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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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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孫農去看守所的情景是這樣的,譚笑七先貴妃田小潔打了電話,然後魏汝之開著賓士500送她過去。嗯,儀式感非常重要,既然要送王英上路,雖然孫農還不清楚七哥要怎樣送王英,但必要的感覺一定要有。

魏汝之開著賓士500送她,天冷,海口的冬天難得有這種涼意,潮氣重,霧氣大,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孫農從院裏出來的時候,魏汝之正拿一塊什麼皮子擦玻璃。看見她,他停下手,直起身,沒說話。

她穿著那身淺色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手裏提著一個古馳小包,走到車邊,她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魏汝之也上了車,發動,掛擋,車往前一竄,駛進霧氣裡。

車窗外,海口的街景慢慢往後退。五公祠的大門還關著,紅城湖的水麵上漂著一層薄霧,幾隻白鷺站在淺水裏,一動不動。賣早點的小販剛出攤,蒸籠裡冒著熱氣,油鍋裡滋啦滋啦響。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按一下鈴鐺,叮鈴一聲,很快消失在霧氣裡。

魏汝之開得很順當,像在丈量什麼。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又看一眼前麵的路,就是不看她。

開了一會兒,魏汝之忽然開口了。

“到了。”

車停下來。停在一條巷子口。

孫農沒動,隻是看著那條巷子。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衣服,五顏六色的,在霧氣裡看不真切。巷子的那一頭,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魏汝之熄了火。發動機一停,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和不知道哪家收音機裡飄出來的瓊劇,咿咿呀呀的,斷斷續續。

他轉過頭,看著她,“要不要我陪您進去?”他用了敬語“您”。

孫農搖搖頭。她還是看著那條巷子,沒回頭。

魏汝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那我在這兒等您。”他說。

然後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霧氣立刻裹住了她。涼涼的,濕濕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泥土氣,汽車尾氣,還有遠處飄來的、海水的鹹腥。她站在車邊,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涼氣吸進肺裡,又慢慢吐出來。

巷子裏,那隻癩皮狗還在。趴在一戶人家的門口,舌頭伸著,喘著粗氣,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她。她走過它身邊,它動了動耳朵,沒起來。

她往裏走。

腳步聲在巷子裏迴響,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霧氣在她身前散開,又在身後合攏。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丈量什麼呢?她也不知道。隻知道這條路,必須自己走。

走到巷子盡頭,她停下來。麵前是一堵灰牆。

牆是紅磚砌的,被長年的雨水和陽光浸染成一種醬褐色,牆頭嵌著碎玻璃,在霧裏閃著暗淡的光。牆的那一邊,什麼聲音也沒有,靜得像一座墳。

她沿著牆根走,走了一會兒,看見了那扇門。門是鐵灰色的,油漆斑駁,底下銹出一道一道暗紅色的淚痕。門上沒有牌子,沒有任何標識,可任何人站在這扇門前,都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不容分說的威嚴。

她站在門前,抬起手。手懸在半空,沒落下去。就在這時,門開了。

不是那扇大門,是邊上那扇小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門縫裏伸出來,沖她招了招。

那隻手曬得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手上沾著一點煙味,淡淡的,混著門裏透出的那股陰涼氣。

孫農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瞬。那隻手又招了招。還是那麼輕輕的兩下。

她推開門,側身擠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眼前一暗。

不是全黑,是那種突然從霧裏走進屋裏的暗。眼睛適應了一下,纔看清這是個極狹小的空間,像是被兩道門夾出來的一條縫。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有氣無力地照著。幾隻飛蛾圍著燈撲棱,在霧濛濛的空氣裡,翅膀上的鱗粉閃著微光。

田小潔就站在她麵前。他沒穿警服,隻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臉曬得很黑,黑得看不清表情。可他眼睛裏有一點光,在昏暗裏閃了一下,像水麵的反光。

“來了?”他說。就兩個字。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可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孫農點點頭。她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小潔看著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很實,像在掂量什麼東西的斤兩。打量完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那串鑰匙,鑰匙串用一根舊鞋帶穿著,上麵掛著大大小小十幾把鑰匙。他翻出一把,轉身去開第二道門。

“跟緊。”他說,“別出聲。”

門開了。一股更陰更涼的氣流湧出來,帶著那股說不清的氣味——消毒水、黴味、汗味,還有一種發餿的、人體長久發酵後的酸氣。那氣味像一隻手,直直地伸過來,捂住她的口鼻。

孫農的胃翻了一下。她咬著牙,把那陣噁心壓下去,跟在田小潔身後,走進那道門。

門又在身後關上。這回是真的進來了。

眼前是一個院子,或者說,是天井。四周被高高的樓梯圍攏,隻留下一方四四方方的天。霧氣從那個方塊裡慢慢地滲下來,像一層灰白的紗,罩在院子裏。光很弱,弱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隻有那種灰濛濛的、不陰不晴的亮。

田小潔走在前麵,沒有停。他走進霧氣裡,背影慢慢變得模糊。孫農跟著,也走進那層灰白的紗裡。霧氣涼涼的,濕濕的,撲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撫摸。

腳下是水磨石的地麵,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卻又坑坑窪窪,積著些黑色的水漬。霧太大,看不清遠處,隻能看見腳下幾步遠的地方。田小潔的腳步聲在前麵響著,篤篤篤,不緊不慢,給她指著方向。

穿過院子,是一條走廊。這條走廊是露天的,但加了頂棚。霧從兩邊湧進來,在走廊裡瀰漫著,像一條灰白的河。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視窗,巴掌大小,用鐵欄杆封著。霧氣從小視窗裏鑽進去,又從裏麵鑽出來,帶著不同的氣味。

走過一扇門,孫農的眼睛忍不住往那小視窗裏瞟。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霧氣在裏麵慢慢湧動。再走一扇,還是黑洞洞的。第三扇,她剛瞟過去,視窗裏忽然傳來一聲咳嗽,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震得那小視窗的鐵欄杆輕輕顫動。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心猛地縮緊。田小潔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慢了。就慢了一點點。孫農會意,趕緊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廊很長。長得像走不完。兩邊是門,一扇接一扇。有的門裏傳出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隻是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的門裏什麼聲音也沒有,死一樣的寂靜。空氣裡那股氣味越來越濃,濃得化不開,像有實體的東西,堵在嗓子眼裏。

孫農努力控製著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口吸氣,又不能不吸。她開始出汗,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眉毛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她不敢擦,隻是眨眼,一下一下,把汗水和鹹澀眨出去。

終於,走廊走完了。盡頭又是一道門。田小潔停下來,掏出鑰匙,開啟門。門裏是一道樓梯,往下走的。樓梯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光禿禿的水泥牆,沒有任何裝飾。霧氣跟著他們湧進來,在樓梯口打著旋兒,遲遲不肯下去。

“下。”田小潔說。他先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像在數數。

孫農跟著下去。樓梯很陡,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挪。牆是涼的,涼得像冰,可手貼上去,又覺得潮乎乎的,長著一層看不見的青苔。霧氣在這裏變得稀薄了,空氣卻更沉,更悶,壓得人耳朵嗡嗡響。

下了兩層,還是三層?她數不清了。隻知道越往下越暗,越往下越涼,越往下那股氣味越重。重得已經不是氣味,是壓迫,是重量,壓在她胸口上,讓她喘不過氣。

終於,樓梯走完了。又是一條走廊。

但這條和上麵的不一樣。上麵的走廊雖然暗,但好歹有霧裏透進來的光。這條走廊幾乎沒有光,隻有每隔很遠纔有一盞燈,昏黃的,像垂死的人的眼睛,有氣無力地亮著。燈與燈之間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霧氣到這裏也消失了。空氣乾燥了,涼了,帶著一股鐵鏽的氣味。

田小潔走進黑暗裏。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沒,隻剩下腳步聲,篤,篤,篤,一下一下,給孫農指著方向。孫農深吸一口氣,也走進黑暗裏。她有點後悔沒讓七哥跟著來,她知道七哥幾個月前被關在這裏小半夜。或者剛才讓老魏跟著她進來。

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田小潔的腳步聲。兩種聲音交錯著,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不知道兩邊還有沒有門,不知道黑暗裏有沒有眼睛在看著她。她隻知道跟著那個聲音走,一步,一步,一步。

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世紀。

終於,田小潔的腳步聲停了。孫農也停下來。她站在原地,不敢動。黑暗濃得像墨,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然後,她聽見了鑰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在黑暗裏格外清晰。然後是鎖芯轉動的聲音,嘎嘎嘎,很澀,像很久沒有開過。

一道門開了。光從門裏透出來。不是太陽的光,是燈的光。昏黃的,虛弱的,可在這濃稠的黑暗裏,它亮得像一團火。

田小潔站在門邊,半邊身子在光裡,半邊在黑暗裏。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還是看不清,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裡閃著,像兩點星火。

“到了。”他說,“就這兒。”

孫農站在黑暗裏,看著那扇門,看著門裏透出來的光。她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邁不動。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什麼也沒說出來。

田小潔看著她,沒有說話。他隻是往邊上讓了讓,把那扇門讓出來,讓她進去。

門裏,是一間很小的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扇極高的窗戶,透進來的不是光,隻是鐵欄杆的影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房間的另一頭,還有一扇門,關著,不知道通向哪裏。

孫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田小潔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他也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人就在那後麵。”

她沒出聲,沒動,隻是站在那兒,眼淚流了滿臉。

田小潔沒看她。他隻是站在她身邊,等著。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孫農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她的手背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她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她轉過身,往外走。

田小潔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他跟著她,走出那間小屋,走進黑暗裏。身後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又是“哢噠”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走回樓梯,走回走廊,走迴天井,走回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霧氣還在,灰濛濛的,從那個方塊裡慢慢地滲下來。陽光在霧氣的那一頭,看不見,隻能感覺到一點隱約的暖意。

田小潔走在前麵,一直走到那扇小門前,才停下來。他推開門,外麵的霧氣從門縫裏湧進來,涼涼的,濕濕的,帶著巷子裏的氣息。

“出去吧。”他說。

孫農站在門裏,看著他。她想說點什麼,想說謝謝,想說很多話。可她的嗓子還是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小潔沒有看她。他側著身,站在門邊的陰影裡,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隻有他的手,垂在身側,那隻曬得很黑的手,手指微微蜷著。

孫農看著他,然後,她從門縫裏擠出去,走進霧裏。

身後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又是沉悶的一聲響。

她站在巷子裏,站在灰白的霧裏。霧氣涼涼的,濕濕的,撲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撫摸。巷子很長,兩邊的老樓在霧裏若隱若現,陽台上晾著的衣服,五顏六色的,像一麵麵褪色的旗。

她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灰牆。牆還是那堵牆,醬褐色的,牆頭嵌著碎玻璃,在霧裏閃著暗淡的光。那扇門關著,和牆融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口,那輛500還停在那裏。魏汝之靠在車門上,叼著一根煙,沒點。看見她,他直起身,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裏。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老魏拉開後座的車門,看著她坐進去,然後關上門。

他上了車,發動,掛擋。車往前一竄,駛進霧裏。

車窗外,霧氣慢慢散去。海口的街景一點一點清晰起來。五公祠的大門開了,有人在裏頭掃地,嘩啦嘩啦的。紅城湖的水麵上,霧氣正在消退,那幾隻白鷺還在,還是站在淺水裏,一動不動。賣早點的小販忙得滿頭大汗,蒸籠裡冒著熱氣,油鍋裡滋啦滋啦響。

魏汝之還是順當地開車。孫農靠著車窗,眼睛看著窗外。布包還放在腿上,她一隻手按著,按得很緊。

開了一會兒,魏汝之忽然開口了。

“怎麼樣?”

孫農沒說話。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往後退的街景,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地,幾乎是聽不見地,搖了搖頭。

魏汝之沒再問。他看著前麵的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慢慢鬆開了。

車繼續往前開。穿過市區,開回那條巷子,開回譚家大院門口。

停下車,孫農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站在車邊,彎下腰,往車裏看了一眼。

魏汝之坐著,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麵。

“謝謝。”她說。

魏汝之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把車子停在大院門口的停車場。

在孫農推開大院朱漆大門的一霎那,決定再也不會勸七哥放手,所以剛才她看了一眼的王英,死定了!就衝著看守所那個陰森勁。

那天的事,孫農是過了很久以後才慢慢明白的。

當時她坐在魏汝之駕駛的賓士500裡,隻當他是隨便找了條路開。海口的路她本就不熟,霧氣又大,窗外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她靠著車窗,腦子裏空空的,什麼也想不了。

車停下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很普通,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衣服,和海口任何一條巷子沒什麼兩樣。她下了車,走進去,走到那扇門前,敲門,進去,出來,再上車。整個過程她都是懵的,像在夢裏。

那天魏汝之開車送她回去,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她也沒說。她隻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景,腦子裏反覆出現的隻有那個昏暗的房間,那扇關著的門,和門後麵的那個人。

她沒想過那條巷子有什麼特別。也沒想過為什麼從譚家大院到看守所,開車要那麼久。

更沒想過,為什麼那天看守所的門口,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她什麼都沒想。那幾天她什麼也想不了。

直到很久以後,有一天她和譚笑七說起那條巷子,說起那扇小門,說起田小潔從門裏伸出來的那隻手。

譚笑七聽著,聽著,忽然放下手裏的茶杯,看著她。“他帶你去的是後門?”

孫農愣了一下:“後門?”

譚笑七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恍然,又像是嘆息。

“老魏那天送你,走的哪條路?”

孫農努力回想,可那天的霧太大了,她什麼也想不起來。“我不記得了。”她說。

譚笑七又端起茶杯,沒喝,隻是握在手裏。她看著杯子裏的茶水,輕輕晃了晃,茶葉在杯底打著旋兒。

“他特意繞的路。”他說,“正門那天有人。”

孫農看著他,不明白。

譚笑七也沒再解釋。隻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枇杷樹下,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葉子縫裏漏下來,落在身上,一塊一塊的,像銅錢。

後來孫農才知道那天正門發生了什麼事。是有記者。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訊息,一大早就蹲在正門對麵那棵椰子樹下,假裝等人,手裏揣著個相機。還有幾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人,在門口轉來轉去,眼睛一直往那扇大門上瞄。

那天要是從正門進去,她可能連車都下不了。就算下了車,也可能被人看見。就算進去了,出來的時候,也可能被人跟上。

那些人是衝著看守所裡另一個人來的。誰去看守所,誰就是靶子。

可後門一個人也沒有。那條巷子安靜得像被人清過場。她進去的時候隻有那隻癩皮狗,出來的時候還是那隻癩皮狗,連個路過的人都沒有。

她後來問過魏汝之。那是很多年以後了,兩個人都老了,坐在一塊兒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她忽然想起這件事,就問了他。

“你那天怎麼知道要走後門?”

魏汝之端著茶杯,看著窗外,沒立刻回答。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不怎麼愛看人,總是看著遠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田小潔打的電話。”

“田小潔?”

“頭天晚上打的。”魏汝之說,“說正門那邊有動靜,明天最好走後門。還說最好別讓你知道。”

孫農愣住了。

“他讓你瞞著我?”

魏汝之點點頭。

“為什麼?”

魏汝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輕,輕得像隻是掃過,可孫農在那一眼裏看見了很多東西。

“你這人,”魏汝之說,“心裏裝不了事。告訴你正門有人,你一路上就會想,想東想西,到了門口臉上藏不住。那些蹲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來幹嘛的。”

孫農沒說話。

魏汝之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枇杷樹比當年高了許多,樹蔭遮了半個院子。

“田小潔說,”他背對著她,聲音很慢,“你就讓她什麼都不知道,平平靜靜地來,平平靜靜地走。看一眼就夠了,別讓她再添心事。”

孫農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枇杷葉的香氣。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像很多年前那場霧氣,涼涼的,濕濕的,撲在臉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從後門出來,走回巷口。魏汝之靠在車門上,叼著一根煙,沒點。看見她,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裏。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看著她坐進去。

那時候她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眼淚。他看見了,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開車,慢慢地開,穿過霧氣,穿過市區,把她送回家。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不愛說話。

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愛說話。那是他在等她先開口。等她願意說的時候,再開口。

可她那天什麼也沒說。他也就什麼也沒問。

一路上就那麼安靜地開著車,讓她靠著車窗,讓她發獃,讓她流眼淚,讓她自己慢慢緩過來。

孫農想著想著,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她沒讓它熱下去。一眨眼,就壓回去了。

“老魏。”她叫了一聲。

魏汝之站在窗前,沒回頭。

“謝謝。”

魏汝之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擺了擺手。那隻手老了,手背上全是青筋,可那擺手的姿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孫農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另一隻手。那隻從門縫裏伸出來的手,曬得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那隻手在霧氣裡沖她招了招,輕輕的兩下,像在說:來,跟我來。也不知道那天他讓她從後門進去,是擔了多大的乾係。

她隻知道,那天她平平靜靜地去了,平平靜靜地看了那一眼,又平平靜靜地出來了。沒有記者堵她,沒有不明不白的人跟上她,沒有人把她當靶子。

她平平靜靜地,看見了王英。就一眼。就那一眼。可那一眼,她記了一輩子。

你隻是平平靜靜地去了,平平靜靜地看了,平平靜靜地回來了。

你不知道霧氣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那條路,不知道那扇小門後麵站著什麼人,不知道那些腳步聲,篤篤篤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你蹚路。

你什麼都不知道。可那些人,就那麼做了。沒有告訴你,沒有讓你知道,沒有讓你道謝,甚至沒有讓你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們隻是做了。然後消失在霧氣裡。

孫農坐在院子裏,坐在枇杷樹下,想著這些事,想了很久。

陽光從葉子縫裏漏下來,落在她身上,一塊一塊的,像很多年前那場霧氣裡,隱約透出來的光。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天。

天很藍。藍得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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