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那個下午,嶽知守從西四冷麵館推門出來時,風正從衚衕口灌進來。
他和譚笑七談了二十分鐘,麵沒吃幾口,湯涼透了。他沒說再見,隻說完事了請譚笑七吃頓熱乎的,譚笑七也沒送,隔著結霜的玻璃門,那人低頭掰著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
嶽知守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上車後直奔父親的大辦公室。
說是大辦公室,其實是個一進的院子。朱漆剝落的廣亮大門,門墩兒是抱鼓石的,年頭久了,鼓麵磨得光滑,被斜陽一照,泛出暗沉沉的光。門檻比尋常人家高半尺,嶽知守從小跨慣了的,腳步沒停。
院裏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青磚灰瓦,簷角長了幾蓬枯草,在風裏抖。院子當中原本該擺魚缸石榴樹的,父親沒那個閑情,隻放了一口大缸,夏天養蓮,冬天空著,裏頭落了厚厚一層雪,還沒化凈。
頭一次來的人,站在院門口往往要愣一下。
他們沒想到。這麼個級別,辦公室竟是這樣,不說三進四進,連個垂花門都沒有。站在當院,一眼望穿。
父親從不在這種事上解釋。嶽知守小時候問過,那時嶽崇山正伏在案上批檔案,頭也沒抬,隻說了一句:“院子是給人住的,不是給人看的。”此後他沒再問過。
東廂房的窗亮著燈。
嶽知守走過去,隔著棉門簾聽見裏頭翻紙的聲音。他沒立刻進去,在廊下站了站。天色向晚,西邊的雲壓成鉛灰色,院裏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硬邦邦地戳著天。他想,譚笑七那句話,要不要說,怎麼說。
門簾一挑,父親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站外邊喝風?進來。”
嶽知守垂著眼皮,掀簾子進去。
屋裏暖氣燒得足,父親隻穿了件深灰的羊絨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往搪瓷杯裡投茶葉。案上攤開的檔案還沒收,筆擱在一邊,墨跡是剛乾的。他抬眼看了看兒子,又把目光落回茶杯上:
“冷麵館的很冷吧?”
“爸,咱們去東廂房談。”
嶽知守推開東廂房的門,熱浪先撲出來,不是煤爐那種烘得人發燥的熱,是勻勻的、綿密的,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暖氣片。四麵牆根下,灰白色的鑄鐵暖氣片一溜排開,足有十幾組,噝噝地散著白汽。外頭零下七度,這裏頭穿件單衫還要挽袖子。
然後纔是那些沙發。
頭一次進來的人,進院子時楞完了,進東廂房時十有**還要“哇”一聲。那聲音往往剛出口就收住,像被什麼堵了回去,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讓人意外,好得叫人不敢輕易讚歎。
軍綠色,單人,四長溜。從門口一直排到窗前,從東牆根兒排到西牆根兒,一行十把,四行四十把,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不是那種寬大鬆軟、人一坐就陷進去的沙發,是直背、硬扶手、綳得緊緊的帆布麵,軍綠色洗得泛白,扶手處的布紋磨出了細密的絨毛。每一把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門。二十四把沙發,二十四個座位,二十四個麵朝來客的姿勢。
沒有茶幾,沒有痰盂,角落裏連個放茶杯的矮幾都沒有。牆上光禿禿的,沒掛地圖,沒題字,沒“寧靜致遠”。頂棚六盞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把四十個綠影子照得越發沉默。
嶽知守小時候問過父親,為啥不擱幾張茶幾,來人連個放帽子手套的地方都沒有。父親說,擱了茶幾,人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要續水。續了水,就要找話。找來的那些話,不聽也罷。
後來他懂了,這屋子不是讓人坐的。是讓人站的,站一會兒,說完,走人。四十把沙發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用的。真要有誰一屁股坐下去,帆布麵那聲悶響,他自己就先臊了。
可暖氣燒得這樣足,足得像一種態度。不教人受凍,也不教人久留。熱烘烘的、不容分說的周到,把你迎進來,再把你送出去。你在院裏那點寒意,它替你褪乾淨;你想說的那幾句話,它等你撂下。
嶽知守沒往裏走。他就站在門邊,背靠著一組暖氣片,掌心貼著鑄鐵的溫燙。四十把軍綠沙發靜靜列在他麵前,沒有一個客人。
屋角還有一張孤零零的單人沙發,跟那四十把不一樣。它不在佇列裡,孤零零挨著東牆最後一組暖氣片,帆布麵褪色褪得更狠,扶手磨得發白,邊角綻了幾根線頭,沒人縫,也沒人換。那是嶽知守的。
他從不坐那些列隊的綠椅子。那是給來人預備的,四十把,四十個隨時會推門進來的陌生人。他坐屋角這張,背抵著暖氣片,麵朝整間屋子的空。
冬天裏他常來,不是辦公事,也不是等人,就是困了。正房的日光燈太刺眼,父親翻檔案的動靜太輕,輕得讓人睡不著。他就掀簾子過來,推門,熱浪撲臉,暖氣噝噝響。他不看那二十四把,徑直往屋角走。
他不仰麵朝天,從很小的時候起嶽知守就不那樣睡了。仰著,敞著,手腳攤開,太像宣告什麼。他不宣告。他隻趴下,側臉枕在小臂上,肘彎抵住扶手邊沿那塊磨禿了的布。帆布麵涼絲絲的,貼一會兒就被體溫焐熱。暖氣片就在背後,烘著他的脊背。日光燈嗡嗡輕響。二十四把綠沙發沉默地列著隊,麵朝門,像在等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睡得很快,不是沉沉睡,是淺淺的、懸在半道上的那種。耳朵還醒著一線,聽見院裏老槐樹的枯枝擦過窗玻璃,聽見風從門檻底下鑽進來,聽見正房那邊父親擱下筆、茶杯蓋磕在杯沿上——叮。
然後口水就淌下來了,他沒知覺。直到下巴底下洇濕一小片,涼意把他激醒。他撐起來,低頭看,帆布扶手上巴掌大一塊深漬,濕漉漉的,邊緣還在慢慢洇開。深綠變成墨綠。他用袖口蹭,蹭不掉。那攤水漬就晾在那兒,過一陣幹了,留下一圈淺淺的白印,像鹽霜。
下一回他再來,趴上去,臉枕在同樣的位置。
有一回父親進來了,嶽知守睡得淺,聽見門簾響就醒了,沒抬頭。父親在門口站了站,沒說話,也沒往裏走。他聽見父親的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下,然後簾子響,人走了。
那之後很久,屋角那張沙發沒人動過。線頭還在,白印還在。沒人縫,也沒人換。
暖氣噝噝地響。和父親的初衷一樣,嶽知守也不想說太多。
門簾掀開時,嶽知守已經站直了,他沒聽見腳步聲,父親走路是這樣,不是輕,是穩,每一步落下去都瓷實,卻又不帶聲響。幾十年了,嶽知守還是分不清這步伐是刻意練過,還是天生如此。
嶽崇山站定在門內兩步,他個頭高,門框竟還要矮他寸許。青灰羊絨衫外頭披了件藏藍開衫,沒係扣,下擺隨著站定的動作垂順下來,紋絲不動。屋裏暖氣足,他沒穿外套,袖口挽了一道,小臂上青筋隱現,不是老態畢露的那種,是筋骨還在、氣血還盛的那種。
嶽知守沒抬眼,他垂著視線,落在父親羊絨衫第三顆紐扣上。那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不直視,也不避開,就停在胸口那個位置,恭敬,也守著。他聽見父親換了一口氣,不深不淺,像把滿屋的熱氣濾了一遍。
“冷麵館。”父親說。
嶽知守沒答,四十把軍綠沙發在他們之間列著,空無一人。他站在這頭,父親站在那頭,中間隔著四長溜沉默的佇列。
這時他不得不抬眼,父親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嶽知守覺得自己像一張攤在案上的紙,被那道目光壓著四角,捋平每一道摺痕。那目光不是尖的,不是刺的,是沉的。沉到骨髓裡,沉到你藏起的那些念頭無處借力,隻好一件件浮上來。
他想起小時候。十歲還是十一歲,放學沒寫作業,溜去什剎海冰場滑了一下午。天黑透了纔回家,站在院門口就看見正房亮著燈。他磨蹭著進去,父親沒問,頭也沒抬,隻在他跨門檻時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在門檻邊站了足足三分鐘,把下午幾點出的校門、跟誰一起、滑了幾圈、摔了幾跤,一五一十全說了。說完自己愣住。父親還是沒抬頭,隻嗯了一聲,筆尖在紙上繼續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目光比問話還難瞞,此刻那道目光又來了。嶽崇山站在門邊,身後是暮色沉沉的院子,身前是四十把空沙發,麵前是他兒子。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隻是站在那兒。
淵停嶽峙。
嶽知守忽然想起這個詞。他小時候查字典,翻到這四字,愣了好久。淵是深潭,嶽是高山。水不揚波,山不爭高,就那麼停著、峙著,你走近了才覺出自己的淺。父親額前有幾縷白髮。日光燈下泛著淡銀,不多,夾在黑髮裡,像落了薄霜。嶽知守第一次注意到那是去年,也是冬天,也是在這間屋裏。一晃一年。霜沒增,也沒減。
那雙濃眉還是年輕時那樣,墨畫似的,眉尾微微上揚。眉下的眼睛——嶽知守隻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簾。那眼睛沒有表情,沒有溫度,也沒有責備。就隻是看著你。
嶽知守沒答話,他垂著眼睛,還在數父親羊絨衫上的針腳,二十四?二十五?門簾在他身後輕輕晃著,風從簾縫鑽進來,貼著他的後頸。
“譚笑七。”父親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嶽知守抬起頭,他看見父親的嘴角動了。先是左邊,再是右邊,慢慢地、不易察覺地,像凍了一冬的土解了凍。那笑意不深,隻浮在表層,可它確確實實在那兒。連眉心那道常年擰著的豎紋都舒開了些。
“那小傢夥,”嶽崇山說,“又出什麼麼蛾子了?”
小傢夥!嶽知守三十二年沒從父親嘴裏得過這待遇。他想了想譚笑七在西四冷麵館低頭掰筷子木刺的樣子,二十八歲的人了,父親還叫他小傢夥。
他沒接茬,說:“您風濕又犯了?”
嶽崇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隻手按在暖氣片上,骨節粗大,手背浮著淡青的筋。他轉了轉腕子,沒答是,也沒答不是。“入冬就鬧,”隔一會兒說,“今年比去年早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冬第一場雪來得忒早。嶽知守看著那隻手,想起小時候父親能單手把他舉起來架在脖子上。那時這手還不見這些僵硬的紋路。“他給您治過?”
“他師父治過。”父親把手收回開衫口袋,“釋師父說,徒弟比他強。”
屋裏暖氣噝噝響。父親靠門邊站著,嶽知守站在屋角那張褪了色的扶手椅旁。沉默像暖氣一樣勻勻地鋪滿每寸地。
“你覺得,那個虞大俠能把東西帶回來嗎?虞這個姓不多,他是你師傅的二哥對吧?”嶽崇山說。
“爸,您怎麼肯定那個東西會被錢景堯帶回來,萬一甄英俊找別人呢?”
嶽崇山輕笑一聲。那笑不是從喉嚨裡浮出來的,倒像從眼底化開的,弧度剛剛好,不涼薄,也不熱絡。“知守,”他喚他名字,像喚一枚棋子落進某個早已看好的位置,“你知道為什麼別人都誇你學歷高,我卻勸你學圍棋嗎?”
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投下一道掠影。
知守沒答。他知道這不是需要回答的問題,嶽崇山也不是在問他。
“學歷這東西,”嶽崇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是別人給你打的分數。你答對了所有的題,他們就給你一張紙,蓋個章,說你行。”
他把“行”字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圍棋呢?”他伸手,指尖點了點知守膝上那本棋譜的封皮,“沒人給你打分。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不是你答對了多少,是你麵對空白棋盤的時候,敢不敢落子。”
暮色又沉了一分。知守垂著眼,看見自己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你那些學歷,”嶽崇山的聲音緩下來,像走在一條很長的迴廊裡,“是你證明給世界看的。圍棋是我希望你證明給你自己看的,世界已經誇你夠多了。”他說,“我不會誇你。我隻教你輸,輸得起,比贏得漂亮難多了。”
嶽知守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暮色已經沉透了,像一池擱久了的茶水,泛著黯黯的青。他垂著眼,他然想起五歲那年,父親第一次教他落子。黑子白子裝在一隻舊木盒裏,盒蓋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哪一年的舊物。父親把白子放進他掌心,說,這子啊,落下去就收不回來了。他當時不懂,隻覺得棋子涼絲絲的,像冬天簷下的冰淩。
現在他懂了。
嶽知守思忖一陣。不是在想父親的話,那些話已經聽進去了,像一枚棋子穩穩落在天元,四通八達,再無挪移的餘地。他是在想自己。想了這些年,書讀到頂,論文發了幾篇,旁人見麵便誇少年英才、後生可畏。他從前也當真,以為自己走得夠快、夠穩。直到今夜父親說起棋盤,說起那個無人給你打分的空白天地,他才忽然發覺,他走了那麼遠,竟從來不曾獨自落過一子。
除了認虞和絃那個毛丫頭為師,嶽知守輕輕吸了口氣。
“爸,”他說,聲音不高,卻沉沉的,像一枚棋子敲在木棋盤上,落定了,“我懂了。”
他對著父親一欠,欠身的弧度不大,脊背卻壓得很低,像一個棋手終局時推枰認輸,又像一個棋手開局前鄭重行禮。他沒有去看父親的臉,隻是起身,把棋譜合上,指尖在封皮上頓了頓,然後轉身,走出了東廂房。
門檻外頭,夜色正濃。
嶽崇山沒有叫住他。他看著兒子的背影融進門外的青灰色裡,步履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實在青磚上。他忽然想起知守六歲那年第一次自己走完這條迴廊,從正房到東廂,五十三步,一步沒摔。那時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沒有誇他,現在也沒有。
嶽崇山慢慢站起身,他走出東廂房。迴廊很靜。月色薄薄地鋪了一地,像誰灑了一盤白子,疏疏落落,撿不幹凈。嶽崇山走得不急,腳步比往常更慢些,背在身後的手虛握著,彷彿掌心裏還握著什麼。也許是茶盅的餘溫,也許是方纔那枚沒有落下的子。
走到迴廊中段,他忽然停了一停。牆角那株老石榴已經過了花期,枝影橫斜,在地上描出疏疏的墨線。他記得知守小時候問過,為什麼這樹隻開花不結果。他說,不是不結果,是時候沒到。
他站了片刻,又邁開步子。正房的燈還沒點,窗紙透出沉沉的暗。嶽崇山邁進門檻,沒有去摸火摺子,隻是立在黑暗裏,背脊靠著門框。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什麼人交代。“譚笑七,”他叨咕著,“得給他加擔子了。”
話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譚笑七是半年前認識的,釋師傅說他天分極高,隻是年輕,總覺得自己還能再等一等。嶽崇山從前從不催他,就像從前從不催知守。
夜色像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沉默良久,終於動了一動——他伸手,將窗簾拉嚴。
他忽然不想等了,這念頭來得沒有預兆,卻又像蓄謀已久。錢景堯前後三次投進智恆通167個億,如果錢景堯被那個虞大俠刺殺,就意味著這筆钜款悄咪咪地了譚笑七。嶽崇山你相信就連甄英俊甚至錢樂欣都未必知道數額。
他想著譚笑七。既然那小傢夥要去洛桑,就意味著他會和李瑞華那個那個,他將達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天人合一,甄英俊苦練三十年都到不了的境界。自己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不準甄英俊出訪。
要是錢景堯不在了。那筆錢將穩穩噹噹地落進了譚笑七的賬戶裡。
167個億!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夜色裡這笑聲短促,像一粒石子落進深井。既然譚笑七佔了這麼大的便宜,為國分憂,也是理所應當的罷。
窗外起風了。很遠的地方,或許正有一架飛機穿越潘帕斯高原,飛向洛桑。那個年輕人或許正倚窗小憩,靜靜地看著漸漸逼近的雪山。
嶽崇山的手指在話筒上頓了一下。
隻一下。像棋手落子前最後的斟酌,而後他抄起聽筒,號碼撥出去,動作乾淨得像切斷一根繩索。
“從現在開始,”他聲音不高,卻像淬過火的鐵,“全力支援嶽知守的計劃。”
電話那端沒有遲疑。他一手帶出來的人,早就不需要追問“為什麼”。
“告訴747專機機長,”嶽崇山望向窗外,停機坪的燈光在夜色裡連成冰冷的弧線,“飛機必須比預定時間提前半小時到港。”
半小時。不多不少。足夠讓一切嚴絲合縫,又不會早到引人起疑。
他頓了頓,像在丈量某個看不見的距離,“屆時除錢景堯之外,代表團所有人員,必須經過海關嚴格的入關安檢。”他把“嚴格”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該開箱開箱,該過檢過檢,別留話柄。”
然後他垂下眼睛。玻璃窗上,他的麵孔與夜色重疊,看不清表情。
“錢景堯進衛生間前,對他使用傘槍。”
傘槍。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像從冰窖裡取出的刀刃,寒氣凝而不散。
“保證三分鐘內歸西。外邊不得有人乾擾,不得有人進入。”
三分鐘。足夠一個人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又不至於讓任何等待的人起疑。他甚至能想像那個畫麵——錢景堯推開衛生間門,片刻後門合上,一切安靜如常。三分鐘,在這個人來人往的機場裏,實在太短,短到沒人會注意到一個人再也沒有走出來。
他掛電話前,補了最後一句。
“甄英俊肯定會去接錢景堯。他進機場前,”嶽崇山微微側過臉,像在審視自己即將落下的那枚棋子,“我會打他手機,拖住他。”
他聽懂了。電話那端的人聽懂了,嶽崇山放下話筒,房間裏忽然很靜。窗外隱約傳來夜航飛機起飛的轟鳴,巨大的鋼鐵之鳥馱著燈火,一頭紮進沉沉的夜幕。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那個秘密檔案。他曾經為它籌謀數月,輾轉難眠,甚至不惜在無數個深夜親自核對每一條情報。那是他握在手裏的籌碼,是他為嶽家預設的後路,是他自認為無可替代的底牌。
可是此刻,當“譚笑七”這個名字浮上心頭,那張薄薄的、寫滿機密的紙,竟忽然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已經不那麼需要了。有最好,沒有也無所謂。
嶽崇山緩緩坐進椅子裏。皮質的椅背承接住他的重量,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畫麵,不是機場,不是747,不是那把已經上了膛的傘槍。是將來某一天,譚笑七和他二叔,一前一後走進這間辦公室。
那年輕人想必還是那樣沉靜的眼睛,不卑不亢,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水。他二叔站在他身後,鬢邊添了霜白,望向自己時,目光裡會有什麼呢?
嶽崇山睜開眼。
那時候,嶽知守的計劃已經完成,錢景堯已經長眠,那167個億,不,是那錢景堯的167個億換來的那個人,已經站在嶽家這一邊。而他的兒子嶽知守,將從父親手中接過一個嶄新而穩固的局麵。
前途。
他把這個詞含在舌尖,沒有出聲。
28號晚,首都機場,嶽知守把望遠鏡舉了很久。十二月的夜風從停機坪盡頭壓過來,吹得他衣領獵獵作響,他卻像一尊釘在原地的塑像。目鏡裡,那架灣流四型的機翼燈剛剛熄滅,舷梯緩緩降下,像某種巨獸終於收攏了翅翼。五個警察就沖了進去,接著是甄英俊。
他沒有動。
然後他按下手機。
撥號音隻響了一聲,那邊便接起。
“譚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從現在起,不停地撥打譚笑七的手機。”
那邊沒有問為什麼,嶽知守也沒有解釋。他結束通話電話,重新把望遠鏡抵上眼眶。風灌進他袖口,他沒覺出冷。
他隻是想,從這一刻起,譚笑七的手機隻要接通,就意味著甄英俊的失敗,嗯,是失敗,自己父親早就想搞他了,奈何甄英俊小心謹慎,找不到明顯的弱點。
但是這次沖堵譚笑七的私人飛機可以成為把柄,還有錢景堯的死,也將是對甄英俊的重重一擊。
訊息傳來時嶽崇山正端起茶杯,聽見那四個字,手紋絲未動,隻把杯沿湊近唇邊,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燙的,他沒覺出燙。
“知道了。”他說。
等那人退出房間,他才把杯子擱下。杯底觸及紫檀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看著那縷漸漸散盡的白氣,忽然想,原來一件事做成,是這樣安靜。沒有振臂,沒有擊節。甚至沒有一聲長長的吐息。隻是把杯子放下,然後等著。
等著他的兒子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麵孔。他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今夜不想看見自己。他隻是等著。等那扇門被推開,等他唯一的兒子走進來,走到他麵前,告訴他:父親,成了。
然後呢?
嶽崇山的目光落在窗欞上,落在那條他看過無數次的木紋上。他忽然想起,他其實並不隻是在等嶽知守。
他在等虞和絃會怎樣做。
這個名字像一枚落進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沉下去,漣漪散盡後,依然沉在水底。他閉了閉眼。那把傘槍、那提前半小時的747、那被拖在機場外的甄英俊,這一切的盡頭,不是錢景堯的命,不是那167個億。
是那個檔案。
那個他曾經勢在必得、如今卻再也握不住的檔案。它會在虞和絃手上,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時刻,被遞向兩個人中的一個。
譚二叔,或者譚笑七?
嶽崇山睜開眼,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猜兒子的小師傅會交給譚笑七。
當門衛通過內線報告譚家叔侄來訪時,嶽知守回來不久,他知道自己賭輸了,好在是輸給父親,或許輸的後果比贏更好。
甄英俊叩響院門時,是夜裏十點四十分。
銅環撞擊烏木的聲音並不大,卻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驚破了這一院過於持久的寂靜。門房開了半扇,甄英俊側身進去,沒帶隨從,甚至沒披那件慣常的黑色大衣。他走得很快,鞋底碾過青磚,在霜色裡留下淺淡的濕痕。
東廂房的窗紙上,有人影微微動了一動。旋即又靜下來。甄英俊進了正堂,門在他身後合攏,把十二月的寒風關在外麵。他站定,望向書案後端坐的那個人。嶽崇山沒有抬眼,手裏的狼毫懸在硯台邊緣,像在等墨汁再濃一分。
“來了。”他說。不是問句。
甄英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吐出,那隻狼毫便拍在了桌上。
墨汁濺開,像一簇猝然綻裂的黑花。嶽崇山站起身,座椅向後滑出半尺,紫檀腿擦過地磚,那聲音刺耳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隨之而來的是陡然拔高的怒喝。那聲音從胸腔裡劈出來,帶著幾十年權柄淬鍊出的重量,幾乎把窗紙震得簌簌作響。
甄英俊垂首而立。他沒有辯解,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抬起眼睛去看盛怒中的嶽崇山。他隻是聽著,像一株被暴雨澆透的老樹,枝葉低垂,根係卻仍牢牢紮在原地。
嶽崇山的罵聲從正堂漫出去,漫過穿廊,漫過天井,在東廂房的門簾前打了個轉。
譚笑七動了一下,他其實沒睡著。隻是眼皮太沉,沉得像灌了鉛。從洛桑回來這一路,他幾乎沒合過眼。
此刻那盞燈被他扣在桌邊,螢幕朝下。他坐在一張不該他坐的椅子裏,這是嶽知守的專用座位。譚笑七不知道這椅子有什麼講究,隻看出它的扶手比尋常圈椅矮兩寸,靠背向後多傾三度,大約是為了讓那人高馬大的年輕人能把長腿舒展開。此刻他的腿縮在椅沿下,坐姿有些侷促。
讓譚二叔侷促的,是侄子麵前那張小茶幾。
他進嶽家無數次次,從未見東廂房擺過茶案。此刻侄子麵前卻破天荒多出這一方黃花梨的幾麵,上麵穩穩托著一隻德化白瓷的蓋碗,碗蓋半開,裊裊地升起一縷熱氣。
那茶香極清,清到近乎寡淡。可細聞之下,又有一股幽邃的甘醇,像藏在深澗底的老檀,輕易不肯示人。譚笑七低頭看了一眼,沒去碰。
他認不出這是什麼茶。隻知道方纔那端茶進來的老僕,放下托盤時,手指在碗沿多停了一瞬。那目光裡有譚笑七讀不懂的東西,大約是惋惜,大約是心疼,大約是某種“明珠暗投”或者“牛嚼牡丹”的悵然。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小撮葉片,是全國每年僅出品半斤的大紅袍。此刻他把那半斤裡的千分之一晾在麵前,任熱氣漸漸轉薄。他試著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滾過,細滑、醇厚、層次繁複得像一部他沒讀過的古籍。他隻嘗出了一個字:
淡,他又抿了一口,還是淡!
譚笑七把蓋碗輕輕擱回茶托,嗯,還不如高碎。
這杯茶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給人喝的。
正堂的罵聲不知何時停了。譚笑七沒去聽他們在說什麼。他隻是把自己更深地陷進那張不屬於他的椅子裏,闔上眼睛,讓那未曾閤眼的疲倦,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沒有睡,他隻是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茶香漸漸冷下去,聽著隔牆隱約傳來的、斷續低沉的交談,很久以後,他聽見腳步聲走近。
嶽知守掀開門簾,站在門檻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在那裏站了片刻,像在辨認什麼,又像隻是在適應這東廂房過於昏暗的燈光。
然後他走進來,把一張薄薄的紙頁放在茶幾上,譚笑七睜開眼。
嶽知守在他對麵坐下。椅子是臨時搬來的,比他的矮一截,坐進去幾乎要仰著頭才能與他對視。這姿態有些奇怪,像學生在師長麵前正襟危坐。
“往後,”嶽知守說,“你的代號是‘糙漢’。”
譚笑七愣了一下。他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那杯涼透的大紅袍。
他忽然想笑,糙漢!
他這輩子被人叫過幾個名字,二叔叫他小七,吳尊風喊他小個子,家裏的女人喊他七哥,林江亭喊他老譚,嗯,速食麵。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得到一個如此貼切的代號。
“怎麼起的?”他問。
嶽知守沒有回答。他隻是把那張紙又往前推了一寸,像交付一件已經蓋棺定論、無需再議的公文。
譚笑七沒有追問。
他把紙頁折起來,收進貼近胸口的內袋。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收進去的不隻是一個代號,而是今夜之前所有那個可以被稱作“譚笑七”的、不知輕重不識好歹的時光。
茶徹底涼了。
他沒有續。隻是端起蓋碗,把最後那一點冷透的茶湯飲盡,像飲盡一杯不曾期待過的、過於昂貴的告別。窗外起風了。正堂的燈不知何時熄了,整座院子沉進更深的夜色裡。嶽知守還坐在他對麵,低矮的椅子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等人發落的少年。
譚笑七忽然說:“這茶真不好喝。”
嶽知守看著他。隔了很久。“我知道。”他說,“春節後,知守會去海市找你,任務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譚笑七抬起手。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手臂沒有舉直,肘部彎著,手掌鬆鬆張開,指尖剛好高過肩頭,是那種課堂上不敢把手臂完全伸直的、猶疑的姿勢。他大約自己也沒察覺,此刻他的脊背比方纔坐得更直了些,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裏,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亮。
“領導,我有個七年請求。”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他從不這樣叫人。他叫二叔,叫老錢,叫嶽知守時直呼其名,叫眼前這位……他從來隻叫“嶽領導”,既疏離、又周全、隔著三尺距離。可今夜他叫了“領導”,叫得生澀,像頭一回學舌的雛鳥,舌尖在齒後打了個絆。
他在請求,不是要求,不是談判,不是擺出籌碼等量交換。是請求。是把自己放低半寸,把手心攤開,把那個“討”字亮在明麵上。
嶽崇山看著他,他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開口。有畏葸的,有諂媚的,有強撐鎮定的,有自以為藏得很好的。他見過太多種姿態,多到隻需一眼便能將來人的底牌猜個七七八八。
可這個年輕人,他看不透。
譚笑七的手臂還舉著。那姿勢有些傻氣,像被老師點名卻還沒想好答案的學生。嶽崇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嶽知守還那麼小,坐在書房的地毯上,也這樣舉著手問“爸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那是太久遠的事了,遠到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兒子也曾這樣仰望過自己。
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一寸,“你說吧。“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那幾分低裡沒有怒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慣常的居高臨下。他隻是看著譚笑七,像看著一個終於願意在他麵前坐下來的人。
“隻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他說,“我都答應你。”
他聽見自己的尾音落下去,沒有“但是”,沒有“不過”,沒有那個他慣用的、為一切承諾預設退路的轉折。他隻是說,我都答應你。
這不像他,嶽崇山知道這不像他。可他今夜忽然不想計較。也許是那一杯涼透的大紅袍,也許是東廂房那盞亮得太久的孤燈,也許是方纔怒斥甄英俊時耗盡了太多銳氣。又或者,隻是因為這個年輕人舉著手臂等回應的樣子,讓他想起這世上原來還有一種東西叫作“求”,不是交易,不是博弈,不是把人情稱斤論兩。
是像孩子問父親討一顆糖那樣,坦蕩地、笨拙地、不計後果地,把自己交出去。譚笑七的手臂沒有放下。他看著嶽崇山,那雙眼睛裏那一點光亮晃了晃,像風裏的燭火。
此刻嶽崇山說,我都答應你。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窗外不知誰家的夜鳥叫了一聲,又很快噤聲。屋子裏很靜,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某個即將越過的邊界。
“我想——”
譚笑七終於把手放下來。
“我想智恆通公司,是否可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