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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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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月7號,一大早7點,王英就被田小潔叫醒。

最近每天清晨七點整,吳尊風的外甥小陳,也就是譚笑七的新秘書,準時踏進22號大樓。小夥子接替虞大俠的職位不過月餘,走路還帶著股小心翼翼的勁頭。

大樓食堂裡,打飯員正掀開蒸籠,白胖的饅頭在蒸汽裡若隱若現。打飯視窗前排著十幾個人,都是公司值早班的員工,沒人多看他一眼,倒不是他不起眼,公司的人早就習慣了各色人等進進出出。

他排在隊尾,輪到自己時,從布袋子裏取出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桶。打飯員二話不說,手腳麻利地遞給他兩份飯,小夥子稀裡呼嚕填飽肚子後就走出食堂,駕駛那輛藍鳥王,往城北的方向去。

看守所在城郊,灰白色的高牆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把車停在門口,登記、安檢,熟門熟路地往裏走。值班的老警察抬頭看了一眼,沒吭聲,隻把手往外甥遞過來的登記本上敲了個章。

每天早晨八點半,田小潔準時出現在王英的監室門口。他拎著保溫桶,敲了敲鐵門上的小窗。裏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門從外麵被推開,年輕的獄警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等著。

王英這時已經醒了,正盤腿坐在鋪上。他看見田小潔進來,也沒起身,隻是把腿放下來,在床沿坐直。監室不大,一張鋪、一個蹲坑、一個洗手池,牆上高處有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方慘白的天光。

田小潔把保溫桶放在鋪邊那張巴掌大的小桌上,擰開蓋子。小米粥還燙著,饅頭也軟和,醬菜和鹹鴨蛋碼得整整齊齊。他遞過筷子,王英接過來,低頭慢慢吃起來。嚼饅頭的聲音在安靜的監室裡顯得很響。

“今天有什麼訊息?”王英吃完半個饅頭,喝了口粥,抬頭問。

田小潔在靠牆的地方站著,搖搖頭:“沒什麼特別的。”

王英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醬菜。醬菜是22號大樓食堂自己醃的,脆生生的,鹹淡正好。他嚼著,眼睛看著那方小窗,陽光正從那裏斜斜地切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亮痕。

吃完,他把筷子往桶邊一擱。田小潔蓋上蓋子,拎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王英一眼。王英已經又盤腿坐回鋪上,背靠著牆,眼睛閉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門關上,鎖舌哢噠一聲。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小夥子回到公司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把22號大樓的幕牆照得發亮。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檔案,想起來自打上次舅舅打過電話後,倆人就再沒碰過麵。還有自己上任沒幾天,譚總就出國了,他很盼望老闆儘快回來,他們能儘快磨合,自己早日進入工作狀態。

1月7號這天,小夥子破天荒地餓著肚子,拎著王英的早飯等在看守門前。身邊有幾個人,他知道再過半個小時,譚總就會蒞臨。

鐵門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像是什麼活物被掐住了喉嚨。那聲音在狹長的走廊裡來回撞了幾下,纔不甘不願地消散。

王英正對著那方巴掌大的窗戶出神。七點的陽光從那裏切進來,在窗子對麵牆上上畫出一道斜長的亮痕,無數灰塵在那道光裡翻湧沉浮。他聽見門響,打算問問今天怎麼這麼早。。

“王英。”

田小潔的聲音不對。王英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田小潔側身讓開,他身後那個年輕後生一步跨進來,那後生抬起頭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穿好衣服。”聲音不高,但在這二十平米的監室裡,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裏。王英愣了一下,後生已經繞到他身後,從後腰取出一副手銬。手銬是嶄新的,在從窗戶切進來的那道陽光裡閃了一下,亮得刺眼。

王英的腦子裏轟的一聲。他見過那道光,手銬在陽光下一閃,然後就是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那扇永遠關著的門。他感覺自己的血正從四肢往心臟收縮,手指尖先是發麻,然後變涼,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抽走他的體溫。

後生把他兩隻手別到背後,冰涼的金屬貼上麵板的那一瞬,王英渾身劇烈地一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耳朵裡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鎚子砸他的太陽穴。

這是要上路的節奏?上路,這個詞從他腦海深處浮起來,清晰得可怕。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村裏的老人說,人死之前,魂會先走一步,所以手腳會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果然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已經死了很久。

後生把他往旁邊一拉,讓他靠牆站著。王英兩腿發軟,幾乎站不住,膝蓋一彎一彎的,全靠後生架著他的胳膊才沒出溜到地上去。他想開口問,但舌頭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又進來兩個人,都是中等身材,都穿著深色夾克,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公司裡那些坐辦公室的技術員。兩人一前一後,抬著個銀白色的金屬箱子,箱子有稜有角,在門框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進門後誰也不看,逕自走到監室中央,把箱子放下,蹲下身,哢嚓幾聲開啟卡扣。

王英的眼珠子跟著那箱子轉,箱蓋掀開,裏麵是黑色的泡沫內襯,內襯裏嵌著幾樣東西,銀灰色的,帶著旋鈕和介麵。兩個人動作麻利,一人取出一根銀白色的支架,哢嗒一聲對接起來,又一人從箱底抽出一台黑色的機器,往支架頂端的雲台上一卡。

三腳架,攝像機。

王英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見過這東西。也是在新聞裡,也是在那條路上,那些穿著灰色衣服的人,被扶著坐在椅子上,麵前架著攝像機,對著鏡頭說最後的話,說對不起家人,說希望子女好好做人,說……然後就是那扇門,那條走廊,那個永遠沒有迴音的地方。

他的膝蓋徹底軟了下去,全靠後生把他整個人拎著才沒癱在地上。他想喊,喉嚨裡卻隻擠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什麼受傷的動物發出的聲音。

門外,田小潔的助手正蹲在牆根,從接線盒裏往外拽線。那是一根黑色的電線,一頭連著攝像機,另一頭像蛇一樣蜿蜒向走廊深處,不知通向哪裏。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線在他手裏一圈一圈盤著,然後被拉直,繃緊,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

王英看著那根線,看著那台漸漸組裝起來的攝像機,看著那兩個文質彬彬的人低著頭除錯機器,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是要給他錄臨終遺言伯。

陽光從窗戶切進來,正好落在他腳邊。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道光切成兩半,一半在亮處,一半在暗處,暗處的那一半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亮處那邊侵蝕。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說法:人死之前,影子會比人先走一步。他不敢再低頭,拚命抬起眼睛,盯著那台攝像機。

鏡頭黑漆漆的,正對著他。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鐵門關上的那一刻,門軸又尖叫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掐斷了喉嚨。那聲音在空蕩蕩的監室裡炸開,然後一點一點地消散,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

王英靠著牆,兩條腿像被人抽去了骨頭。他想挪一步,膝蓋卻軟得往下一彎,整個人順著牆出溜下去,最後蹲在了牆角。手還被銬在背後,硌得尾椎骨生疼,他顧不上,隻是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陽光還是從那個巴掌大的窗戶切進來,還是那道斜長的亮痕,灰塵還是在那道光裡翻湧。可剛纔看還是平常的早晨,現在看卻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那個他可能再也見不到的、外麵的世界。

攝像機立在監室中央,三腳架的三條腿穩穩地抓在地上,鏡頭黑洞洞地對著他。

他不敢看那個鏡頭,又把眼睛挪開。可挪開也沒用,那東西就在那兒,就在他餘光裡,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

他在牆角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從腳底一路麻到膝蓋,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裏爬。他想換個姿勢,但手被銬著,使不上勁,隻能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到左腳。

外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廊裡沒人說話,沒人走路,連平時偶爾能聽見的咳嗽聲都沒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就剩他一個人,和這台攝像機,和這二十平米的監室,和牆上那扇永遠打不開的窗戶。

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數到三十七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那些人出去的時候,沒有告訴他接下來要幹什麼。是等著?還是馬上就有人來?那兩個人除錯攝像機的時候,他聽見其中一個說了句話,“好了,等著就行”。

等著。等什麼?等他死嗎?他腦子裏又開始嗡嗡地響,像有一窩蜜蜂在裏麵築了巢。他想起很多事,小時候在老家河裏摸魚,他媽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飯,帶著女兒在永定河灘放風箏。

他想起老婆和女兒,不知道她倆怎樣了,女兒肯定在海市,可是妻子不知道現在何處。

眼淚忽然湧上來,熱辣辣地糊了滿臉。他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壓著聲音,像一隻被捂住嘴的狗在嗚咽。

問題是,他未經過任何審判,現在的法製能是這樣直接判死刑?

就在這時候,門軸又尖叫了一聲。

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人。逆著光,王英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個敦實的輪廓堵在門框裏。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手裏沒拿東西,就那麼站著,站了兩三秒,然後一步跨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門軸又叫了一聲。

王英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光線,看清了那張臉。

是譚笑七。

半個多月沒見的譚笑七,這半個多月每次當王英想起這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女兒王小虎和這小賊在一起的情形,奶奶的,不堪入目。

鐵門合上,門軸的尖嘯在空氣裡抖了抖,碎成一地看不見的渣子。

譚笑七站在那兒,等那聲音徹底消失,才邁步走向監室中央那把唯一的椅子。椅子是鐵架子焊的,漆成暗灰色,椅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泡沫墊,已經被人坐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鐵板。他在椅子邊上站了一瞬,然後慢慢坐下來。

鐵腿在地上颳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死寂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目光越過那台還架著的攝像機,落在牆角那片暗處。

王英還蹲在那兒。

從門口透進來的走廊燈光被譚笑七的身子擋住大半,牆角便沉進一片昏暗中,隻有那道從高處窗戶切進來的陽光斜斜地擦過,在他腳邊不遠處落下一道亮痕。王英就縮在那道亮痕的邊緣,一半身子浸在暗裏,一半被陽光的邊緣掃著,明暗交界處從他的肩膀斜著切下來,把他整個人切成兩半。

他低著頭,臉埋在膝蓋裡,肩膀還在微微地抖,但已經沒有聲音了。那雙手還在背後銬著,手腕處的麵板被金屬勒出一道深印,在陽光掃過的邊緣泛著一點暗紅。

譚笑七沒出聲,就那麼看著他。過了很久,也許並沒有很久,隻是監室裡沒有鍾,時間被拉得又長又黏,王英的肩膀不動了。他慢慢地抬起頭,先是用額頭抵著膝蓋蹭了蹭,然後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抵上牆壁,露出那張臉來。

譚笑七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嗯。

半個多月沒見,準確地說,是上個月17號晚到今天,整整二十一天。

現在他坐在這二十平米的監室裡,蹲在牆角,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眼睛紅腫著,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可譚笑七一眼就看見了那變化——

胖了,不是那種健康的胖,是那種不見天日、不動彈、光吃了睡的胖。腮幫子上的肉鼓起來,把下頜線都撐圓了,原來那點稜角被埋在肉裡,整個臉盤子像發過的麵糰,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白得晃眼,原來王英在公司當老總的時候,因為經常下工地,臉曬得黑紅黑紅的,脖子上還有一道曬出來的V字領印子,夏天穿襯衫解開兩顆釦子就能看見,白一道黑一道的,跟誰給他畫了條項鏈似的。現在那印子沒了,整張臉從上到下白成一片,白得發青,像冬天窖裡放久了的白菜幫子,一掐能出水的那種白。

譚笑七的目光往上挪了挪,掃過他的額頭、眉骨、顴骨。那幾道被猴子抓傷的很深的傷疤也沒了。

王英從猴島回來,臉上橫著幾道血檁子,最深的一道從左眉骨斜著劃下來,差點就傷著眼珠子。聽說是被猴島上那幾隻老猴撓的,那幾隻猴養了好幾年,性子野得很,外人一靠近就齜牙咧嘴地往上撲。

那幾道傷不淺,結痂結了一禮拜,後來痂掉了,留下幾道粉紅色的印子,新肉長出來,比周圍的麵板嫩一些,湊近了能看清一道道稜子。

現在那些印子也沒了。

整張臉光溜溜的,像從來沒受過傷,像從來沒在猴島上被那群畜生撲過,像那二十一天之前的事全是一場夢。

譚笑七眯了眯眼,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冰涼的鐵椅背上。

王英也在看他。從牆角那片昏暗裏,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兒,眼皮一眨一眨的,目光穿過監室中央那台攝像機,穿過那道斜切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裡還有驚惶,還有沒散盡的恐懼,還有一點茫然,像是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幹什麼,不知道自己剛才經歷的那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譚笑七沒說話,隻是繼續看著他。

監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陽光裡翻湧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牆角那個人喉嚨裡偶爾滾動的一下吞嚥。

過了很久,也許並沒有很久,譚笑七把交叉著的手鬆開,往膝蓋上輕輕一拍。

啪的一聲,很輕,王英渾身一抖。

譚笑七盯著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近二十平米的監室裡,每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井,“胖了,日子過得不錯啊。”

王英試圖站起身,他覺得蹲在譚笑七麵前有**份,再怎麼說,是自己把眼前這小賊從北京帶來的,當了一年他的老闆,就算後來他從公司離職,就說現在吧,小虎在他身邊,就算再不情緣,這小賊也得稱呼自己一聲“嶽父”吧!

窗外遙遠的碼頭隱約傳來貨輪的汽笛聲,混著海風裏鹹腥的味道,從半開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

譚笑七的目光落在攝像機上,那是一台索尼1820,紅色的錄製燈正穩定地亮著。然後抬起頭,把視線穩穩地落在王英臉上。

“王英,”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點北京人特有的從容,“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願意跟你來海市嗎?”

王英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我給的工資高!”

話音還沒落地,他自己先笑了。

三百三。1990年的三百三。這個數字他記得清楚—,在北京,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進機關,起薪不過五十六塊;工廠裡的老師傅熬到退休,每月也就拿個一百出頭。他給譚笑七開出這個數的時候,有人直搖頭,說王經理你這是要把北京的價碼搬到海市來。

可王英有自己的算盤。海市要搞特區,要建保稅區,要跟外麵的世界接軌,這些事,他需要個見過世麵的人。譚笑七在北京的部委幹了幾年,有人脈又見過世麵。

譚笑七沒急著接話,他看著王英,嘴角先是一點弧度,然後那弧度慢慢擴大,像石子投進靜水,漣漪一層層盪開。從微笑變成笑出聲,從笑出聲變成止不住的笑,不是那種張揚的、需要捂著肚子的笑,而是一種壓在嗓子眼裏、卻怎麼也壓不住的,帶著點荒誕意味的笑。

“王英,”他終於止住笑,聲音裡還帶著笑意過後的餘溫,“你真覺得我是為了你這個月薪三百三纔跟你來的海市?”

王英張了張嘴,”不然呢“三個字差點說出口,沒等他說出什麼,譚笑七已經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過來。

“你知道我來海市前已經賺了多少錢嗎?”他頓了頓,像是在等王英做好心理準備,“一百二十萬。”

王英的嘴果然大!張開了。

“別張大嘴,”譚笑七擺擺手,語氣裏帶著點調侃,但眼神是認真的,“我犯不上跟你吹牛。妥妥的軟妹幣,一百二十萬。”

監室裡安靜了一瞬。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碼頭偶爾傳來的悶響。

王英下意識地動了動。他慢慢站起身,退後兩步,靠在那麵刷著淡綠色塗料的牆上。牆皮有點涼,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這涼意讓他清醒了些,但腦子裏的數字還在轉,一百二十萬。1990年的一百二十萬。在北京能買下什麼?能買下三四套四合院,能買下一整條衚衕的宅子,能……

“你也不想想,”譚笑七的聲音把他從計算裡拉回來,“前年一張北京飛海市的機票是五百九,小兩個月的工資,一年12個月,4個月工資花在機票上,我犯得上來海市掙你這個三百三嗎?”

王英靠在牆上,後背貼著那點涼意,眼睛卻一刻沒離開譚笑七的臉。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些,但喉結還是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你哪兒來的一百二十萬?”話出了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要真有這麼多錢,幹嘛還跟我來海市?”問完這句,他把雙臂抱在胸前,像是要用這個姿勢給自己撐出點底氣。牆的涼意還在,但他的掌心已經開始發燙。

譚笑七沒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看著王英,目光平靜得有些反常。那種平靜像是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難以捉摸。

“王英。”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我問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王英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又像是在給這個即將出口的問題積蓄分量。

“你除了害死秦時月,你還乾過什麼虧心事?”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王英靠在牆上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一僵。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又在一瞬間湧上來,漲得通紅。那種紅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連帶著太陽穴上的青筋都隱約可見。

“什麼秦時月?”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否認。他離開那麵牆,往前邁了一步,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似的,生生止住腳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但因為嗓音發緊,吼聲裏帶著一絲尖銳的破音。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最後緊緊攥成了拳頭,垂在身側。

譚笑七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嗤笑。

那嗤笑不重,輕輕的,卻像一把鈍刀子,在王英緊繃的神經上來回磨著。

“怎麼,”譚笑七往後靠了靠,姿態閑適得與王英的緊張形成鮮明對比,“你這是要翻供?”

王英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你在另外一個監室親口承認的,”譚笑七不緊不慢地說著,目光始終鎖定在王英臉上,“拋屍秦時月。”

他把“拋屍”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王英聽不明白。

“要我把那段錄音放給你聽嗎?”

話音落下,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王英的急促粗重,譚笑七的平穩綿長。

王英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他想要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隻擠出一絲微弱的氣息。

譚笑七看著他,那嗤笑慢慢擴大,變成一種不加掩飾的譏諷。“男人大丈夫,敢作敢當。”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敲在釘子上,“你親口承認的罪行——”

他停下來,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過去。“是在放屁。”

這四個字落下去,房間裏徹底靜了。

王英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張著嘴,像是溺水的人想要呼吸,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牆上的影子一動不動,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碼頭上隱約傳來的汽笛聲,提醒著時間還在往前走。

那台索尼1820的紅燈,始終亮著。

“王英,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不記得我的檔案內容了,我中學上的市重點26中,我是班裏的第一名,嗯,這也不是吹牛。我們班總是排在第二的是一位女生,她叫張愛華。”

看見譚笑七陷入沉思中,王英有點莫名其妙,你講張愛華幹嘛,我不認識,跟我有啥關係,這明明是一個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考第二有什麼用?

譚笑七繼續說,“高考後,我倆都考進燕大,你不用這麼看著我,這不是一個跟愛情有關的故事,她進的是圖書館係,我是國際經濟係,即使同在燕大,我和她也就是在圖書館學習時能見一麵,畢業後她分到最大的圖書館,我分到了部委。”

譚笑七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王英,他戴著背銬,靠在冰涼的牆上,渾然不明白譚笑七的故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鐵門外,田小潔肅立,聽著屋裏的對話,鄔總悄然而至,對老田點點頭,加入了聽眾的行列。

譚笑七的語氣緩下來,像是聊家常,又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老相簿。那種不急不躁的從容,比剛才的咄咄逼人更讓王英心裏發毛,就好像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故事,可以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拿。

“畢業後一年轉正,”譚笑七的目光從王英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像是穿透了時間,看見了別的什麼,“我們高中文科班同學聚會。”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淡淡的笑,“發起人是我。”那笑裏帶著點懷念,又帶著點別的什麼。1988年的秋天,北京的天空還沒現在這麼灰,他騎著那輛嶄新的本田125,挨個給老同學打電話。那時候誰家裏有電話都不容易,他是在衚衕口的公用電話亭打的,兜裡揣著一塊錢一張的電話卡,打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才聽說張愛華家裏出事,”譚笑七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王英,“這一年裏沒上過幾天班。”

王英靠在牆上,臉色還沒完全緩過來,聽到這個名字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張愛華。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譚笑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卻沒解釋,隻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不知道,”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了點年輕人特有的得意,那種時隔多年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的得意,“我們班就我買了一輛摩托車。”

他比了個擰油門的動作。

“紅色的轟達,花了我一萬多。”那笑擴大了些,“感覺上全北京去哪裏都不是事。”

那種感覺是真的。二十齣頭,有一輛自己的摩托車,油門一擰,風往臉上撲,北京城那些曲裡拐彎的衚衕、寬闊的長安街、遠處的西山,想去哪就去哪。

“聚會後幾天,”譚笑七的聲音把王英從沉默裡拉回來,“我找到了張愛華家。”講這句話時,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台攝像機上。紅燈還亮著,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

王英沒說話。他靠在牆上,感覺後背那點涼意已經滲進骨頭裏了。他不知道張愛華是誰,也不知道這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但他隱約覺得,譚笑七正在一點點攤開一張他看不見的網。

碼頭的汽笛又響了一聲,拖得很長很長。

譚笑七的目光落在半空中某處,像是看著那個年代從記憶裡慢慢顯影。

“張愛華是個什麼樣的女生呢……”他這話說得慢,帶著點回味的語氣,但又不是什麼美好的回味。嘴角那點笑意還在,卻變了味道,成了青春期男生提起某個“怪人”時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殘忍的調侃。

“我們班男生給她起的外號叫修女嬤嬤。”

他說出這個外號時,語氣裡沒有任何愧疚,就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嘴能有多損,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可那時候誰在意呢?一群人湊在教室後排,課間十分鐘,能笑上好一陣子。

“一張滿是青春痘的臉,”譚笑七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一片一片的。她老低著頭,但低著頭也遮不住。那痘痘有的紅,有的已經冒了白尖,她大概是自己擠過,有些地方結著暗紅色的痂。”

他的手放下來,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戴一副黑框眼鏡。”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具體的細節,“那眼鏡腿兒用白膠布纏過,因為她臉一邊寬一邊窄,老往下滑。她上課記筆記的時候,每隔幾分鐘就要抬手推一下眼鏡,就這個動作,我們後排男生能笑半節課。”

窗外有風吹過,百葉窗輕輕響了一聲。譚笑七沒理會,繼續往下說。

“我們男生議論說,”他說這話時,目光終於動了動,從半空中收回來,落在王英臉上,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在聽,“張愛華之所以學習這麼刻苦,是因為她清楚自己的長相。”

他笑了笑。

那笑裡聽不出多少自省的味道,倒像是在說一件年代久遠的趣事。可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裏麵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但她確實是刻苦,”譚笑七接著說,語氣稍微正了正,“我們班四十七個人,她每門不是第二就是第三,總分第二,嗯,我第一。她坐第一排靠牆那個位置,上課永遠挺著背,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下了課也不走,就在座位上看書,不是看課本,就是寫作業或者卷子。”

他停了停。“沒人跟她坐一桌。班主任安排座位,男生女生分開坐,女生那邊兩人一桌,她永遠是一個人。不是班主任故意安排的,是沒人願意跟她挨著。”

譚笑七的目光又移向那台攝像機,紅燈還亮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噢”了一聲。

譚笑七沒有注意到王英眼神的變化,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選擇視而不見。思緒還沉浸在那年的北京,那個秋天的衚衕裡。

“我找到她家時才知道是她父親出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透過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見1988年北京的天空。

“就在我們畢業沒多久。”

那時的北京天很藍,十月的陽光暖洋洋的。他騎著那輛紅色的本田125,照著同學錄上的地址,七拐八繞地鑽進花市斜街一片老衚衕。衚衕窄,摩托車進不去,他把車停在衚衕口,鎖上,一路打聽著往裏走。衚衕深處有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他問張愛華家在哪,一個老頭抬起手,往衚衕最裏麵指了指。

“這時我才知道,”譚笑七的聲音緩下來,帶著點當年那一刻的意外,“她爸爸居然是北京那家著名食品廠的副廠長。”

他說到“著名食品廠”幾個字時,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那個年代的仰視。北京那家廠,誰不知道呢?永定門外現代化的大門口,永遠排著等著拉貨的卡車。逢年過節,能從那廠裡弄出一箱汽水、一盒點心,會開心很久。

“我們從小就愛喝的南極洲汽水,”譚笑七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孩子般的懷念,“就是這家廠生產的。”

玻璃瓶的,瓶身上印著一隻胖乎乎的企鵝。夏天放學,校門口的小賣部五分錢一瓶,瓶蓋用起子撬開,汽水冒著涼氣,咕咚咕咚灌下去,整個夏天都在肚子裏冒泡。

他記得有一年夏天特別熱,他和幾個男生湊錢買了一箱,蹲在衚衕口喝了一下午。那會兒誰能想到,生產這汽水的廠,有一天會跟自己的同學扯上關係?

話說到這裏,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向王英——

然後他停住了,王英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慢慢發生的,而是一瞬間的事,像是有人按下了什麼開關。之前靠在牆上時的那種緊繃、那種被逼到牆角的不安,忽然之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微微收縮,目光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譚笑七看著這個變化,心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他等了一半天,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王英沒有說話。他隻是盯著譚笑七,腦子在飛速轉動。

食品廠。副廠長。姓張。南極洲汽水。

這些碎片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在他腦海裡拚成一個完整的圖案。他想起那間堆滿卷宗的辦公室,想起那個夏天悶熱的下午,想起那個坐在他對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藍襯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臉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那雙眼睛,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空洞的、認命的眼神。那眼神他見過很多次,從那些被證據釘死的人眼裏。隻是那一次,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案子是他辦的。證據鏈完整,口供清晰,判了二十年。他記得那個男人的名字,張建國。他記得那個男人的家庭狀況,妻子沒工作,女兒剛大學畢業。他還記得那個男人簽字畫押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認了,但我沒拿。”

當時他嗤之以鼻。認了又喊冤,這種人他見多了。

可現在,王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想開口問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譚笑七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得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想起來了?”他問。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這間屋子裏凝固的空氣。

譚笑七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每個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釘進這間屋子的空氣裡。

“雖然我那同學其貌不揚,但是同學幾年,我瞭解她的人品,她不會說假話。”

他頓了頓,目光從王英臉上移開,落在牆角某處。那個秋天的下午,張愛華家那間昏暗的小屋,又浮現在眼前。她坐在床沿上,背對著斑駁的牆,手裏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手絹。說話時她不看他,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膝蓋,聲音小得像蚊子,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說,”譚笑七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模仿當年那個女生的語氣,“檢察院主辦她爸爸案件的檢察官姓王,叫王英。”

王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讓她母親把家裏值錢的東西變賣一空,把現金給他去疏通關係,保證她爸爸不會坐牢。”

譚笑七說這話時,目光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在王英臉上。他在觀察,在等那個反應,那種被人當麵揭開舊傷疤時的反應。

王英的臉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又白了幾分。

“這位王姓檢察官花言巧語,勸她們母女讓男人先把所有罪行都認下。”譚笑七的聲音裡終於帶出了一絲別的東西,很淡,像墨滴進水裏的那種淡,但還是能看出來,“說認罪態度好,就能從輕發落。說不認罪,就是抗拒從嚴,最少判二十年。”

窗外的風大了些,百葉窗發出細碎的響聲。譚笑七沒理會,繼續說。

“更可恨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裡,需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看她媽媽有幾分姿色,硬是要她陪。”

這句話說出來,房間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聲音,是感覺。那種空氣裡原本就緊繃著的、一觸即發的東西,忽然之間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譚笑七看著王英,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陳述事實時的那種平靜。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那些話變得格外沉重。

“為了救丈夫和家庭,女人忍氣吞聲接受。”

他頓了頓。“結果最後錢白花,人白陪,張副廠長還是被判二十年。”

二十年。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一種沉到穀底的悲涼。那個中年女人,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女生,她們把能給的都給了,把不能給的也給了,換來的是一紙判決書,和二十年。

房間裏安靜極了。

門外的走廊裡,鄔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那點刺痛她感覺不到,她整個人都被一種巨大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戰慄攫住了。

抖。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抖。從手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個身體。她想控製,但控製不住。那種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本能的反應。

同為女人。

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裏轉著,像一把鈍刀在割。她想像那個場景,一個母親,為了救丈夫,為了救孩子的父親,把自己最不堪的東西交出去。那種屈辱,那種絕望,那種咬著牙、閉著眼、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家”的痛。

她想像那個女人每次去赴那個“約”的時候,是怎麼走出家門的。她是怎麼跟女兒說的?是“媽出去辦點事”,還是什麼都不說,隻是低著頭走出那扇門?

她想像那個女人回來之後,是怎麼麵對女兒的。她是怎麼洗掉那些痕跡的?是怎麼把那些噁心嚥下去的?是怎麼在夜裏一個人咬著被子,不讓哭聲傳出來的?

鄔總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她不得不伸出手,扶住走廊的牆。那牆很涼,但她感覺不到涼,隻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牆麵上微微發顫。她沒有經歷過這些。但她見過。在那個年代,在那個係統裡,她見過太多女人被這樣那樣地“安排”。她見過那些女人眼裏的光是怎麼一點點熄滅的。她見過那些女人是怎麼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

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這樣**裸的、這樣明碼標價的、這樣拿了錢佔了人還要把人往死裡送的。

二十年,那個男人被判了二十年。那對母女呢?她們被判了多少年?她們從那一天起,活著,每一天,是不是都在服刑?

鄔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停下來。但她做不到。那股戰慄像是從她身體裏長出來的,根紮得太深,拔不出來。

門裏,譚笑七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那麼平靜。

“王英,”他說,“你知道張愛華和她媽媽後來怎麼樣了嗎?”

王英開始抖。

起初隻是手指。那兩隻手原本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節泛著青白,現在那青白開始顫抖,像是有細微的電流從指尖竄過。然後是手腕,是小臂,是整條胳膊——那顫抖沿著骨骼和肌肉向上蔓延,止都止不住。他想控製。他用盡全力想控製。他把兩隻手攥得更緊,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來對抗身體的背叛。但沒用。那顫抖像是從他身體最深處鑽出來的,根紮在心裏,蔓延到四肢百骸,由不得他做主。

從輕微的抖,到劇烈的顫抖。他的肩膀開始聳動,膝蓋發軟,靠著牆的身體一點點往下滑。他想站直,但腿不聽使喚。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嘴唇在抖,牙關在打顫,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隻能靠著那麵冰涼的牆,一點一點往下出溜。

譚笑七沒有動。他就坐在那裏,看著王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平靜比任何憤怒都可怕,憤怒還有溫度,還有可能被安撫、被化解。這種平靜沒有,它是冷的,是早就結成了冰的,是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

王英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年譚笑七在他公司裡,那些看似無意的問話,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那些一次次被“偶然”提起的往事。

他明白了秦時月。他明白了錄影機。他明白了今天這場戲,不是審訊,是審判。譚笑七不是來問案的,是來宣判的。

而這個審判,早在兩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經開始了。

王英的腦子裏亂成一團,又像是什麼都沒有。那些年的畫麵走馬燈一樣閃過,那個姓張的中年男人,簽字畫押時空洞的眼神;那個女人,低著頭從檢察院後門離開的背影;還有那個女生,那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滿臉青春痘的女生,她叫什麼來著?張什麼華?她當時站在哪裏?她看見了什麼?她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他當時根本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秦時月一樣。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送進去的人一樣。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一樣。

他隻在意自己。隻在意往上爬。隻在意錢、權、那些能抓在手裏的東西。

現在,那些東西都沒了。他抬起頭,看向譚笑七。那張臉他看了一年,自以為很熟悉。現在才發現,他從來沒真正看清過這個人。

譚笑七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他隻是在等,等王英從那一團亂麻裡掙紮出來,等王英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

窗外的汽笛又響了。這一次很近,應該是碼頭上有船正要離港。那聲音拖得很長,嗚嗚咽咽的,像哭。

王英聽著那聲音,忽然就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極點,反而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變成一種麻木的、認命的平靜。他知道譚笑七會繼續講下去,會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他以為永遠沒人知道的,一件一件講出來。

他等著就行。他不再看譚笑七,把目光移向那台攝像機。紅色的燈還亮著,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那是證人的眼睛。那是法官的眼睛。那是秦時月的眼睛。那是張愛華的眼睛。那是那個女人的眼睛。那是張建國的眼睛。

那是無數雙他從未正視過的眼睛。現在它們都在這裏,透過那個小小的紅燈,看著他。

王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能說什麼。辯駁?否認?求饒?都沒用了。他從譚笑七的眼神裡看出來了,從三年前他踏上飛往海市的飛機那一刻起,就沒有用了。

他隻是等著。等著對麵這個扮演法官的人,把判決書唸完。

門外的鄔總產生了一個衝動,回到北京後馬上去找這個張愛華,智恆通要成立一個圖書館,館長姓張,女的。可她又覺得憑著譚笑七的秉性,能幫張姓女同學的事他肯定不會拉下。

監室裡似乎產生了一種共振,源頭就是顫抖的王英。

起初隻是他肩胛骨細微的聳動,像寒風裏光禿禿的枝丫。但那抖動很快蔓延開來,沿著脊椎傳導到鐵床,再通過水泥地麵,無聲地爬滿了整個房間。床板咯吱作響,連搪瓷缸裡的水都漾出了細密的波紋。

譚笑七眯著眼盯著天花板的某處裂縫,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股顫動的頻率穿透牆壁,鑽進骨縫,把沉積在血液裡的東西都攪動起來,他想起雨夜裏追趕的腳步聲,想起探照燈掃過鐵窗的白光,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提審時,走廊盡頭傳來的慘叫聲。

空氣被這共振擠壓得稀薄,牆皮上剝落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像無聲的雪。

而王英還在抖。他佝僂著背,兩隻手死死扣在一起,指節泛出青白。他在努力剋製,可越剋製,那抖動就越劇烈,彷彿身體裏關著一隻急於破籠的困獸。豆大的汗珠從他花白的鬢角滾落,砸在灰色的囚服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整個監室都在隨著他輕微地顫動。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世紀。譚笑七站起來走向攝像機,這盒錄影帶該到頭了,譚笑七跟門外的田小潔打了個招呼。

那一瞬間,共振停止了。

譚笑七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王英,你知道什麼叫天命難違?”

他抬起眼皮看了譚笑七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又警覺,像一頭在陷阱邊徘徊多年的老狼。

“我同學跟我說你那些事的時候,欺男霸女,貪汙腐化,把案子辦成自家買賣,我沒全信。同學是同學,你是你。那時候我在機關裡坐辦公室,你在當你的檢察官,咱倆八竿子打不著。我跟自己說,世上的壞人多了去了,輪不到我來管。那時的我拿你確實沒什麼辦法。”

窗外有輛卡車駛過,震得窗框嗡嗡響。王英沒動,譚笑七也沒動。

“可你知道邪門兒在哪兒嗎?”譚笑七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剛辭職,還沒想清楚以後幹什麼,就有人把你的名字遞到我麵前來了,‘北京有個王副檢察長,剛辭職,準備去海市創業,缺個副手,你去不去?’”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覺得冷。

“所以就算你給我二百二,我也會來。我有錢,所以不是沖錢來的,我是沖你這個人。我要親眼看看,傳說中的王大檢察官,到底是不是我同學嘴裏那個畜生。”

王英的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一年,我沒閑著。”譚笑七靠在椅背上,目光沒從他臉上移開,“你為什麼辭職,好好的檢察長不做,出來當老闆,這是向下的人生之路,你居然這樣做了,可見你幹了多少壞事,自己都兜不住了把!“

空氣像被抽走了。王英的臉灰了一層。

“別以為我對你的厭惡,是因為你摳門小氣。你那三百三的工資,你那明珠大廈辦公室,這些都跟我沒關係。我來海市那天,在機場給自己定了個期限:一年。”

“一年之內,我一定要知道,你到底做了多少壞事。”

譚笑七放下杯子,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張曾經在法庭上宣讀起訴書的嘴,此刻微微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現在都快三年了,王英,”譚笑七直麵王英,“我要你對著攝像機,把你乾過的所有壞事都交待清楚,說完了放你自由,我譚笑七說到做到。要是你有一句瞎話,還記得你二十多天前你挨餓的日子嗎,那就是你的下場。”

屋外的鄔總的手又緊緊攥起來,她心裏在吶喊,七哥,不能便宜他,不能放這個壞人走!有攝像機在,王英必須接受法律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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