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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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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獨有偶,在歸國的飛機上,錢景堯也哭了。

那是一架從摩洛哥拉巴特機場起飛的波音747,此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攤著一本舊書和一張【北非諜影】的海報,他的行囊裡還有《楚辭》,以及一本《瀏陽河歌譜》,是他母親手抄的。他母親會唱很多老歌,那一首是她最愛唱的。他小時候,夏天晚上,院子裏鋪一張涼席,母親坐在旁邊,一邊搖蒲扇一邊唱——瀏陽河,彎過了幾道彎,幾十裡水路到湘江。他躺在涼席上,看著滿天星鬥,聽母親的聲音穿過夜風,軟軟的,涼涼的,像河水在流。

後來他入仕了,那本手抄的歌譜,他帶在身邊。四十年,搬過無數次家,丟過很多東西,那本歌譜一直留著。翻得多了,紙頁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有些破損,但他捨不得扔。偶爾拿出來翻翻,看看母親的字跡——她的字寫得不算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看著那些字,他就能想起她的聲音,想起那些夏天的夜晚,想起涼席、蒲扇和滿天星鬥。

他已經三十年沒見過她了,等著等著,三十年就過去了。

母親八十歲了。前些年還能通電話,她耳朵背,聽不清他說什麼,隻是反覆唸叨:回來吧,回來讓我看看。他說好,快了,等忙完這陣就回去。她說好,我等你。

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他讓她等了太久。

飛機繼續向東飛。舷窗外是深沉的夜,隻有機翼尖上那盞燈一閃一閃,像一顆孤獨的星。他低頭看著膝上的書,翻到那首《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他讀著讀著,眼睛忽然濕了。

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四十年了,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難沒受過?

可現在,讀著這幾行兩千多年前的詩,他哭了。

他想起母親坐在院子裏唱《瀏陽河》的樣子。想起她搖蒲扇的手,一下,一下,很慢。想起她的聲音,穿過夜風,軟軟的,涼涼的。想起他躺在涼席上,看著滿天星鬥,覺得那個夏天永遠不會結束,母親永遠不會老,他永遠不會離開。

可他離開了老家,離開了四十年。

那些夏天早就結束了。母親早就老了。他也老了,女兒錢樂欣都快三十歲了。

他合上書,望著舷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飛機正在飛越歐亞平原,下麵沒有人煙,沒有燈火,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他想起那句話: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隻剩歸途,他的來處還在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正在歸途。

他低下頭,眼淚落在膝上的書頁上,落在那一行字上——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他用手背擦去眼淚,可擦著擦著,又流下來了。他沒有再擦。就讓它們流吧。許多年了,也該流一回了。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飛機繼續向東,向著那個九十歲的、還在等他的母親,向著那個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軟軟的,涼涼的,像河水在流——

瀏陽河,彎過了幾道彎……

錢老的心忽然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柔軟,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衝動,就是跟譚笑七和解,當然了要先回家,和女兒錢樂欣好好吃頓飯,再美美睡上一覺,明天向甄英俊請假,然後帶著錢樂欣飛去海市,找到譚家大院,敲開門後他會摟著女兒誠摯地那譚笑七小賊道歉,請他原諒以前對他坐的不好的事情,會說隻要你以後好好待錢樂欣和她即將出世的孩子,別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要,那167個億我就不要了,我還會傾盡全力,幫助你的智恆通騰飛。

錢老又在看錶了。

距離上次如廁,剛剛過去二十七分鐘。那股熟悉的、催逼的脹意卻已經從小腹升起,像一隻無形的手,不輕不重地攥著他的膀胱。他低頭看了一眼茶杯,今早的第三杯,龍井,隻呷了兩口,淺黃色的茶湯還浮著兩片舒展的葉子。不能再喝了。他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推到一個他伸手夠不著的地方。

這種虛妄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半年前那個下午在楊江他和盧敏的家,譚笑七的動作乾淨利落,像外科大夫摘除一顆病灶。錢老躺在血泊裡,看著自己身為男人的憑證滾落在塵土中,那一刻的劇痛和驚駭早已模糊,留下來的,就是這種永恆的、無時無刻不在的欺騙感。他的身體成了一個謊話連篇的告密者,膀胱空空如也,卻一次次向大腦傳送十萬火急的警報:滿了!要炸了!快去!

錢老緩緩吸了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在鼻腔裡氣息的進出上。他早年學過一點氣功,知道怎麼讓意念在經絡裡遊走。此刻,他嘗試著把那股急迫的尿意想像成一團虛浮的火氣,沿著任脈往下引,引到腳底的湧泉穴,然後散出去。這辦法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不管用的時候,他就得調動更多的精神力量,像馴服一匹驚馬那樣,去馴服自己暴亂的神經。

他今年五十二歲了,這些年裏,他馴服過很多人,男人,女人,還有很多事。生意場上的對手,機關裡的絆腳石,家裏那個曾經飛揚跋扈後來服服帖帖的老婆。他以為自己已經馴服了整個世界。直到譚笑七用一把剪刀告訴他,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你馴服不了的。

比如這具殘破的、背叛了他的軀體。

手錶的秒針一格一格地爬著。錢老盯著它,心裏默數著。他知道自己定下的規矩:一個半小時一次。無論感覺多麼急迫,無論身體怎樣嘶吼著要他起身沖向廁所,他都必須在那個時間刻度麵前保持尊嚴。這是他最後的堡壘。如果連這半個小時的提前量都守不住,他就真的成了個被尿意驅趕的行屍走肉。

四十三分鐘。他額頭沁出薄薄的汗珠。

錢老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的目光落在腿上古書的那些豎排的繁體字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所有的注意力都下沉了,沉到那個空空蕩蕩卻又脹滿異常的部位。

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改製?他想,身體的改製,神經的改製。老天爺或者說譚笑七,把他從裏到外重新改造了一遍,拆掉了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換上了這套荒誕不經的感知係統。他現在要學會跟這套係統相處,學會分辨哪些是真的警報,哪些是叛徒的謊報。

五十八分鐘,那股急迫感達到了巔峰,幾乎要衝破他的意識防線。錢老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腿不自覺地併攏,腳趾在鞋裏死死摳著地。他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一條清涼的、嘩嘩作響的小河,在沙漠裏流淌。他知道那是大腦在誘惑他,誘惑他放棄抵抗,沖向解放的河岸。

他閉上眼,開始想一些別的事。想當年第一次去香港,在維多利亞港邊上看夜景。那時候他多得意啊,現在什麼種都沒了,六十八分鐘,錢老睜開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股急迫的浪潮,在達到頂點之後,開始緩緩退潮。不是真的退了,是他的意誌築起了更高的堤壩,把它強行擋了回去。他知道這種感覺,潮起潮落,隻要扛過那個峰值,就能再挨一陣子。

他把手伸向茶杯,又縮了回來。不喝。再忍忍,下午一點整。正好一個半小時。

錢老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甚至故意放慢了半拍。他沒有沖向廁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把看了一半的書合上,然後才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向飛機衛生間。

錢老關上衛生間的門,終於鬆開了那根綳了一個半小時的弦。那一瞬間的釋放,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快感。膀胱確實是空的,隻排出很少的一點尿液。但他贏了。他又一次用事實證明瞭,那個謊話連篇的身體,敵不過他鋼鐵般的意誌。

他洗了手,對著鏡子裏那張消瘦的、佈滿老年斑的臉看了一會兒。鏡子裏的人也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上是驕傲還是悲涼的東西。

還活著。還能控製。還沒有垮。

他伸手撫平鬢角的一根翹發,然後拉開門,走回自己的座位,又得等一個半小時。

距離落地還有一個小時,飛機穿過雲層開始下降。乘務員推著餐車從前方緩緩走來,為乘客送上最後一輪點心和飲品。

空姐的目光掠過前排靠窗的位置,錢老正望著舷窗外,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餐車停在錢老身邊。空姐彎下腰,托盤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小點心。錢老擺擺手,示意不要咖啡,隻要一杯溫水。他隨手取了一塊杏仁酥,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舷窗外那片漸次清晰的城市輪廓。

沒有人注意到那塊杏仁酥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奶油餡料裡裹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異物。

飲水太顯眼了。杯中的沉澱、抿嘴時的遲疑,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被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捕捉。但點心不同,酥脆的外皮、甜膩的餡料,足以掩蓋一切。更何況,為了熬過最後這一個半小時,錢老絕不會拒絕這塊點心。

她不瞭解這個老人,但她理解嶽少的指示。

十五分鐘後,錢老端起那杯溫水,將最後一口杏仁酥送進嘴裏。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切如常。

降落前二十分鐘,機艙內的提示燈亮起,衛生間的門陸續鎖閉。錢老看了一眼腕錶,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標識,指尖在扶手上叩擊的頻率快了幾分。

飛機輪胎擦上跑道,輕微的震動過後,滑行開始。安全帶指示燈還未熄滅,錢老已經解開了身上的搭扣。乘務員快步走來,剛要開口提醒,對上那雙略顯焦灼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艙門開啟,舷梯車還沒完全靠穩,錢老已經提著公文包站到了門口。他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公文包隨著步伐一下下撞在腿側,他也渾然不覺。

身後的代表團成員麵麵相覷,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錢老這是——”

“別問。”旁邊的人壓低聲音,目光意味深長地往走廊盡頭瞥了一眼,“降落前廁所關了二十分鐘,你算算時間。”

錢老幾乎是半走半跑地穿過廊橋。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穩健,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出賣了這位專家團團長此刻的真實處境。

轉過廊橋的拐角,衛生間的標誌牌遙遙在望。他的腳步又快了幾分,公文包在手中晃得厲害,他也顧不上調整。

錢景堯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廊橋的最後一段。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卻已經失了往日的從容。公文包在身側晃得厲害,他騰出一隻手按住,卻按不住小腹深處那股越來越緊迫的脹意。

轉過拐角,衛生間的門就在眼前。

他被一個穿著花棉襖手裏舉著個殲擊機模型的小男孩撞了一下,耽誤了他四十秒。

他的腳步又快了幾分,幾乎是衝著過去的,然後,他猛地剎住。門把手上掛著一塊黃色的三角牌,上麵四個黑字:“暫停使用”。

錢景堯愣了一秒,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四個字的意思。他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用力推在門板上。門紋絲不動,鎖著。

他的手握上門把手,往下擰,擰不動,又擰了一下,還是不動。他推了兩下門板,木門發出沉悶的砰砰聲,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隔著那扇門,磨砂玻璃後麵有個人影快速動了一下。錢景堯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他抬起手腕看錶——那塊金色腕錶在廊橋慘白的燈光下紮眼得很,錶盤上的指標走得從容不迫,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是兩個節奏。

他的膀胱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焦躁,抬起手,用指關節叩在門板上。叩了三下,聲音透過不太隔音的門傳進去,悶悶的。

“師傅?”他的聲音還算穩,但尾音綳得有些緊,“開下門,急用!”

裏麵沒有回應,他又叩了三下,這次重了些,指關節硌得生疼。“師傅,麻煩開一下門,真的很急。”

磨砂玻璃後麵的人影又動了一下,隱約是個側影,錢景堯站在門口,兩條腿不自覺地輕輕交替換著重心。他的額角已經滲出汗來,那種熟悉的、讓人發瘋的緊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湧,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彎下腰,把公文包抵在小腹前,藉著那點壓力對抗身體本能的衝動。

他又抬手敲門,這次已經不是叩,而是拍。“師傅!麻煩快一點!”

聲音裡的那點穩,已經快綳斷了。

衛生間的門從裏麵開啟了。虞大俠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側身讓開,什麼也沒說。

錢景堯閃身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錢老再也沒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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