狗沒停。叫得更凶了,凶裏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狗叫聲裡聽過的東西,不是護食,不是示威,是那種我要跟你個縱火者拚命意思。

哥倫比亞人又往後退了一步,試圖回到身後其他五個同伴的身邊。

火焰噴射器還攥在手裏,槍口垂下來,對著地麵。那一束油火到底燒沒燒著那棵樹,他已經顧不上去想了。他現在隻想離開這堵牆,離開這堵牆後麵那條看不見的、但叫得他後脖頸發涼的狗。

哥倫比亞人轉過身,他的腿已經開始動了,不是走,是那種近乎小跑的、急於逃離什麼的步伐。火焰噴射器還攥在右手裏,槍口垂著,金屬槍管上凝了一層淩晨的露水,滑膩膩的。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回到隊伍裡去。回到那五個同伴中間去。他們就在巷子口等著,帶著車,帶著更多的傢夥,隻要回到他們身邊,這堵牆、這條狗、這個見鬼的淩晨五點,就都不關他的事了。

他跑了三步,第四步還沒落地,他就停住了腳步。

一個人擋在他麵前。

不是“出現”。不是“走來”。是“在”——那個人本來就在那裏,從一開始就在那裏,在他轉過身之前、在他扣動小型火焰噴射器扳機之前、在他踏上海市的土地之前,那個人就已經站在這個地方,站成巷子的一部分,站成淩晨五點的一部分。

譚笑七。

哥倫比亞人認得這張臉。來海市之前,有人給他們看過照片,一張中國人的臉,沒什麼表情。那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這個人你們別碰。見了就躲。問他為什麼,那人沒答,隻是把照片收回去,收進貼胸的口袋裏,像收一張符。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譚笑七站在那裏。沒有擋在他和巷子口之間,而是擋在整個天地之間。他穿著深灰色的絨麵套頭衫,拉鏈拉到脖子底下,手插在兜裡。淩晨五點的光線從他背後透過來,按理說該把他的臉照成一片陰影,但哥倫比亞人看得清那張臉,每一根線條都清清楚楚,像正午的太陽底下那麼清楚。可同時他又覺得看不清,看清楚了,卻記不住;記住了,卻想不起來。那張臉在他眼睛裏留不下任何痕跡,看完就忘,忘完再看,永遠像第一次見。

他的腿釘在地上,他想喊。想回頭喊他那五個同伴。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不是恐懼,恐懼是有形狀的,他能對付。這是比恐懼更深的什麼東西,是那種你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時,發現自己往下掉的不是身體、是魂的那種感覺。

狗還在牆那邊叫。但叫聲變了。不是變弱,是變遠了,狗還在那裏,還在叫,還在發瘋似的對著牆狂吠,但那些聲音傳不過來,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撞在上麵,碎了,落在地上,變成一些與他無關的響動。

譚笑七就看著哥倫比亞人,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攥著火焰噴射器的那隻手,看著他抖個不停的膝蓋。但他看的又不是這些。他看的是一種更遠的東西,遠到超出這條巷子、超出海市、超出哥倫比亞人能想像的任何邊界。被那樣一雙眼睛看著,哥倫比亞人覺得自己變成了透明的,不是身體透明,是他這輩子乾過的所有事、動過的所有念頭、藏過的所有秘密,都攤在淩晨五點的巷子裏,被看了一個遍。

巷子口那邊,其他五個哥倫比亞人站著。他們看見譚笑七了。有人往這邊邁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人低聲喊了句什麼,西班牙語的,哥倫比亞人聽見了,但聽不清。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麵前這個人就會動。可他又知道,這個人根本不需要動。他站在那裏,就已經做完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風從巷子口吹過來,風吹過那五個哥倫比亞人,吹過巷子中間這段空蕩蕩的泥地,吹過譚笑七的衣角,衣角動了,很輕,像一片樹葉落上去。但哥倫比亞人突然發現,風到他麵前就停了。他臉上沒有風,頭髮沒有風,攥著火焰噴射器的那隻手沒有風。風繞著走,繞著他周圍三尺的地方,繞成一個小小的、無形的圈。

譚笑七還站在那裏,一隻手插在兜裡,沒拿出來,另一隻手攥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哥倫比亞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他跑這三步的時候,有沒有聽見腳步聲?有沒有聽見自己的腳踩在地上發出的任何聲音?他想不起來了。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跑這三步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踩到地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站在地上。地是實的。但他就是覺得自己一直懸在半空中,從看見這個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懸在半空中。

火焰噴射器從手裏滑了下去。不是他鬆的手。是手指自己鬆開了。金屬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驚起幾隻不知道躲在哪裏的麻雀。麻雀撲稜稜地飛,飛過譚笑七的頭頂,飛過巷子兩邊的牆頭,飛進已經開始發白的天裏。

譚笑七沒看那些麻雀。他就看著哥倫比亞人。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瞳孔。看著瞳孔裡自己的影子。

兩秒鐘。

在哥倫比亞人轉過身、看見譚笑七的第一瞬,他的瞳孔收縮了零點三毫米,膝蓋開始發抖,火焰噴射器從手裏滑落的拋物線剛剛畫出四分之一,這些,都發生在這兩秒裡。

而在譚笑七那裏,這兩秒長得像一個世紀。他站在巷子中間,手插在兜裡,淩晨五點的風從他身側繞過去。他的眼睛看著麵前這個抖成一團的哥倫比亞人,但眼睛看見的遠不止這個人。他看見的是六個人,巷子口那五個,加上麵前這一個。六個陌生的南美人,帶著火焰噴射器,淩晨五點,出現在譚家大院的牆外。

第一秒,他的念頭動了。

第一種手段:讓這六個人永遠走不出這條巷子。用不著動手,隻要往那裏一站,他們就走不出去。天人合一的境界不隻是說說而已——他能讓這條巷子變成迷宮,變成他們這輩子最後一處落腳的地方。風會聽他的,牆會聽他的,連腳下的泥土都會聽他的。他們跑,會跑回原地;喊,會喊不出聲;拚命,會發現連拚命的物件都找不到。

他想了想,否了。

第二種: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很容易。隻要一個眼神,或者一個比眼神更輕的東西。麵前這個哥倫比亞人手裏的火焰噴射器,會掉過頭去對準巷子口那五個同伴。那五個同伴手裏的傢夥,會朝他開火。六個人,用不著半分鐘,就隻剩六具屍體。乾淨,利落,沒有痕跡。

他又想了想,否了。

第三種:讓他們忘記今天的事。比第二種還容易。人的記憶本來就像水麵的漣漪,他隻是伸手把它抹平。他們不會記得淩晨五點來過這裏,不會記得譚家大院,不會記得那條狗,不會記得他。他們隻會記得自己睡過了頭,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麼,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停了一下,否了。

第四種:放他們走,但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點東西。一點看不見的、但以後會慢慢長出來的東西。他們回到南美,回到麥德林,回到他們來的地方,然後某一天,他們會突然發現自己再也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這條巷子,這堵牆,這條狗,這個淩晨五點。他們會瘋,會死,會把自己折騰得不成人形。而那把火,永遠不會再有人敢往譚家大院的方向點。

他想了想,否了。

第一秒還沒走完。

第五種:讓他們走,然後跟著他們。跟著他們回到南美,找到指使他們來的人,把那個人也處理掉。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種道理他三歲就懂。既然敢來譚家大院放火,就該知道後果。他可以讓他們活著回去,把那個後果帶回去,帶給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

否了。太麻煩。

第六種:報警。讓海市的警察來處理。六個非法入境的南美人,攜帶武器,縱火未遂。法律會給他們一個交代。他譚笑七守法守了幾十年,不差這一次。

否了。淩晨五點,警察還沒上班。

第七種:讓那條狗出來。牆那邊那條雪納瑞已經叫瘋了。

否了。狗還得留著看家。

第八種: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站著。讓他們怕。讓恐懼在他們心裏長成一棵樹,長成今天這棵大樹的影子。他們會回去,會告訴所有人,會把這個淩晨五點傳成一段傳說。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敢靠近譚家大院。

他想了想,這個可以留著。

第九種:跟他們說話。反正他懂西班牙語,告訴他們這棵樹是怎麼回事,告訴他們這棵樹看著這個院子一百年了,看著一代一代人出生,長大,老去,埋進土裏。告訴他們有些東西是不能燒的,燒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就再也長不回來。

他想了想,他們聽不懂。

第十種:隻處理麵前這一個。放那五個走,但這個,這個攥著火焰噴射器的人,留下。不是殺,是留。讓他看看這棵樹燒成什麼樣,讓他看看這棵樹沒燒成什麼樣。讓他記住今天,記住淩晨五點,記住這條巷子,記住這條狗,記住譚笑七這張臉。然後放他走。讓他帶著這個記憶過一輩子。

第二秒走完了。

哥倫比亞人手裏的火焰噴射器開始往下滑。金屬砸在泥地上的聲音還沒有響起來。麻雀還沒有驚飛。風還在繞著走。

譚笑七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裡,看著麵前這個抖成一團的人。

十種手段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用的時間比一滴露水從樹葉上落下來的時間還短。他選了最簡單的那種。

他開口了。

“走。”,是用西班牙語說的,發音“Vete,乾脆果斷,不容置疑。

譚笑七睡著的時候,耳朵是醒著的,這是天人合一境界的代價。他聽過很多高人講什麼“六根清凈”“耳根圓通”,講得頭頭是道,好像修到高處就能把世界關在門外。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修到了,但他知道自己沒有。他的耳朵關不掉。從邁入這個境界的那天起,這雙耳朵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是方圓三裡之內的每一片樹葉、每一塊磚頭、每一隻蟲子的。它們想讓他聽見什麼,他就得聽見什麼。

淩晨四點五十七分,六雙腳踩進了他的耳朵裡,那雙腳還在三裡之外。踩在海市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踩在巷子口的碎石子上,踩在譚家大院牆外的泥地上。每一步的輕重、快慢、遲疑或者堅決,都順著地麵傳過來,穿過青磚牆,穿過院子裏那棵大樹的根須,穿過西廂房的窗檯,落進他躺在床上的身體裏。

這是帶著痛苦的經驗,不是疼,是滿。是耳朵裡塞滿了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塞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太清。他知道這六個人是沖譚家大院來的,知道他們走得不快不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知道他們身上帶著某種金屬的東西,腳步落地的時候,有金屬撞擊地麵的細小聲響,混在腳步聲裡,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但他不是一般人。他聽得見。聽得見那金屬是鐵的,是空的,是某種管狀的東西。

他在腦子裏把這六個人拆了一遍。

不速之客。淩晨四點五十七分。帶著金屬管狀物。直奔譚家大院。幹什麼的?

第一種可能:仇家。他得罪的人不少。有人來找他算賬,正常。帶著傢夥來,也正常。

第二種:綁票。衝著他來的,衝著他家裏人來的,都有可能。值不值?值。他譚笑七在海市的份量,夠得上淩晨五點鐘出動六個人。

第三種:尋仇尋錯了門。海市和他差不多量級的人有好幾個,譚家大院門牌又不太顯眼,走錯了,不稀奇。

第四種:偷東西。i講真,譚家大院沒什麼值錢的,譚笑七既不喜歡古董,又不收藏金銀字畫,但外人不知道。外人隻知道這是譚笑七的宅子,譚笑七的宅子裏總該有點什麼。

第五種:踩點。先來六個人摸摸底,後麵還有更大的動靜。

第六種:不是沖他來的。隻是路過譚家大院門口。

第七種:是警察。但警察就算會晨五點鐘出動,也不會走路這麼輕。

第八種:是同行。海市那些修到一定境界的人,偶爾會來走動走動。但這六個人的腳步不像。修到境界的人,腳步落在地上是有根的,紮得進去。這六個人的腳步飄著,像浮在水麵上。

第九種:是外國人。腳步的節奏和中國人不一樣。中國人走路,兩隻腳踩的時間差不多。這六個人走路,有一隻腳落地的時候總是重一點,不是傷,是習慣。南美人走路,據說就是這樣。

第十種:來放火的。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裏冒出來,就被他否了。

不會。誰會淩晨五點鐘來譚家大院放火?譚家大院有什麼值得燒的?那棵樹?一棵樹礙著誰了?再說放火這種事情,太低階了。海市這些年,已經沒人幹這種事了。

他把這個可能扔到一邊,繼續聽。

十一種可能。十二種可能。十三種可能。一直到二十三種可能。他把這六個人能有的來意全想了一遍,從最壞的滅門想到最不著調的走錯門,從政治想到生意,從私仇想到公憤。他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是他們衝進院子裏,對著他和他的家人開槍。

但他沒想到火。所以當那束油火隔著院牆噴進來的時候,譚笑七立刻從床上彈起來。

不,不對,油火還沒噴進來。

他的耳朵先聽見了,那是火焰噴射器扣動扳機之前的聲音。燃油在槍膛裡流動的聲音,粘稠的,緩慢的,像什麼東西的涎水。那個聲音他聽過,在小時候看過的抗美援朝的電影裏。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會天人合一,但那個聲音他記住了,記到現在。

燃油在流動。扳機正在被扣下去。火焰下一秒就要噴出來,譚笑七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身子已經不在臥室裡了。

窗子是關著的。他沒開。窗子是鋁合金框的,外麵還釘著紗窗,紗窗是去年新換的,細密的尼龍網眼,連蚊子都鑽不進來。但這些東西在他麵前像沒有一樣。他的人從床上起來,從窗戶穿過去,從臥室的陰影裡穿到淩晨五點發白的天光裡,那些鋁合金、玻璃、紗網,連抖都沒抖一下。

院子裏,兩條雪納瑞還在睡。

它們睡在為它們搭建的窩裏,擠成一團灰白相間的毛球。耳朵貼著地,但什麼都沒聽見。火焰還沒燒起來,火的味道還沒飄過來,那六個人的腳步它們聽見了,但聽見了就聽見了,譚家大院外麵每天都有腳步,不稀奇。它們的鼻子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譚笑七從它們頭頂掠過的時候,腳沒有踩到一片瓦、一根草、一粒塵土。

他落下去,落在青磚牆的外麵。落在那條窄得隻能過兩個人的巷子裏。落在那六個哥倫比亞人和他們的隊伍中間,落在那個正攥著火焰噴射器、正要往後退的哥倫比亞人麵前。

哥倫比亞人的腿剛剛開始往後退了一步。火焰噴射器的槍口還垂著,對著地麵。他的眼睛還沒來得及從牆那邊轉過來,還沒來得及看見眼前突然多出來的這個人。

但這個人已經站在這裏了,淩晨五點零一分。海市的天開始發白。譚家大院的牆外,風停了。

兩隻雪納瑞的叫聲,是同時炸開的。不是一隻先叫、另一隻跟上。是兩張嘴在同一瞬間張開,兩道聲音在同一瞬間劈開淩晨五點的院子,像有人拿刀在寂靜上劃了一道口子。灰白相間的兩團影子從窩裏彈起來,四條短腿還沒站穩,叫聲已經衝到院牆那邊去了。

大院東樓和南樓的三扇門同時開啟,孫農衝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攥著鞋了,她腳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虞和絃另一扇門出來,披著一件外套,外套的釦子隻繫了一顆,風一吹就鼓起來,她用手按住,眼睛往樹那邊看。

清音從東廂房的窗戶翻出來,她翻窗的動作很輕,但落地的時候孫農的眉頭動了一下。清音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孫農知道清音不該做這種動作。清音站穩了,手護在肚子上,眼睛也往樹那邊看。

三個人同時看見了那棵樹。

樹冠頂上燒著了。火不大,一小片,橘紅色的,像有人在天亮之前點了一盞燈。但那盞燈長在樹上,長在百年的樹身上,長在譚家大院人乘涼的陰影裡。火舌舔著樹葉,發出劈劈剝剝的響聲,一些燒焦的碎屑飄下來,落在樹下那塊被屁股磨光滑的青石上。

兩條雪納瑞還在叫,它們衝著牆外叫,衝著那堵青磚牆叫,衝著牆外麵看不見的人叫。叫聲一聲比一聲急,急得像要炸開。它們不知道樹燒著了,它們背對著樹,臉朝著牆,全副心思都在牆外那條看不見的巷子裏。

孫農看了一眼清音的肚子,再看一眼虞和絃的肚子。

“你倆把狗弄走。”她說。

不是商量,是指揮。聲音不大,但虞和絃和清音聽見了。虞和絃往狗那邊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孫農。孫農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她往院子西北角跑,腳上沒穿鞋,腳底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急促的啪嗒聲。

院子西北角有一排滅火器,那是擴建大院前譚笑七就特意吩咐要添的,紅色的,掛在牆上,孫農跑到牆根下,一伸手夠下來,拎著滅火器往樹下沖,火在頭頂上燒。

她抬起頭看見火舌舔著的樹葉,看見樹枝被燒得捲起來,看見樹皮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那是油火噴過的地方,燃油順著樹皮往下淌,淌成幾條細線,線頭上還燃著火苗。火不大,但再晚一會兒就不好說了。

孫農把滅火器往地上一墩,拔掉保險銷,兩手攥住噴管,對準樹頂,另一隻手壓下手柄。

噗——,白色的煙霧從噴管裡湧出來,逆著淩晨五點的天光,往樹冠頂上撲過去,是乾粉,細得像麵粉,密得像霧,湧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白霧撞上火舌,火舌抖了一下,滅了。白霧繼續往上湧,湧進樹葉之間,湧過樹枝分叉的地方,湧到那一片還在燃燒的橘紅色上麵。

火滅了。從孫農拔掉保險銷到火滅,不到十秒鐘。白色的乾粉還在往下落,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本來就有點亂,這下全白了。

她沒動,拎著滅火器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看。看那片燒焦的樹葉,看那道淌著燃油的樹皮,看那些落下來的白色粉末。火滅了,但那股燒焦的味道還在,混著乾粉的藥味,混著淩晨的露水味,混成一種她從來沒聞過的氣味。

院子那頭狗不叫了。

虞和絃蹲在地上,一手摟著一隻雪納瑞。兩隻狗還在掙紮,還在往牆那邊掙,但掙不脫。她也不說話,就那麼摟著,等它們慢慢安靜下來。清音站在她旁邊,手還護在肚子上,眼睛看著樹底下那個滿頭白粉的人。

牆外麵一點聲音都沒有。孫農把滅火器放在地上。鐵罐落在青石旁邊的泥地裡,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棵樹。樹葉子還在往下落,燒焦的,黑色的,打著旋兒飄下來,飄在她的肩膀上,和那些白色粉末混在一起。

當更多的人走出房門時,三個女人湊在一起,三張嘴同時問,“七哥跟上去了?他帶手機沒?”

譚笑七不是一開始就習慣帶手機的。這東西去年剛進海市的時候,他嫌大嫌笨,嫌走到哪兒都有人能找著他。那時候他講究的是“找不到”三個字。天人合一的第一層功夫,就是把自己從人群裡摘出去,摘得乾乾淨淨,摘得誰也找不著。手機?那玩意兒是拴狗的繩子,他不拴。

後來他發現,找不找得著,跟手機關沒關係真到了那個境界,你站在人群裡,人家也看不見你。你從人跟前走過去,人家眼睛盯著你,腦子記不住你。手機響不響,帶不帶,都一樣。倒是有些時候,這東西還有點用,家裏人有事找你,院子裏有點動靜,隔著三裡五裡的,省得跑腿。

他不記得是哪一年開始揣著手機出門的。反正等他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習慣了。走哪兒帶哪兒,睡覺擱枕頭邊上,跟鑰匙、錢包擱一塊兒。不是怕丟,是怕萬一。

萬一家裏有事,萬一孫農找他,萬一鄔總或者虞和絃找他……

這個淩晨,那六雙腳踩進他耳朵裡的時候,他的手就往枕頭邊上摸了一下。

大哥大在那兒。黑色的摩托羅拉,比他的手還大一圈,沉甸甸的像塊磚,他的手什麼也沒想。

就是摸了一下,然後那六個人的腳步走到了牆外。然後他聽見了燃油在槍膛裡流動的聲音。然後他從床上彈起來。

彈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把大哥大從枕邊帶起來了。不是刻意的,是手在離開床麵的一瞬間,順手一撈,像撈一個跟了他多年的習慣。大哥大從枕頭邊上消失,跟著他的人穿過臥室的窗戶,穿過淩晨五點的空氣,落在牆外那條窄巷子裏。

落在那個哥倫比亞人麵前,他落地的時候,大哥大還在手裏攥著。沉甸甸的,涼的。

孫農站在院子裏,那棵大樹的樹冠還在往下飄白色的粉末。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東西,滅火器的鐵罐還攥在左手上,罐身冰涼,沾滿了灰。右手的手指上全是乾粉,指甲縫裏塞滿了白色的細末。她把滅火器往地上一放,直起腰,往西廂房走。

走了兩步,想起來什麼。她拐了個彎,走到院子當中洗手池邊,水冰涼,她把兩隻手浸進去,搓了搓,乾粉化開,把一盆水攪成渾的白色。她沒管。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自己的房間走。門開著,虞和絃站在門口,兩條雪納瑞擠在她腳邊,還在喘氣,但已經不叫了。清音坐在屋裏,手護著肚子,看著孫農走進來。

孫農從桌上拿起手機,她按了幾個數字,把話筒貼到耳朵上,聽著那頭的嘟——嘟——聲。

嘟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魏汝之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那種沙啞,但清醒得很快。這不是他第一次淩晨接電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孫農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魏,三點。”

電話那頭沒吭聲,等她往下說。

“大院被縱火了。”

那頭呼吸頓了一下。

“火滅了。”

呼吸沒變,但也沒出聲,繼續等。

孫農頓了一下,眼睛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窗戶外麵,院子裏的天已經開始發白,那棵大樹的樹冠在晨光裡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樹頂那片被火燒過的枝葉黑乎乎的,像一塊疤。

“譚總追蹤襲擊者去了。”

她說完,停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兩秒。

“帶了手機,對方六個人。”孫農又加了一句,人數是她憑感知的。

那頭又是一秒沉默。然後魏汝之笑了,笑得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是放心,是不放心,是那種無可奈何,“知道了。”他說,他從床上起身走進衛生間,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帶著手機,吃的和水鑽進車裏,等候不知道何時譚總的召喚。

這次老魏沒懊惱,因為他知道他沒法住在譚家大院,但是接下來他又躍躍欲試,六個人!希望譚總能至少分配給他一半。

院子裏,兩條雪納瑞又開始叫了。這回是衝著樹叫,衝著那股燒焦的味道叫。虞和絃蹲下去摸它們,摸了兩下,叫聲小下去,變成哼哼唧唧的嗚咽。

二嬸和孫爸同時發問,“出什麼事了,小七呢?”他們身後是抱著娃娃的堂姐和許林澤,大家渾然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咋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孫農俯身撫摸兩隻小狗,喃喃有詞,“中午得給兩隻小狗一人一隻,不對是一狗一隻大肘子!”

兩隻小狗凝神望著她,那隻母的伸出舌頭舔舔她的臉,孫農“格格”笑出了聲,“咱們得開個狗場,專門養雪納瑞。”

這就是後來後來蜚聲京城的大瑞可犬舍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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